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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眸一笑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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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上?難道不是天意如此?”

龔銘眉頭擰起,逼視著龔澤。

“你說什麽?你已經動搖了信念!難怪你不安於呆在陸家莊!龔澤,我給你兩條路,一,立刻返回到陸家莊。今天你一早離開那兒的事,我就當從未發生過;二,跟我回龔家,求他們撤換你!”

“銘哥!”

阿澤喚了他一聲,眼見對方心意已決,她索性一扭頭,不管不顧,要往棲霞山莊去。

“龔澤!”

龔銘立刻跟上她,伸手抓住她的肩膀。阿澤擡起手,兩人就在岔路口打了起來。

一輛馬車在他們身邊緊急停下。

“阿澤!”

已漸落下風的阿澤聽到這聲音,立刻倒在了地上。

龔銘上前一步欲抓住她時,已被幾個人擋住。

“哼!”龔銘輕輕一撥,便將這幾個人給分開。再看阿澤,她已被一名中年男子抱在懷裏。

龔銘心裏一驚。只見那男子關切地看著龔澤,龔澤面露羞澀,眼波流轉著綿綿情意。

剎那間,龔銘心中湧起各種各樣的的滋味。

憑他的身手,再多些人,他也能對付,但他此時已毫無戀戰之意。

“好,龔澤,算你狠!我們走著瞧!”

四目相對時,龔銘看到了龔澤眼裏流露出的狡黠之色,他咬著牙,丟下這句話,眨眼間已退出很遠。

“阿澤,你沒事吧?”黃員外將她扶起來。

“老爺,多虧你及時出現!我……”阿澤眼睛一紅,幾乎落淚。

“什麽也別說,先上我的車吧!”

黃員外見多識廣,知道此時不宜多話,安撫好佳人才是正經。

兩人上車後,阿澤便說:“老爺,請帶我去棲霞山莊見白莊主!”

黃勤“哦”一聲,卻並沒命車夫調轉車頭,駛回棲霞山莊。

“老爺!方才那個人,也是龔家的義子。他知道我要去找白莊主詢問落霞居的事,知道我在調查自己的身世,便百般阻撓,甚至動用了武力……”

黃勤見她盈盈欲淚的模樣,心底軟成一片沼澤地。

“唉,你這樣子,我怎麽放心得下!”

阿澤哀求道:“我還要趕回陸家莊做事,老爺,求你帶我去山莊,面見白莊主。我有非常私密的話,要同她談談。”

黃勤嘆口氣,搖頭道:“阿澤,我很願意幫你。可是……”

阿澤急了,“可是什麽?”

黃勤說:“白莊主昨天就離開了棲霞山莊,雲游去了。”

“啊?!”

猶如五雷轟頂,阿澤臉色慘白。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阿澤喃喃道。

黃勤說:“白莊主向來有雲游的習慣,說不準哪天就出了遠門,不知歸期。莊中事務,有宋濤宋管家全權代理,倒也無所謂。只是,落霞居,似乎是個例外。沒有她的許可,宋管家也不會允許別人去探訪。”

他見阿澤失魂落魄的樣子,很是心痛。

“阿澤,不管你的身世如何,我對你都是一樣的。你告訴我,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阿澤搖搖頭。

“果然都是命!我下定決心,不顧一切地來找白莊主,卻是這樣的結果。”

她看著黃勤,“老爺,多謝你對阿澤的照顧。現在,我要回去啦!”

黃勤抓住她的手。

“阿澤,你這樣子,我怎麽放心讓你走?方才那個穿紫衣服的人,跟你算是一家人,卻對你那樣,若你回到陸家莊,那地方凡是客人都可進去,他要再找你麻煩,再容易不過。”

阿澤勉強笑道:“剛才也是我態度太急切了些,頂撞了他幾句。過兩天他消了氣,便不會同我計較了。”

黃員外說:“我不放心。阿澤,不如辭掉陸家莊的活,暫居在我這裏吧!你不要誤會,我可在棲霞山莊為你另外安排住處。”

阿澤說:“可我還想在陸家莊做事……多謝老爺替我謀劃,但我不能離開陸家莊!”

