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回眸一笑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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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中行走,而是在時間中行走。那麽,我能回到暮雲城,回到棲霞山莊嗎?”

不知過了多久,五兒感到已走過了四季,走過春夏秋冬。周圍的景色流動得越來越快。也就是說,四季更疊得更快了。不知經過了多少個春夏秋冬,終於,五兒感到她的身體停止了漂流。

四處都是火把、燈籠。

最靠近她的,則是枯黃的草叢和碩大的鵝卵石。

“嘭”,她聽到類似微微炸裂的響聲,同時,五兒感到刀鞘和美味奇思刀都回到了她的包囊中。

而她的身體,此時已離開刀鞘變形的保護罩,浸在了溪水中。

衣服很快濕透了,五兒之感到渾身冰涼。

她想起了什麽,立刻挪動手,將懷中那張紙條死死地拽住,摸索著放進包囊中。

我為什麽要躺在這裏?我應該站起來!她想。

不過,還沒等她站起,她就聽到人們的歡呼聲

“陶姑娘在這裏!”

“陶姑娘被沖到這裏了!”

“快通知白莊主,找到陶姑娘了!”

“哎呀,陶姑娘好像昏倒了!”

“她昏迷不醒,怎麽辦?”

“…………”

幾乎是閃念之間,陶五兒已決定閉著眼睛假裝昏迷。

她剛剛穿越時空,在那裏經歷了一天一夜。如同奇葩村一樣,別處都沒有暮雲城的時間過得慢。離開棲霞山莊的時候還是下午,此刻也不過是晚上。如何解釋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是一個難題。

盡管白若蘭莊主向五兒講述了一個故事——柳川從之州到奇葩村後通過廢道返回的故事。可是,陶五兒依然覺得,剛剛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連她本人都需要點時間來消化,何談別人?

就這樣,五兒閉著眼睛,任由別人將她擡出小溪,放在一個臨時的擔架上。

擔架上鋪著吸水的褥子,她的身體也被軟軟的、厚厚的絨被給包裹起來。

很快,五兒聽到了洪念真的聲音。

“五兒,你怎麽樣了?你沒事吧?你能睜開眼睛看看我嗎?”

一只手搭在她的額頭上。是白莊主的手。

白若蘭說:“念真,不要著急,她沒事。一切平穩正常,大概是受到了驚嚇。”

白莊主命人將陶五兒擡進她的房間,又讓人去準備熱熱的姜湯。

133相思谷

133相思谷

“太好了,陶姑娘找到啦!謝天謝地,我黃勤終於不用再被人懷疑了。”

是黃員外的聲音。

白莊主說:“黃員外,你也受驚了。宋濤,你陪黃員外喝杯茶,其他的事情明日再說。”

看到眾人如此關心自己,五兒有一點點內疚。她睜開眼,正好觸碰到洪掌櫃關切的目光。

“五兒,你醒了!太好了!謝天謝地!阿彌陀佛!你可知道,剛才可嚇死我了!”

“我……我沒事……”

五兒輕聲道。她被洪掌櫃的真切關心給感動,越發難為情。

“白莊主,洪掌櫃,讓你們擔心了。我真的沒什麽事情,只是有點暈乎……我身上濕了,換一身衣服就好。”

白若蘭細細地看了看她,點頭道:“嗯,看你的精神狀態,好像還行。那就這樣吧,你也別顧忌什麽,到我的更衣室去,那兒有幾套新衣服,你挑一套換上吧!

