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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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淩晨的時候,賣場完成了最後一件物品的競拍。工作人員排隊從小胡子手裏領到各自的薪水。這種當場結算的方式,很可能意味著人員更替非常頻繁。他將工作時穿的衣服換下疊好,更衣室很小,沒有櫃子,中間是長條木凳,看起來已經非常老舊了。

那個藤制的面具不錯,只有半截,不會遮住眼睛,也不覺得閉塞氣悶。他踩著夜色朝卷尾街走,路面上的石塊經過多年的人車往來,已經被打磨得很光滑,踏上去的時候聲音清脆,在空曠的街道上遠遠傳開。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穿著黑色短披風的人正在門口和佩雷拉說話。

“這是怎麽了?”赫夫幾步跑過去。

“這位是曼迪的下屬。”佩雷拉端著蠟燭,另一支手籠著火苗,以免夜風將它撲滅:“埃梅裏夫人本來讓我點了上面這個,剛才晃得太厲害,裏面的燭火倒掉了。”

他開門查看的時候,剛好一個羞澀靦腆的年輕人正擡著手臂,準備扣動門環。

“我叫吉爾康達。”他對赫夫說:“曼迪大人派我來向這位先生傳遞一些消息。”

赫夫對曼迪沒什麽好感,有些生硬地問:“說完了嗎?”

“還沒。”吉爾康達有點臉紅,他其實不太擅長和陌生人說話,可曼迪總叫他跑腿。今天他十分忐忑,在這深夜裏被派遣出來,打擾他完全不認識的人。曼迪只說是“住在卷尾街口埃梅裏家的房客”。不知道對方的具體身份,那麽稱呼他“大人”還是“先生”呢?要是對方已經入睡,這個時間多半人早已進入夢鄉,被吵醒會不會很惱火?他在路上事先演練過如何說明來意,要是惹惱了要找的對象還得先道歉……吉爾康達憂慮得很,剛走到目的地突然刮起大風,屋檐上的夜燈來回擺動,鐵環因為摩擦發出吱吱聲響,然後嗒的一聲,火光熄滅了。這個開端好糟糕啊,吉爾康達心裏想。

他調整心緒,終於舉起了右手,門自己開了。一位體面而英俊的先生,哦,或者是大人,站在門口。

吉爾康達磕磕巴巴地說明來意,赫夫就出現在了街拐角。

晚歸的這一位明顯不太友好,吉爾康達有點後悔沒有叫上同伴。唉,他果然還是不適合這份工作的。

“夜很深了,我們最好不要影響到鄰居。”佩雷拉將門拉得更開些,示意吉爾康達進屋說話。

“一切都很順利。”赫夫進門的時候主動說:“沒有不妥的地方。”

他看了吉爾康達一眼:“我們去樓上說吧,別吵到埃梅裏夫人。”

就這樣,原本只打算在門口快速完成上司交代任務的吉爾康達,自然而然、無法拒絕地上了樓。

這兩個人都沒有邀請他進房間的打算,就在二樓的走廊上,三個人面對面站著。

佩雷拉背靠著墻壁,赫夫兩手環抱,都看著吉爾康達——這令敏感內向的青年覺得自己是個不速之客。

“我是奉曼迪大人的指派到這裏來。”他咽了下唾沫:“找一位租住在埃梅裏家的房客,我想應該就是你們之一。”

赫夫嗯了一聲,但他和佩雷拉都沒有承認究竟誰是曼迪要找的人,這讓吉爾康達有些糊塗,他原本以為這裏只住著一個人的。

“他讓我告訴,呃,這位先生,小神殿中出現了和最初發病的小姑娘相似的病人。”他停下來,自以為隱秘地觀察了下兩位聽話人的神色。

“然後呢,他還想說什麽?”佩雷拉問道。

“曼迪大人本人也進入了大神殿,我的一些同事和他一起住了進去,所以不能親自出來聯系您,嗯,或者您。”他的視線在兩人中間來回:“唉,他想托我問問,是否真的沒有治療這種疾病的辦法。”

佩雷拉搖頭說道:“很遺憾,我不是醫生。”

啊,原來是他。吉爾康達心想。

“真的是瘟疫對嗎?”他問道:“那些人是被傳染的,會不會還有更多的人得病。”

“十分有可能。”佩雷拉說:“曼迪大人如果想把疫病控制在西城,而不是擴散到整個伊恩的話,必須十分警惕,像我告訴過他的那樣,盡可能切斷病人與健康人毫無防護的接觸。”

“我知道了。”吉爾康達認真地點頭:“我應該還會再來拜訪您,不知道您能不能把名字告訴我?”