黃勤急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樣跟我呆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順,會惹人閑話?”

阿澤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黃勤說:“阿澤,我知道現在說這話太倉促了些,我也沒準備什麽儀式和信物。但我還是想鄭重對你說,我想娶你!嫁給我吧!阿澤!不管你是誰,不管你過去經歷過什麽,將來,你就跟著我吧,讓我好好照顧你!保護你!”

阿澤呆呆地看著黃員外,感動道:“老爺……”

兩行熱淚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

黃勤摟住她,溫柔而熱烈地說:“答應我吧!這輩子,我好像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遇到一個女人,一心一意想呵護她,對她好。”

阿澤卻掙脫他。

“可是,老爺,我……對不起!”

黃勤臉色微變,“為什麽?”

阿澤搖頭道:“阿澤不敢答應你。”

黃勤問:“我什麽都不怕,你怕什麽?是不是嫌我老?”

阿澤連忙說:“不,不,不!老爺正當盛年,一點兒也不老。阿澤心裏,也,也愛慕老爺……”

黃勤心情激蕩。

“那為何不敢答應我?”

阿澤凝視著黃勤。

“阿澤身世混沌,連自己都理不清。再加上前塵往事太過覆雜,深恐連累老爺!”

兩人四目相對,眼中均包含著真情。

黃勤沈默了良久。

“阿澤,多謝你為我設想。但你知道,我並不怕受牽連。”

阿澤苦笑道:“可是,老爺不是孤家寡人,你有兒子,有事業,有許多人靠你吃飯。你不為自己著想,又怎可不考慮他人?”

黃勤第一次意識到阿澤纖弱的肩膀上承受著多大的壓力,那雙深潭般美麗的眼睛裏隱藏著多少秘密。

“老爺,先送我回陸家莊吧!阿澤福薄,不求嫁給老爺,只求天可憐見,讓我能偶爾見到您,盡心盡力服侍您吃頓飯、喝杯茶。”

黃勤長嘆口氣,命車夫道:“去陸家莊!”

252黃員外情深意重

252黃員外情深意重

阿澤是在當天晚市收市後向趙姐提出辭工的。

“阿澤,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好好的,為什麽要離開?再過幾天就是謝老爺的生日宴,我還準備讓你去接待呢!這說走就走的,叫人摸不著頭腦。你總該給我一個理由吧!”

阿澤滿含歉意地說道:“我自從到陸家莊以來,趙姐一直對我照顧有加。阿澤也舍不得離開你。只是,我突然得到京城龔家的消息,說是撫養過我五年的姑姑,如今怕是不行了。她老人家心心念念,只想著見我一面。阿澤身世坎坷,唯養育之恩不可忘,若是不能馬上趕回去見姑姑一面,恐會留下終生遺憾。那樣的話,這一生一世,我都不會原諒自己。”

趙姐很留了幾回,勸了阿澤許多好話,無奈阿澤去意已決,只好答應了。

洪念真也大感驚訝。

“阿水知道這事兒嗎?”

阿澤道:“事關我在京城的姑姑,他不必知道。我會給阿水哥留一封信。洪掌櫃請放心,此事絕不會給您和陸家莊帶來麻煩。”

“好,好。”洪念真見她把話說到這份上,便命姚管家給阿澤結賬,又叮囑了幾句,便散了。

阿澤當晚被一輛據說來自京城的馬車接走,自此,便如一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謎,無人再覓得她的芳蹤。