五兒更衣時,已想好了一套說辭。如何跌落在溪中,如何在眾人的視線中消失,又如何突然出現……

不過,當她回到客廳時,白若蘭和洪念真並沒有詢問她相關的問題。

陶五兒受驚不淺,當務之急是讓她好好休息,安神、壓驚。

當晚,原定在大宴客廳舉行的招待晚宴,移至白莊主的餐廳。

除了洪掌櫃和陶五兒,白若蘭還請來了管家宋濤和黃綺樓的貴賓黃勤。

“你感覺好些了嗎?”白若蘭問道。

“好多了!”五兒努力裝出大病初愈者的模樣。

“那就好。我們一起去餐廳。”

白若蘭挽著五兒的手,親自將她送到座位上。

陶五兒到底是怎麽失蹤的,白若蘭希望當事人全都到場,說個清楚。

事情發生在棲霞山莊,她有權知道真相。

黃勤和宋濤對這件事也百思不得其解。

宋濤私下了解過,陶五兒從他和黃員外的視線中消失後,大家恨不得將棲霞山莊翻個底朝天。在已搜羅過無數遍的那個角落裏,誰也沒看到陶五兒——直到她突然出現。

負責那片區域的人說:陶姑娘好像憑空降落一般!或者說,好像從水底突然冒上來一般……

這些話,宋濤尚未來得及報告白莊主……從山莊管家的角度來講,他比黃員外更急於知道詳情。

不知是為了照顧五兒,還是冬至節的緣故,晚餐有許多葷菜。

白斬雞、鹵牛肉自不必說,清蒸魚、油燜大蝦、蔥姜螃蟹等等,水產品也很豐富。

長方形的餐桌上,鋪著潔白的鉤編臺布。除了餐盤,還擺放著葡萄酒和水晶高腳杯…

五兒有些恍惚,好似仍在不久前游歷過的未來都市中,又好似在奇葩村瘋老藤的酒窖中。

忽然她想到了柳川的故事。

像白若蘭這樣的傳奇人物,在她的棲霞山莊裏見到各種各樣的人,看到各種新奇的東西,恐怕都很自然吧!

起初,誰也沒提起五兒的失蹤事件。

白若蘭向各位介紹了桌上的幾瓶葡萄酒。它們分別是她的法蘭西和意大利友人贈送的。白葡萄酒來自法蘭西北部,名叫雷司令;紅葡萄來自意大利,名叫巴羅洛。

眾人品酒、吃菜,盛讚酒醇菜鮮。

一輪觥籌交錯後,宋濤走到陶五兒身邊,舉起酒杯敬她道:“祝陶姑娘平安、健康!”

黃員外也舉著酒杯站起來。“這一次你沒有事,真是太好了!陶姑娘,我現在是驚魂甫定,想起來就心有餘悸呀!”

五兒站起身。“實在抱歉,讓各位為我擔心了!”

白若蘭說:“在我的莊園裏,發生這麽大的事情,我很難過。陶姑娘,現在你能回憶一遍當初的情形嗎?”

五兒本想告訴白若蘭,當時她腳底一滑,兩眼發黑,隨後便昏倒了,等她醒來時,人已躺在擔架上……

之是,此時餐桌上的氣氛,所有人望著她的眼神,都讓她覺得,如此敷衍,並非最好的選擇。

陶五兒有些為難,低頭沈思著。

黃員外鼓勵她:“陶姑娘,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就告訴我們吧!當我眼睜睜看著你從我眼前消失時,我非常擔心……”

白若蘭說:“你消失的那個地方,我們去查看了,下面並無陷阱或秘道。”

五兒擡起頭,迎上白若蘭困惑的目光。

她最心愛之物,便是那把美味奇思刀。刀中所藏的秘密,她不想告訴任何人。至於別的事,但說無妨。

白若蘭方才所說的陷阱或秘道,啟發了五兒的思路。

五兒輕聲道:“是的,我現在可以告訴大家,當時都發生了些什麽。”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或酒杯,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陶五兒身上。

“白莊主,小溪下有個秘道。”

“哦?”白若蘭的眉頭皺得很深。

“那秘道,可能不是每天都開啟。”

洪念真驚訝地問道:“你的意思是說,你碰巧在秘道開啟的時候,經過那兒?”

五兒不置可否。

“我懷疑,那秘道的開啟,不僅要挑選時間,還要挑選人!”

