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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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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康達。”佩雷拉將地圖朝自己這邊拖了一小段距離,手在與半圓對稱的地方畫了一個虛擬的圈:“這部分地區用水也是煙鬼巷中間的水井嗎?”

“不。”吉爾康達指著另一個點:“您看這裏,除了家中有私井的人家,每個地區用水點是固定的,使用公共水井需要每年定期繳納一些錢幣,不會很多,但必須要有。過了煙鬼巷之後就是另一片用水區,他們的公共水井在金魚街。”

赫夫看著地圖,半晌問道:“病人裏面有煙草商人嗎?”

吉爾康達回答:“應該沒有的,讓我看看。”他快速的翻動自己和同事們經過一整個下午收集來的東西。

“沒有,但是煙鬼巷的居民仍然有許多患病。等等,您的意思是說,煙草可能會對疾病的驅除起到一定的作用是嗎?”

赫夫說:“你覺得呢?”

他問的是佩雷拉,後者考慮片刻回答說:“我不確定,要是沒有好的治療方法倒是不妨一試。關鍵是——”

“是水源。”赫夫接著說道:“也許這種疾病的傳播和水源有關,煙鬼巷的水井。離它越近的地方,病人越密集。”

“這麽說,難道不能喝水了嗎?”吉爾康達吃驚地問道。

“當然不。”佩雷拉用關愛傻孩子的眼神看著他:“不能直接引用從井裏取出來的水,生水,明白嗎?”

“噢,請等一下。”吉爾康達把那個佩雷拉與赫夫都見過的小本子摸出來:“請您詳細地說一說。”

“飲用沸騰過的水,清洗餐具和被杯子的時候最好也事先燒開。”佩雷拉說:“當然,煙草和水井都只是猜測,要是你們沒有更明確有效的辦法,只能先試試這些。”

赫夫將資料放下:“吃點什麽?”

吉爾康達刷地站起來:“我要先返回神殿了。”

“一路走好。”佩雷拉沒有多留他。

“這可靠嗎?”赫夫說:“你認為是煙鬼巷的水井被汙染了,那麽最初的源頭是哪裏來的。”

“不瞞你說。”佩雷拉似乎松了口氣:“當曼迪假裝威脅,認為我們兩人帶來了傳染病的時候,我對自己也是有所懷疑的。”

“我知道。”赫夫向後靠上椅背:“你和我對這個地方來說,就是徹頭徹尾的外來生物,對我們而言完全沒有影響根本不在意的微生物,說不定會在本地人中間掀起疾病的風暴。”

“現在看來我太高看自己了。”佩雷拉失笑道:“但願曼迪和他的人能盡快控制局面。嘿,吉爾康達這個家夥忘記告訴我們哪些東西比較好吃了。”

之後的幾天裏,吉爾康達就像勤勞的候鳥,不斷往返於神殿與卷尾街之間。

埃梅裏夫人從最初的抵觸,也慢慢變得能夠接受了:“區吏大人雖然很不討人喜歡,但吉爾康達還算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

“誰說不是呢。”佩雷拉在客廳陪著埃梅裏夫人聊天,赫夫去了拍賣場,吉爾康達上門的時候,兩人正好說到他。

“我得睡覺了。”埃梅裏夫人很自然地起身準備將客廳讓出來,她有一種下意識要回避的態度,總覺得這是在商量重要的事情。

“您不必每次都避開,我們聊的話題沒有什麽需要特別保密的。”吉爾康達趕緊說:“這樣的話,總是打擾到您,我萬分抱歉。”

“這是你們年輕人的公事。”埃梅裏夫人擺擺手:“我就不跟著瞎操心了。”

“埃梅裏夫人是位很有原則的老太太。”吉爾康達感嘆道:“小神殿裏開始用煙葉點燃在病人的房間裏進行薰燒,目前還沒有看到特別明顯的好轉跡象。我們的人在整個西城區挨家挨戶通知用水的問題,煙鬼巷的水井已經被封鎖起來,不過我發現那附近有些人家的私井可能和它有相連的暗流通道,所以也告誡那些人家一並停用了。好消息是從前天到現在,還沒有出現新增的病人。所以現在住進神殿的病人一共有二百一十一名。曼迪大人已經決定向上正式報告這次疫病爆發。”

佩雷拉不置可否,心想,畢竟事態已經呈現出被控制住了的樣子。

“我想您和阿爾瓦先生是對的,水源或許真的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吉爾康達說:“我代表曼迪大人,也代表我自己,向您表達衷心的感謝。當然對我自己而言,不僅是感謝二位提出了非常重要的建議,還謝謝您教給我一些沒有見過的東西,您知道的。”他碰了碰自己外套的兜,那裏外形平整,哪怕吉爾康達坐下也不影響明顯的輪廓。

佩雷拉知道那是他的秘密小本子。

“您和阿爾瓦先生都是外鄉人,我能否知道二位的家鄉在什麽地方?”