陸家莊酒樓內外,關於阿澤的議論,自然很多,寶勝自不必說,就連五兒也覺得困惑不已。

寶勝穿著阿澤為他補過的那間衣裳,後悔不疊。

“阿澤來陸家莊的時間不長,跟誰處得都不錯,卻似乎沒一個走得近的人。她待人總是溫溫柔柔的,從不高聲說一句話。即便如此,我還兇她……陶姐姐,如今她不在了,我才明白,我是豬油蒙了心!你不知道,她離開的前兩天,我還同她吵了一架。我……”

五兒嘆息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多想了。若是將來能與阿澤姑娘重聚,你再將功補過就是。若是無緣再見,對你也是一個教訓,往後不能這樣對你喜歡的人使性子、鬧脾氣了。”

寶勝若有所思,想著阿澤俏麗的容顏,黯然神傷。

不過,他到底是少年心思,酒樓裏的活兒又多,並沒多少時間可以用來傷感,沒過多久,寶勝就恢覆了常態。

對阿澤日思夜想、牽腸掛肚的人,是黃員外。作為唯一聽阿澤吐露過心聲的人,黃員外憂心忡忡,總是擔心阿澤會遇到意外。

久經世故的他,深知自己不便去打聽龔家的事,但在私底下,他還是忍不住前往梧桐街桐花巷拜訪李千山,向他傾訴了一番。

“李公子,我剛剛遇到可心的女子,卻不得不分離,我的痛苦,不知你是否理解?”

李千山嘆道:“人世間最大的痛苦,莫過於生離死別,黃員外,你不要太過傷懷,還是要多多保重身體才是啊!”

黃員外說:“這我知道!只是,閑下來時,我就會想念,難以釋懷。”

李千山說:“想不到黃兄乃性情中人!我只是有些意外,那阿澤,怎會與棲霞山莊有關系?此前我曾聽聞她是阿水的義妹,又聞她是暮雲城郊蓮華村人氏,忽然又與京城有關,與棲霞山莊落霞居有莫名淵源……如今又有黃兄牽腸掛肚!這位阿澤姑娘,年紀輕輕,身世、經歷,各種版本,出入很大!黃兄只憑一腔愛意,對她所述竟毫無懷疑。這一點,愚弟既欽佩羨慕,也有些擔心啊!”

黃員外細細回味李千山這番話,忽然笑道:“你怕我中蠱了嗎?”

李千山呵呵一笑,算是默認。

黃員外說:“應該沒有。你所說的道理,我也明白。事實上,我素來謹慎,也很豁達。這些年來,我常對初次見面的女子動心,只是轉瞬即逝,不會掛懷。阿澤卻是一個例外。我不懷疑她的話。我相信她說的每句話,都有她的理由。”

李千山搖頭微笑,不以為然。

黃員外又道:“時至今日,阿澤既沒有利用我做過什麽,也沒有受過我一文錢的好處。我向她求婚,她亦婉言謝絕。若是下蠱,總有目的,阿澤卻對我毫無要求。”

李千山想了想,點頭道:“這倒也是。但願阿澤姑娘能早日解開她的身世之謎,與黃兄有重聚之日。如今她去向不明,黃兄有意幫她、保護她,也沒有辦法實施。”

黃員外說:“如果那天白莊主在棲霞山中,並未出遠門,或許阿澤就不會離開暮雲城了。得知白莊主遠行的消息,阿澤臉色大變。我猜,當時她已料到了隨後她將面臨的境況,不得不離開陸家莊和暮雲城。”

李千山說:“如此說來,白莊主或許對阿澤的身世有一定的了解?”

黃員外說:“對!我也這麽想!所以,眼下我盼望著白莊主快快歸來。無論如何,我會將此事與她細談。”

李千山說:“可是,黃兄能跟白莊主談什麽呢?無非是將阿澤的事情告訴她,問問落霞居的歷史。可你方才不是說過嗎?那天,阿澤姑娘問過白莊主,落霞居是否住過人。而據我所知,落霞居只是一個為溫泉所設的建築群。”

黃員外搖頭道:“我所知道的是,落霞居是為棲霞山莊的舊主而建的。如果阿澤的記憶沒有差錯的話,她小時候雖未在棲霞山莊的落霞居中住過,卻有可能在別處,在一個和此地一模一樣的建築中住過。那我們可以這樣設想,會不會是棲霞山莊的舊主,與阿澤曾居住過的地方的主人,有一定的關系?他們是一個人嗎?”