五兒不想撒謊,只能含含糊糊說些似是而非的話。

“我和黃員外離開涼亭,往白莊主的宅邸走去時,到了溪邊,我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往那邊吸過去。幾乎可以用身不由己來形容當時我的處境,隨後,我便踏入了溪水中。”

眾人臉色慘白。想到棲霞山莊的某個地方,存在著如此神秘的力量,大家都有些緊張。

五兒覺察出了這一點。

她悄悄看了一眼白若蘭,暗想:可不要說錯話,讓白莊主產生心理負擔,也讓黃員外這樣的貴賓,對棲霞山莊失去好感。

“幾乎只是眨眼功夫,我便置身於一個很美麗的山谷中,可以看到周圍有很多花草樹木。當時,我心裏只有一個想法,棲霞山莊還有這麽美的地方,為何白莊主、黃員外、宋管家都沒提到過?”

“我入迷地欣賞著周圍的景觀。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股強大的外力,將我的身體放平。我昏昏欲睡,醒來後,渾身已濕透了,正躺在溪水裏。”

她說完了,眾人仍註視著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黃員外沒有掩飾他的驚訝。

“你失蹤了兩個時辰,就是在秘道裏觀景?這……實在有點匪夷所思啊!”

宋濤微笑著說:“若非親耳所聞,我真不敢相信,據說,棲霞山莊竟有這樣的一個山谷!”

一個“據說”,表達了他對五兒所述的懷疑。

白若蘭舉起酒杯,輕啜了一口白葡萄酒。

“陶姑娘,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秘道突然開啟,又突然合上。我不知各位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宋濤點了點頭,黃員外若有所思,洪念真則搖了搖頭。

白若蘭說:“除非找出秘道開啟的規律,我們才能夠防患於未然。畢竟來我棲霞山莊的,都不是普通的人物。若有人誤入秘道後驚慌失措,有個三長兩短,以後我白若蘭的棲霞山莊就沒法維持下去了。”

134音樂盒

134音樂盒

餐廳裏一陣沈默。

黃員外忽然問:“陶姑娘,你踏入溪中時,我聽你說了一句,等等我!我還叫你,陶姑娘,心想著,你看到了誰?大冷天的,你為何要朝溪中走去?為何要說等等我?”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五兒身上。

“啊,這個……”

五兒臉頰發燙,心想:撒謊可真是個難題呀,稍不留神就露出破綻。

“五兒,你看到了誰?”

洪念真關切地問:“是你那位……失蹤了的相公嗎?”

五兒見她突然在眾人面前提到陸思齊,心內大慟。

千真萬確,她確實是因思齊而有了這番奇遇。可是,思齊的身影只出現了那麽一瞬,便再度消失。

眼淚湧上來,五兒拼命克制住,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

洪念真輕嘆口氣,伸手攬住五兒的肩膀。

白若蘭沈吟道:“看來,陶姑娘所見的山谷,可稱之為相思谷。須得陷入愛情、相思刻骨的戀人,才能夠開啟那秘道,進入山谷。”

黃員外楞了一下,做恍然大悟狀。

“的確!如我這般的半老頭兒,絕不可能踏入那秘道,有緣欣賞那奇妙的景觀。豈止是我,依我看,這世間大多數人,都不會踏入那秘道。並非老夫無情,也不是世人無情,而是這相思之意,但凡陷入過情網的人,都有感觸。淡淡相思很甜蜜,但要到刻骨銘心的程度,卻是世間至難之事。嘴上說說很容易,實際上卻是另一碼事。哈哈哈哈!”

黃員外大笑起來。事實上,他對陶五兒的事所知極少,只是出於商人的敏銳,他意識到一個事實:陶五兒的失蹤事件,對白若蘭和棲霞山莊來說,都不是好事。倘若陶五兒真遇到什麽驚悚之事,受到過傷害,傳揚出去,對棲霞山莊的聲譽將有極大的負面影響。

好在,據陶姑娘所述,她失蹤的這段經歷,非但沒什麽可怕之處,反而帶有一點浪漫的味道。因此,當白若蘭提出要將那山谷命名為相思谷時,黃員外立刻附和。

果然,白若蘭滿意地朝黃員外笑了笑。

這一笑,令他心神激蕩,仿若被閃電擊中。他半晌沒說話,只在心裏細細回味這一笑的滋味。

洪念真疼惜地撫摩著五兒的後背。

宋濤則目不轉睛地看著陶五兒。後者的視線與他交接時,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縷意味深長的微笑。

宋濤舉起酒杯。“讓我們敬白莊主一杯吧!莊中事務繁多,莊主有如棲霞山莊的守護神,令我等安心、踏實。”

白若蘭笑道:“今日是冬至節氣,陸家莊酒樓的洪掌櫃、陶姑娘,來到本莊與大家共度此節,招待不周,還請多多包涵。來,我們一起幹了這杯酒!”