“伊恩和範賽交接的地方。”佩雷拉像以前忽悠埃梅裏夫人那樣答道:“一個叫但丁的小村子。”

“恕我唐突,那麽您在什麽地方上學的,說實話,我對您其實很好奇。”吉爾康達有點臉紅。

“就在村子裏,和年紀大的人學習他們用畢生的時間積累的經驗和知識。”佩雷拉平靜地說:“既然說到好奇,那麽我不妨也問一些我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當然,只要我知道。”

“不過——”佩雷拉忽然湊近,深藍的眼珠不錯地盯著吉爾康達:“這些問題可能不適合向別人透露。”

吉爾康達緊貼著沙發靠背,感覺脖子有些僵硬:“我保證,請您盡管問。”

“那個內向的年輕人答應會幫我打聽一下……”佩雷拉擡頭看了下頭頂,穿過這棟二層小樓的最上層,再往上就是燦爛的天空,今天晚上沒有雲層,繁星閃爍,滿布天幕。

他和赫夫隔了一道門,門裏晚歸的人正在將溫熱的水澆到身上。

“城裏的疫病已經得到很好的控制了吧,我今天聽一些人談起,認為曼迪居功至偉,說還沒有那次瘟疫爆發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被遏制住。”赫夫一邊抓緊時間洗澡一邊隨口說到。

他聽到佩雷拉在門外低聲笑道:“我認為吉爾康達比曼迪更值得結交。”他對曼迪隱瞞疫病,之後又在情況好轉的時候才將事件上報的方式不太認同——那位區吏是個很值得琢磨的人物,他當初抱起第一個患病的小女孩時,顯得無畏而勇敢,找佩雷拉打聽事情的時候,是個努力掩藏激進與質疑的少數派,至於那點沒什麽用的威脅,似乎帶著某種虛張聲勢的不自信,在聽說他故意壓下疫情又在特別的時候上報,這個人身上那些老派傳統的作風就顯露出來了。

曼迪做事目的性非常強,對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佩雷拉和赫夫這樣的局外人而言,那點心思明確得就像故作老成的孩子,種種用作態都能一眼看穿。

門外安靜下來,赫夫以為佩雷拉已經走了,開門的時候小小地嚇了一跳:“我以為你已經上樓了。”

佩雷拉站在黑暗的房間裏,微微低著頭有點出神地想些什麽,赫夫能借助微弱的燭光看到他卷曲的發梢——他的頭發已經快要蓋過肩膀。

“希望吉爾康達能再接再厲,繼續帶來好消息。”赫夫避開視線。客廳裏的壁爐已經熄滅,不過他完全不覺得冷。

“但願如你所說。”佩雷拉突然伸手碰了碰赫夫的左臂。

一觸即離,像留下了烙印,針尖一樣尖細的熱度從皮膚傳達到大腦。

“你不會冷嗎?”赫夫聽見他這樣問。

“不。”他訥訥地否認。

“那就好。”佩雷拉轉身向樓上走去,離開的時候還不忘囑咐道:“記得熄滅燭火。”

赫夫覺得自己表現得傻極了。

他跟著佩雷拉上了樓,像突然學會耍賴的小孩:“我能不能……”

黑暗中佩雷拉轉身嘆了口氣。

出乎意料地,他扶在赫夫手肘上,然後慢慢地劃過手臂,一直到的手心。

“你怎麽想呢?”他在寂靜的走廊裏說。

不遠的樓下,埃梅裏夫人已經入睡,房屋外面的街道上早已沒有行人,更遠的地方,一些若有若無的聲音傳來,應該是某種不□□分的家養動物,已經被代代馴養卻仍然殘留著晝伏夜出的祖先固執的基因。

“和我說啊。”

赫夫的心怦怦直跳,有些事情仿佛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他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可是那極短的片刻,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千零一條慫恿自己的理由——事實上怎麽會有完全準備好的一天呢,所有事情的開端,最初的時候都是還差了那麽一點時間,好似總是徘徊在胸有成竹與措不及手之間的某個點,人生的種種重要時刻,永遠開始與這段區間裏的某個地方,時而靠右些,時而靠左些。

他沒有理由繼續猶豫不定,這個時刻出現的地方遠不算完美,但無疑就是目前為止離他的目的最近的時候了。

吉爾康達卸下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這些日子過得格外忙碌,曼迪因為本身近距離接觸過病人,為了預防意外也進了神殿,當天隨同他去卷尾街的大部分從屬也一樣,剩在外面的人或是職位不高,或是從未直接接受過曼迪的命令,因此都不屬於被他信任的人。而吉爾康達因為被派去跑腿找醫生,反而在安全的人裏面脫穎而出,幾乎成為曼迪的代表,外間的事物都交給他處理。

隨著傳染被有效控制,曼迪也已經從神殿離開,明天他將要親自向城主匯報西城區的疫情,吉爾康達才難得地輕松下來。

他把大部分資料都移交給曼迪,絲毫沒有覺得這麽做有什麽損失。父親的書房半掩著門,他原本以為裏面有人的,看起來應該是離開的時候沒有留心吧。這裏倒是有一些和星空有關的書籍,數量不多,他父親是個不太專註學習的人,書房更像是一個辦公室。

書架沒有封閉,盡管管家會定期安排人來做清潔,那些久久無人問津的紙頁仍然有一股積灰的氣味。

畫冊,詩篇,還要一些舊年的農耕指引。

他不知道佩雷拉需要的到底是哪一種,索性全都拿了下來。

“伊恩和範賽之間的村子……”他自言自語,念叨著佩雷拉說的地方:“有這樣的地方嗎?”

要是對方沒有說真話,似乎也合情理,他們並不是熟悉的朋友,吉爾康達自問不是幼稚的小孩子,雖然因為好奇難免生出親近的心思,倒也還算是冷靜克制。

書架的角落裏還有一冊,是不知道哪位先輩人留下的筆記,上面是些覆雜的圖像與晦澀的表述,吉爾康達簡單翻閱了幾頁,不甚明白,也一並拿了下來。

離開書房的時候,剛好他的兩位兄長從外面回家,門廳處簡直像來了一隊客人,他聽見有個聲音在呼喊廚娘,叫她盡快送兩份宵夜到樓上。

吉爾康達輕手輕腳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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