李千山眼睛一亮,“所以,關鍵還是要找到白莊主,向她打聽棲霞山莊舊主的消息。”

黃員外說:“對!”

李千山說:“洪念真和白若蘭關系親密,不知她是否知道一些相關的信息。黃兄對阿澤姑娘情深義重,小弟很是感動,願盡力幫忙,助你與心上人重聚。念真與白莊主乃閨中密友,容我說服念真,請她代為說項。你看如何?”

黃員外大為感激。

“這樣再好不過,多謝賢弟了!”

253春天來了打開謝老爺的味蕾

253春天來了打開謝老爺的味蕾

天氣一日比一日暖,轉眼就是謝老爺的生日。

謝老爺的生日宴規模雖然很小,但因壽星的身份脾氣,陸家莊酒樓非常重視這場生日宴。

為了迎合謝老爺的品位,陸家莊酒樓打掃得幹幹凈凈,從大堂到二樓包間、走廊,都更換了風格素雅的字畫,煙火氣稍減,添了書香。

廚房間嚴陣以待,早已備好各項食材,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完成,只等開席前正式起鍋。

午時剛到,賓客們便紛紛來到陸家莊酒樓,在侍者的引領下就坐。

按理說,此時謝老爺或是他的兒子應該早早來酒樓迎客。不過,謝老爺身份貴重,謝三少又是出了名的逆子,也就沒人在意這種規矩了。

事實上,謝老爺會在府外大開生日宴席,已出乎親友們的預料。大家既不明白謝老爺是如何想通的,又暗暗為此高興,只等著屆時奉上祝辭,趁機在遠近聞名的陸家莊酒樓大吃一頓就是。

午時過後,謝老爺與夫人各乘一頂小轎而來。洪念真親自出門迎接,滿臉堆笑,將他們送到樓上由兩個包間打通的小型宴會廳。

謝老爺身材瘦高,面色嚴峻,即使是在自己的生日喜宴上,也不茍言笑。

他一出現,所有賓客都停止了閑談,一齊站起來,向他說著各種吉祥如意的祝福套話。

謝老爺微微露出笑容,示意大家坐下。

洪念真一看這陣勢便有些著急。她和包括陶五兒在內的所有廚師,事前已將謝老爺生日宴的菜式都做過一遍,並請與謝老爺有點私交的錢四爺試菜,不管是松鼠鱖魚,還是其他菜式,洪念真自認為都會合乎謝老爺的口味。

然而,見到了謝老爺真人,洪念真才發現,她遇到的是一個很難對付的食客。

她為宴席準備的所有菜式,都是針對有熱情的人做的,謝老爺給她的感覺卻是四個字:心如死灰。

——仿若遭遇大劫,人是活著的,心卻是死的。

像這樣的人,洪念真曾見過不少。謝老爺的奇怪之處在於,在眾人眼中,他是一名成功人士,絕非剛剛遭遇滅頂之災的走投無路之人。

果然,第一輪十道冷菜上桌,謝老爺臉上毫無表情。

除了擺在他面前的一道涼拌海蜇絲,他略微動了動筷子,其他菜式,他連看也沒看一眼。

所有客人都沈默地吃著菜,喝著酒水。原本應該喜氣洋洋的生日宴,氣氛冷清得近乎詭異。

洪念真不知道心急如焚,負責接待的趙魚兒也極其尷尬。

忽然,眾人耳邊傳來了一陣仿若牛鈴的聲音。

身穿廚娘裝的陶五兒,親手捧著一只大如面盆的盤子,笑盈盈地走進宴會廳。

在她身後,還跟著六月、十二月、寶勝等人。

每個人都捧著一只大盤,盤子的邊緣,放著一只小牛造型的竹制品。那清脆的鈴聲,正是竹牛脖子上小小的鈴鐺發出來的。

五兒走近謝老爺那一桌,將那只盤子放在桌子中央,脆聲道:“春天來了!”