一夜無話。五兒身心俱疲,睡得很沈。

次日清晨,用過早餐後,洪念真和陶五兒便告別白若蘭,意欲返回陸家莊。

不知是想多了,還是確實如此,五兒覺得,白莊主對她的態度,與昨天她“失蹤”之前不大一樣。

表面看來,她對五兒還像昨天一樣關懷、體貼,但她的語氣和神態,包括一舉一動,都讓五兒產生了疏離感。

五兒想:她大概知道我沒說實話吧?可是,這世上,誰沒有秘密呢?

這麽一想,五兒也就釋然了。

宋濤管家代表白莊主,親自將洪念真和陶五兒送到棲霞山莊大門口。

門外停著一輛眼熟的馬車,山莊的仆人將白若蘭送給洪念真她們的禮物,一樣樣搬上馬車。

陶五兒和洪念真上了車,長舒一口氣。

“怎麽像如釋重負似的?金窩銀窩比不上自己的狗窩吧!還是陸家莊住著舒服,對不對?”

聽到這熟悉的調侃的聲音,五兒高興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李公子!”

專車車夫果然還是送她倆來時的那一位——李千山。

“你怎麽知道我們這會兒要回去?”五兒問。

“山人掐指一算,今晨駕車前往棲霞山莊,必有兩人要搭車回陸家莊。所以我就來了。”

洪念真噗嗤一笑。

“千山,你又胡謅!”

李千山笑道:“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陸家莊,任憑白大莊主如何挽留,你們今天早晨必然會返回。”

洪念真說:“你錯啦!這一次,蘭姐可真沒留我們。”

“哦?這倒是稀奇事兒!”

洪念真看一眼陶五兒。

“昨天下午,五兒在棲霞山莊失蹤了兩個時辰。蘭姐怕是嚇壞了,不敢多留我們。”

“失蹤?出什麽事了?”

洪念真將昨晚五兒所述的重覆了一遍。

“那位黃員外,你跟他應該很熟吧?他親眼目睹這一切,也受驚不小。”

“念真,你沒事吧?”

洪念真臉頰飛紅,低聲哼哼道:“我能有啥事啊?不過是擔心了一場。”

發生了這麽重大的事,李千山首先關註的,是洪念真的心情。洪念真心裏歡喜,自然而然露出嬌羞之態。

兩人隨意聊著閑話,在五兒看來,都像是打情罵俏,甜蜜溫馨,令她無限感慨。

“咦,這是什麽?”

洪念真在座椅邊摸到一只小木盒。

“你才發現呀?真笨!”

“你又沒告訴我,我怎麽知道?”

“唔,我以為你一上車就能看見。”

“是什麽?是給我的嗎?”

“當然是給你的啦,快打開看看吧!”

洪念真“哼”一聲,打開木盒。

盒子裏是一個小金人兒,雕刻得十分精致,穿著男裝戴著男帽。

五兒湊過來仔細看看,掩嘴而笑。

“這小金人兒,倒像一個人!”

五兒想說像李公子,又怕惹惱這兩位湊在一起就喜怒無常的戀人。

李千山卻接話道:“像我!就是照我的樣子刻的。”

洪念真笑道:“你送我一個小金人兒,倒不如送我坨金子來得實在。”

李千山道:“你瞧你,金坨子哪有小金人可愛?光這雕工,都不是一般人做的出來的。念真,你把那盒子下的旋鈕撥一下,就知道裏面大有玄機了。”

洪念真仔細看了看盒子,果然找到了一個凸起的旋鈕。她撥弄了一下,車廂裏響起叮叮咚咚的樂聲,正詫異著,木盒中那站立的小金人兒,竟在支撐它的臺面上旋轉起來,好像這樂聲是由它旋轉而造成的。

“真好玩兒!”洪念真興奮得臉頰發紅。

陶五兒繞有興致地將那音樂盒看了又看,對洪念真艷羨不已。

“千山,我喜歡你送我的禮物。謝謝你!”