“阿爾瓦。”一直不出聲的赫夫說到:“如果他再派你過來,先來找我。”

吉爾康達看了赫夫一眼,再有點不安地覷了下佩雷拉——他發現那位先生嘴角掛著十分耐人尋味的笑容。

“那麽,我先告辭了。”他淺淺的鞠了一躬,放輕腳步下樓。

佩雷拉鎖好門才對赫夫說:“為什麽不開心?”

“我不喜歡曼迪。”

“真湊巧,我也是。”佩雷拉說:“你的工作怎麽樣?”

“我說了,一切順利。”赫夫跟著佩雷拉後面上了樓:“要是這個吉爾康達再在我外出的時候找來,你假裝不在家吧。”

佩雷拉做了個驚異的表情:“我又不是小孩子。”

赫夫沈默了一會兒:“小神殿外面還會不會有病人?”

“我說不好。”佩雷拉說:“今天我在家裏想,這是在有些可笑,我們本來是該千方百計地謀劃怎樣回到海神系的,可說不定就默默無聞地在這裏過下去,也許更糟糕,感染未知的疾病,悄無聲息地……”

“不會的。”赫夫皺著眉:“你不會的。”

“那麽你呢?”佩雷拉反問道:“誰能保證我們一定安全?”

“……和曼迪保持聯系,這樣至少能讓他的人以稍微安全可靠的方式來處理。我明白你的意思。”赫夫嘆口氣:“太晚了,你還不打算休息?”

“這就睡了。”佩雷拉突然想帶著鼓勵摸摸赫夫的頭,他把手背在身後,克制這種古怪的想法。

“晚安。”赫夫看他退進房間,木門輕輕合上。

他在走廊上默默地站了一小會兒。夜已經深了,街道上先前還會隔三差五地響起路過的腳步聲,現在已經全然安靜下來。他帶在身上的印鑒沒有任何反應,這表示藏在湖底的機甲所發出的信息還沒有收到回音。宇宙如此的廣大,在這距離黎明尚遠的時刻是令人害怕的。也許他們就要在這裏一直一直地過下去。在今天之前,赫夫其實沒有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當他發現佩雷拉的情緒會受自己影響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種感覺似乎是必要的積極與堅定中,他渴望用自己的態度來幫助對方,想盡可能地減少佩雷拉的憂慮,這種帶著明確目的的心理活動掩蓋了事實的本身的嚴重性。如果回不到來的地方會怎樣?他們將在這裏度過一生,要是有機會,說不定會去伊恩之外的其他國家看看,探索一下沙克斯認為根本不存在的對岸。他們會像兩個流落在無盡險途中的遺孤,過去的一切都只能放進回憶裏,那個世界對他們可能關上了大門。

不過佩雷拉房間的門又開了。

“你怎麽了?”他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的時候,門縫下的光一直沒有暗下來。

“我能去你那邊待一會兒嗎?”

“我剛才已經睡下了。”佩雷拉說:“我很淺眠,光線和聲響都會讓我睡不著。”

他心裏在想,不知道巴蒂怎麽樣了。天哪,他已經思念過賓格太太,也想起了利茲,今天還是頭一次在腦海裏出現小胖妞的身影。

“廚房裏留了熱水。”他把思緒從遙遠的地方拉回來:“你不會打呼嚕吧?”

“不,應該不會。”赫夫不確定地說:“我在草原上那晚有過嗎?”

佩雷拉好像真的回憶了片刻:“沒有。”

熱水不多,溫度還燙手。赫夫倒進桶裏兌過冷水,在浴室裏隨便沖洗過。伊恩已經經入了需要壁爐的天氣,身上的水汽隨著走動帶起的微弱冷風漸漸蒸發。他檢查過門窗,端著燭臺回到樓上,走到佩雷拉門口的時候,想起他說的話,特別小心地將門推開僅容他穿過的寬度。

“別這麽誇張。”佩雷拉已經把他的枕頭和被子搬過來了。

“我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睡著了。”他現在覺察出那份工作明顯的缺點,太晚了。

佩雷拉讓出一半位置:“好了,這次真的要和你說晚安。”

“好夢。”赫夫吹熄燭火。

他睡得比自己想象得要安穩。兩年前在霧區,他夢見那些荒誕又美妙的事情之後,經過短暫地退縮,又回到了正常的情緒裏。他還是很想靠近佩雷拉,不過已經成熟了許多。伸手可觸的距離也能安心淡定下來,他覺得這是一種進步,就像出生的嬰兒適應用肺呼吸,人感覺不到空氣,卻時刻都在其中,密不可分。

晨曦將黑暗驅趕,天邊亮起恒星的光,雲層散開的邊緣上是淺淺的金色,不知名的鳥群追著風飛過,留下迅捷的剪影與悅耳的鳴叫。他醒過來的時候,佩雷拉在窗邊看儲存器上的資料。

“我們要想辦法打聽一些事情。”

赫夫還在半清醒狀態,思緒頗有些遲滯:“好的,我去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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