洪念真笑道:“五兒,盤子裏是什麽?”

五兒嫣然一笑,“是春天!這道菜,名叫春天來了。”

六月、寶勝等人也將各自手中的餐盤放在其他餐桌上。

盤中堆滿了五顏六色的蔬菜,一眼看上去,顏色繽紛,菜蔬脆嫩,的確容易使人聯想到春天的田野。

原來,陶五兒在百變廚房與謝三少打過不少交道,從他的描述中,五兒略知謝老爺的脾氣性格。

謝老爺是一個固執的、天天宅在家裏的男人。不論外界怎麽變化,不管季節更替,時光流轉,他都固守在書房一隅,過著沈悶乏味的日子。

這樣一個人,不會拒絕美食,甚至很容易享受美食。但首先要打開他的心扉,打開他的味蕾。

心……宅……戶外……田野……

陶五兒冥思苦想,決定在菜單之外,附送一份充滿春天山野氣息的冷菜,希望足不出戶的謝老爺,能在食物中領略到春意。

這一盤冷菜,有個頭很小的紅艷艷的西紅柿、水嫩嫩的黃瓜片,碧綠的生菜、焯過水的春筍尖、脆嫩多汁的萵苣絲、最鮮嫩的卷心菜絲,還有切得飛薄略微卷起的生火腿片,大顆的烤得酥脆的燕麥粒。深紅、淺紅、深綠、淺綠、鵝黃、淺玉、麥色,光看這顏色,已足以賞心悅目。

菜的表面,澆上了陶五兒特別調制的醬汁。

起初,謝老爺不以為然地看了看這盤菜,心想著:“什麽叫做春天來了?分明是嘩眾取寵!”

然而,只這一眼,他的眼睛就離不開那盤菜了,不由自主地說:“看上去春意盎然,很想吃一口的感覺。”

謝夫人激動地說:“那就趕緊吃呀!老爺,你動了筷子,大夥兒才敢開動啊!”

“好!”謝老爺夾起一筷子蔬菜,送進嘴裏。

“啊!”他輕輕嘆了口氣,接著又夾了一筷子。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這盤名為“春天來了”的涼拌菜。他感到自己像幹涸了許久的大地,汲取了水分,整個人剛剛活了過來。

各種菜肴的味道,輕輕刺激著他的味蕾,刺激著他的心。

他甚至有點想哭!

整個人被一種久違的歡喜給席卷了。

其他人也埋頭品嘗各自面前的那盤涼拌菜。一時間,整個宴會廳只聽見輕輕的咀嚼聲和感慨聲。

“好!”隨著謝老爺一聲洪亮的叫好聲,所有賓客都笑了起來。

“恭祝謝老爺生日快樂!”

“謝老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謝老爺開懷大笑。“哈哈哈!多謝!多謝!多謝各位捧場!”

洪念真驚呆了。一道並不特別的涼拌菜,竟改變了這場生日宴的氣氛。

“洪掌櫃!”

更讓洪念真想不到的是,謝老爺竟然站起來,舉起酒杯朝她走來。

“洪掌櫃,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這道菜,實在太好吃了!我坐在餐桌前,卻體會到了在草地上打滾的滋味!”