“好啊,那你怎麽謝我呀?”

“你想我怎麽謝你呢?”

“好,那我可開口說啦。我呀,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到你做的炸豬排了。”

洪念真笑意盈盈,“這個容易,等回到陸家莊,我專門做一塊給你吃!”

“不,我要兩塊。我還要配菜!要最新鮮、最脆嫩的卷心菜,把它切成絲,切得極細極細,裝在一個盤子裏,堆得像雲絮一樣。”

李千山像無賴兒童般撒嬌提條件。

“行!兩塊就兩塊!卷心菜嘛,我多準備一些,你想吃多少,都有!”

“駕!”李千山興奮地揚起馬鞭。

“也是奇了,這輩子,我就愛吃洪念真做的菜!”

“瞧這個人,凈說漂亮話!一輩子那麽長,轉眼就會變。”

洪念真又像是對五兒說這話,又像是自言自語。話雖如此,卻看得出她心裏非常歡喜。

陶五兒輕輕嘆了口氣。李公子的話何其而熟?昨晚她在棲霞山莊,穿越到某個未來都市中,那個時空中的秦先生、孫小姐,曾經也是一對感情極好的戀人……秦先生也曾說過,他最愛吃孫小姐做的菜。

世事難料,愛情與時間是一對死敵。

直到這時,五兒才想起來,孫小姐放在瓶中的那張紙條,上面寫的是什麽,她到現在還沒來得及打開看看。

135紅酥手的炸豬排

135紅酥手的炸豬排

洪念真回到陸家莊就開始忙起來。姚管家、阿金大廚、副廚主管十二月,依次來到洪掌櫃的辦公間,向她報告昨天的經營情況。

陸家莊的後院已搭起連綿成片的臨時棚子,棚內掛滿各種各樣的腌臘品,保證日曬和通風,又避免淋到雨水。

空氣中洋溢著腌臘物的香味,也洋溢著過年的氣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微微的喜氣。

李千山難得享受一回貴賓待遇,待在二樓包間裏,喝茶、歇息,憑窗望景,在後窗看著洪念真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又走到前窗,看看熙熙攘攘的街景。

忽然,他的視線集中在一個地方,瞇著眼睛看了又看。

他站了很久,陷入迷思中,直到有人敲門進來,他的神情還有些恍惚。

“李公子,洪掌櫃讓我來問問你,如果肚子餓了,現在她就給你做炸豬排。”

李千山振作精神。“我餓壞啦!”