“謝老爺,這道菜……”洪念真正要解釋,謝老爺卻打斷了她。

254再來一盆白切雞

254再來一盆白切雞

謝老爺說:“我吃著這道‘春天來了’,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也是一個春天,我和幾個小夥伴一起逃學,我們溜出先生的書房,翻出院墻,來到一片青草地上。剛剛下過雨,地上還是濕的,可是味道很好聞,有淡淡的土腥氣,更多的是各種花草香氣,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牛糞味道。哈哈哈哈!我做夢也想不到,多年以後,我竟然能在一道食物中體會到童年的樂趣。”

洪念真笑道:“多謝謝老爺誇獎!您喜歡這道菜,真是太令人高興了!不瞞您說,這道菜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呢!”

“哦,是嗎?”謝老爺露出好奇之色。

洪念真解釋道:“這道菜,應該是我們酒樓的廚師陶五兒,為您的生日宴特別創制的。”

謝老爺瞇著眼睛想了想。

“就是方才那位在走在最前面的姑娘?”

“正是!今日您的生日宴,由她主廚。她還為您準備了一道很特別的鱖魚菜。”

謝老爺蹙眉道:“那姑娘看上去不過十幾歲,竟有如此了得的功夫?”

洪念真笑道:“如今的年輕人,個個都很有想法!他們有些有天賦,有的很善於琢磨。只要給她一個舞臺,給她足夠的發展空間,她就能創造出奇跡呢!”

謝老爺默默點頭。

洪掌櫃的這番話,讓他想到了兒子謝子君。

剛才,謝老爺大吃“春天來了”這道菜時,好像回到了童年。這時他才發現,原來,他小時候也是一個頑皮的少年。原來,他年少時也做過不少叛逆的事情……兒子謝子君的脾氣,其實和他年輕時很相像。

謝老爺瞥眼看見夫人鬢角的白發和眼角的細紋,心裏忽然一片柔軟。

他與夫人膝下有三名子女,前面兩個是女兒,第三個才是兒子謝子君。幾年前,他又討了兩房小妾,各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但,謝老爺打心眼裏更器重與夫人所生的子女。

可惜,他對謝子君的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子君不好讀書,不務正業,成天喜歡撥弄樂器、唱歌跳舞。謝老爺望子成龍,哪裏看得慣兒子的這種做派?

這會兒謝老爺聽到洪念真的話,她說的是陶五兒,謝老爺卻代入了自己的兒子謝子君。他第一次覺得,或許,他這個父親太過嚴厲了些。

比如他的生日宴,子君倒是主動說過,要送他一首新作的曲子作為賀禮。謝老爺卻勃然大怒,非但拒不接受,反而不許他參加自己的生日宴。

“我謝家乃書香世家,你卻要在那大庭廣眾之下,像唱堂會的戲子,博眾人一笑。你不嫌丟人,我還要這張老臉呢!”

想到這些,謝老爺輕輕嘆息了一聲。

“我怎麽忘記了彩衣娛親的典故?真真是對這個兒子有了成見,看他什麽都不順眼了嗎?”

洪念真見謝老爺的臉色陰晴不定,也不好多說什麽。這時陸續有菜上來,謝老爺招呼大家吃好喝好,趙姐和幾名侍者,猶如花蝴蝶一般,在賓客之間穿來穿去,倒酒、送菜,忙得不亦樂乎。宴會廳裏歡聲笑語,喜氣洋洋。

一道涼拌菜打開了謝了爺的胃口,洪念真立刻讓五兒再加一道冷菜。

五兒說:“那就來一道白切雞吧!廚房裏新殺了幾只嫩母雞,每次凈重約兩斤左右,嘴黃、皮黃、腳桿黃,都是野地裏養了三個月的雞,啄食蟲子、谷子長大的,肥美得很。本來我想做清蒸雞的,既要做冷盤,來個白斬雞更好。”

“好主意!臨時決定,時間恐怕不夠用,我們一起做!”

洪念真疾步前往廚房間,親自動手將已處理清爽的雞子在開水中浸煮。

她每隔一會兒就會拎起雞,倒出雞腹腔中的水,再將雞子重新放入放入鍋中,以確保雞肉內外的水溫一致。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雞身肉質最厚的地方也熟了。

洪念真將煮熟的雞放在剛從冷庫拿出的冰水中浸泡。

這時陶五兒也將蘸料準備好了。姜末蔥末上淋了滾油,再枷鎖鹽、醬油、糖等調味品,聽起來很簡單的搭配,卻有它特別的味道。

洪念真將浸過冰水的雞拎出來瀝幹,飛速在整個雞身上抹了一層香油。這樣一來,雞的顏色更加漂亮光潤了。

洪念真看著一只只油光光的整雞,滿意地對五兒說:“來,刀功就交給你了。”

五兒微微一笑,將五只雞分別放在五只碩大的盤子中。她取出美味奇思刀,輕輕揚起,眨眼工夫,五只雞已被切成手指寬的一塊塊。然而,那些雞卻巍然不倒,仍是一只只整雞。

從一只只整雞下鍋,到切好後仍然以整雞的形態上桌,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

宴會廳裏,先上桌的十道冷盤和那盤名為“春天來了”的涼拌菜,剛吃掉一半。

白切雞上桌後,眾人皆嘖嘖稱讚。雞皮爽脆,雞肉嫩滑多汁,配以陶五兒特制的蘸料,雞肉本身的鮮美越發展現得淋漓盡致。

賓客們將白切雞一塊接一塊地送進嘴裏,欲罷不能。

謝老爺心想:“這道白切雞只是尋常小菜,我在府裏並沒有少吃。雞也差不多,蘸料也差不多,口感、滋味卻相差甚遠,竟有一種之前吃的都是假白切雞的感覺。”

此時一道道熱菜也紛紛上桌,色香味俱全,眾人讚賞不絕。

但在這一片歡樂的氣氛中,謝老爺卻聽到坐在他身邊的夫人低聲嘆息。

謝老爺雖有兩房小妾,心中敬重的卻是原配夫人。他雖然嚴肅沈悶,卻很關註夫人的情緒。

謝老爺發現,夫人正看著鄰桌小妾和她們的兩個兒子發呆。他頓時明白了夫人的想法。在此全家團聚的時刻,謝子君卻不在他們身邊,不能承歡膝下,夫人難免傷感。

“唉!”謝老爺暗暗嘆氣。

這個子君,被他數落了幾句,就真的鬧起情緒,不來參加父親的生日宴了。他對父親有意見,母親和他卻母子情深,為了母親,他也應該過來敬杯酒,盡到為人子的禮節呀!真是個逆子!心思直統統的,一點彎兒都不會拐。就憑他這簡單的思維方式和情感,還能寫出什麽好歌來?

255不老的老爺

255不老的老爺

謝老爺正悶悶地想著,小妾那邊的兩個兒子,一人捧著一只紫砂小花盆,另一人捧著一串小葉紫檀手串,怯生生地朝謝老爺這一桌走來。

這兩人,一個是老四謝子傑,一個是五老謝子喬,年齡很小,卻生得粉嫩嫩的,很惹人喜歡。

子傑將紫砂小花盆遞給謝老爺。

“爹爹,這是我最喜歡的小花盆。今天是您的生日,我想把它送給您,擺在您的案頭上。”

謝老爺很高興。

“好!好!”

子喬說:“還有我呢!這個手串,是我自己串的,送給爹爹做生日禮物。”

謝老爺接過紫砂小花盆和小葉紫檀手串,老懷大慰。

他將兩只雞翅膀夾到兩個碟子裏,分別給了兩個幼子。謝夫人賢惠,少不得也跟著誇讚了兩個孩子及他們的母親。

此時忽然傳來一陣樂聲。

趙姐笑瞇瞇地走到謝老爺和謝夫人之間,低聲道:“謝三少來了!他帶著朋友來給謝老爺祝壽,要給你們表演節目。洪掌櫃不知這樣合不合適,特地把他們攔住,差我來問一聲行不行?”