女侍掩嘴而笑,趕緊退出包房去向洪掌櫃稟報了。

洪念真以紅酥手的名頭行走廚林,最擅長的,正是油炸食物。而炸豬排,則是她的拿手菜。聽到女侍的匯報,她笑笑,隨即開始做這道菜。

既然李千山要吃兩塊豬排,她就給他準備三塊。

這是洪念真的一個特點。

只要她心情好,便會回報以對方超出需要的好,也不管對方是否需要,更不管她的給予,是否超出了對方的承受力。

豬大排,就是通脊,按照肋骨分成一片片,是謂大排。

洪念真從一整條新鮮的通脊上,取了三片大排。她微揚起刀背,輕輕敲打大排,橫向縱向,正面反面都敲到,用以瓦解其紋理結構。

很快,三塊大排都被攤薄,比未敲打之前變大了近兩倍。洪念真講它們放進大碗中,加鹽、雞蛋、黃酒、澱粉,這些調料混在一起,將一塊塊大排包裹起來。

炸豬排最重要的一步,是將裹上包漿的大排再裹一層幹粉。

這幹粉,是用酥性餅幹壓成碎屑做的。

浸潤在包漿裏的大排,濕漉漉的,餅幹顆粒較粗,容易脫落,不是掉在案臺上,就是在油炸時滾進油鍋裏。為了防脫,裹好幹粉後,要反覆錘打,才能讓它們跟大排的結合更為牢固。

最後是投入油鍋裏炸,兩面炸成金黃,筷子一戳就穿的時候,大排炸好了。

炸豬排的難度並不高,但要做出厚而嫩、酥而多汁的炸豬排,卻不容易。炸豬排太薄了一些,吃起來滿足感會打折扣,咬起來哢嚓哢嚓的,像吃塊薄酥餅,沒意思。

李千山最喜歡洪念真做的炸豬排。厚的,外酥內嫩,外層香酥,內層有肉肉的彈牙感,又富有肉汁的潤感,口感豐富,層次分明。

他最愛啃那部分連著骨頭的肉,潤感最夠,口味最佳。

“炸豬排若是少了這骨肉相連的一部分,就像一個人沒了脊梁骨。”

洪念真想到這句話,不由笑了笑。她跟李千山吵吵鬧鬧,卻一直沒分手,說到底,還是因為在很多方面,他們兩人的觀念、看法,是一致的。

炸豬排剛出鍋時太燙,還不是將它斬成一長條一長條的最佳時間。趁著這個空擋,洪念真將早就準備好的上品卷心菜切成極細極細的絲狀,只見刀起處,飛絲如碧雪,飄飄灑灑落入盤中,眨眼工夫,已堆成一團透著綠意的雲絮。

女侍們已將三份炸豬排和這盆卷心菜絲端上二樓包間。

洪念真親手調制了一大碟蘸汁,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頭發,裊裊婷婷地走進包間。

“哎呀!太香了!太好了!念真,我能不能喝點酒?”

李千山得寸進尺。

洪念真嗔道:“還沒開始喝呢,就做出醉態。”

“酒不醉人人自醉嘛!”

“只有米酒,要喝嗎?”

說罷,她打開一間暗門,從裏面取出一壇米酒,又從櫥櫃中拿了一只小瓷瓶,用舀子舀了瓶酒,擺在餐桌上。

“念真,你能陪我一塊吃嗎?”

李千山柔聲哀求。

念真不由自主地坐到他對面。

“我還有事呢,只能陪你坐一會兒。”

“那也是好的。要是以後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菜,那該多好啊!”李千山嘟噥著。

洪念真欣賞著李千山的吃相,心中湧起無限柔情。

嫁給這樣一個人,只為這一人做菜,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啊。

她想:酒樓做得再大,分店開得再多,又怎樣呢?這世上的女人,最讓我欽佩的,莫過於蘭姐。她擁有那麽大一座山莊,又有那麽多愛慕她的、圍著她轉的人,卻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她似乎不在意這個,只是,寒夜漫長,終究孤單。

正胡思亂想著,李千山舉起酒杯,腆著臉說:“念真,你陪我喝一杯,好嗎?”

“說好只陪你坐會兒,怎能喝酒?我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呢。”

洪念真站起身,將方才縈繞在心頭的那些思緒都給拋開,心中微嘆:只為一人做菜,這事兒想想也就可以啦!自己一手打下的天下,自己說了算的小世界,哪能說丟開就丟得開的?

她見李千山滿臉委屈,舉著酒杯的手還懸在半空,心中不忍,便接過酒杯,笑道:“瞧你傻乎乎的樣子,我就喝一口吧。”

她抿了一口,就將酒盅擱下。

李千山笑逐顏開,又夾了一塊排條遞過來。

“這麽好吃的大排,你不來一塊?喝米酒,吃你親手做的炸豬排,蘸你親手調制的蘸料,又解膩,又爽口,簡直是人間一大享受!做的人自己不吃,吃的人多不好意思呀!”

洪念真被他纏著,只得又嘗了一塊炸豬排。

李千山越發高興了。洪念真急著去廚房間和工作間看看,轉身要走,卻被李千山搶先一步,上前攔住了她。

“別鬧!我才從棲霞山莊回來,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呢!”