謝老爺還想擺譜,夫人已激動地連聲說好。

“我就知道,子君是個好孩子!”

謝老爺見趙姐仍看著自己,在探尋他的意見,只好“唔”一聲,“叫他進來吧!”

趙姐喜得應了一聲,便匆匆出去了。

小小宴會廳中央,忽然就騰出了一塊空地。身著七彩演出服的謝子君和阿黛,款款走到空地上。

眾人竊竊私語,議論著謝三少和阿黛的魔力傳奇組合。

“原來這就是謝三少!”

“跟他在一起的姑娘,容貌雖然不算很漂亮,卻很有特點!”

“他跟她是什麽關系……”

歡快的樂聲響起,大家才安靜下來。

謝三少開腔唱道: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滿口沒有一顆牙,滿頭是白發,他整天嘻嘻又哈哈,活像洋娃娃。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昨天叫我種花,今天又掛花,他整天忙忙又碌碌,全為我長大。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滿口沒有一顆牙,滿頭是白發,他整天嘻嘻又哈哈,活像洋娃娃。

這首歌旋律歡快,歌詞特別詼諧幽默。謝子君和阿黛又唱又跳,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雖然他這首歌裏唱的老爺,並非指的謝老爺,但因今日是謝老爺的生日宴,謝子君又特意過來獻歌,因此,人人都當他所唱的,特指謝老爺。

謝老爺本人跟慈祥、笑哈哈、洋娃娃不沾邊,而且他頭發烏黑,牙齒也很好。歌詞與真人的反差,令人忍俊不禁,賓客們越發控制不住自己,笑成一團。

眾人早就聽說謝家三少是一個叛逆的孩子,與謝老爺的關系很是緊張。今日見他來給謝老爺祝壽,特意唱了這首歌,均認為歌詞是他故意寫的反話。雖然人人心裏覺得,謝老爺未必會欣賞謝三少的這種幽默,甚至有可能被激怒,但在這歡快的歌聲中,大家的情緒受到感染,也就忘了避諱。

謝三少一出現,謝老爺便對兒子的衣著打扮頗有看法。七彩衣衫,顏色很跳,很奪眼球,適合舞臺表演。謝老爺卻認為,兒子穿的像是用七零八碎的破布拼接的衣衫,既難看,又寒酸。

謝三少一遍又一遍唱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謝老爺聽在耳裏,看在眼裏,心情越發郁悶。

他很清楚賓客們在笑什麽。在謝老爺看來,即便他們沒有任何惡意,發生這樣的事,也是可怕的。因為,在自己的生日宴會上,他成為了眾人嘲笑的目標!

笑容從謝老爺的臉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冷若冰霜一般嚴厲的表情。謝夫人坐立不安,賓客中也有人發現了謝老爺的不悅,收斂了笑容。眾賓客慢慢覺得氣氛的異常,笑聲漸漸像潮水退去,而謝三少和阿黛還在那兒繼續唱著。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滿口沒有一顆牙,滿頭是白發,他整天嘻嘻又哈哈,活像洋娃娃……

歌聲終於停了。

謝三少漫不經心地說:“今天是我家老爺的生日,我特意邀請我的搭檔阿黛姑娘與我一起,將這首《不老的老爺》送給他。希望他像歌裏唱的老爺一樣,慈祥、快樂、健康、長壽,永遠不老!”

說罷,他還將身子後仰,手指在琵琶上撥弄出一串音符,發出一聲“耶耶”的怪叫。

眾人雖然覺得好笑,卻面面相覷,都不敢接話。

謝老爺氣得手發抖,冷冷道:“難為你還記得我的生日!我可不想像你這首歌裏唱的那個老爺一樣蠢。”

謝三少立刻反駁道:“他可不蠢——”

“閉嘴!”謝老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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