“哎呀,沒有你,這兒照常運轉。昨天你不在,陸家莊的生意不是照樣很好?難得休息一下,又怎樣了嘛?念真,我跟你說,這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該喝酒就要喝酒,該賞花就要賞花,可別被這酒樓給捆住,除了烹飪,別的什麽事兒都幹不了。”

136好不了三分鐘

136好不了三分鐘

洪念真笑道:“這話說得有些道理。比如,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能吃香的、喝辣的,一切照常。不是嗎?”

“沒法正常!你不在邊上,我肯定要吃出毛病來!”

“行了,我一定得下去了,你慢慢用吧!”

李千山見洪念真始終笑瞇瞇的,並未覺察到念真已有些不耐煩。他看看面前的三盤炸豬排,靈機一動,又生一計。

“我只能吃兩塊炸豬排,你卻做了三塊,分明有一塊是為你自己做的,對不對?”

洪念真收起笑容。

“別胡說!我看你興致很高,就多做一塊,讓你一次吃個痛快。”

李千山立刻說:“我的胃口我知道。我說兩塊,已是極限了。你做的炸豬排,可不比別處做的,你做的又厚又大,別處的又薄又小,你這一塊,抵得上別處的兩塊!我吃兩塊,就相當於吃四塊,你再讓我多吃一塊,豈不等於我在別處一口氣吞下六塊炸豬排!”

“那又怎樣?”洪念真只覺他胡攪蠻纏。

“萬萬不能!”李千山卻義正嚴詞,絕不肯照辦。

洪念真橫了他一眼。

“得了吧!你這麽大的個子,多吃一塊豬排能怎樣?我告訴你,我親手為你做的,你非吃掉不可!否則的話,以後——”

“以後怎樣?”

“以後,我再也不給你做了。”

“你幹嘛說得這麽絕情?我只是,想讓你多陪陪我。”

李千山忽然軟了下來,嘆了口氣。

“可我真的有事。千山,你今兒是什麽了?像個小孩兒,使性子也不挑挑時間,趕著酒樓生意最好的時候,偏要我在這兒陪你。”

李千山走到窗口,呆看著酒樓的牌匾。

洪念真說:“我一整天沒在這兒,當然惦記得很,得親自看看,心裏才踏實啊。”

李千山望著窗外說:“你就不惦記著我能否吃掉你做的炸豬排?也是,我跟陸家莊怎麽比?”

“咦,你這話怎麽酸溜溜的?我看,你剛在醋壇子裏洗過澡出來的吧?跟這個人、那個人吃醋,也就算了,你竟然跟酒樓吃起了醋!”

洪念真本想笑,可她見李千山毫無悔改的意思,竟站在窗前生起了悶氣,不由得煩躁起來。

“你愛生氣就生氣,愛吃醋就吃醋,隨意!”

洪念真扭過身子作勢要走,本指望著李千山叫住她,向她賠禮道歉,誰料身後竟沒半點動靜。

她一跺腳,快步離開包房,憤憤地想:“虧我還想著要嫁給他,專心給他一人做菜!罷了,罷了,往後若是還有這樣的傻念頭,我就不姓洪!”

被晾在包間裏的李千山,還沒從急轉直下的情勢中回過神來,就見陶五兒沖了進來。

“咦?李公子,就你一個人啊?洪掌櫃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李千山虎著臉說:“我哪知道?你們家那位說翻臉就翻臉的紅酥手,腿那麽長,愛跑哪兒就跑哪兒,我管得著嗎?”

語氣不善。五兒“哦”一聲,吐了吐舌頭,躡手躡腳地走出去,留下李千山繼續發楞。

洪掌櫃下樓後,直接去了後院。陶五兒則從小廚房出來,直接找到樓上。這一前一後的,兩人就錯過了。

從棲霞山莊回來,陶五兒也忙了半天。

她先找寶勝了解了昨天的早市情況。昨天的小籠包餡料是寶勝調的,客人們反響還行。

據寶勝說,只有兩位女客從肉餡中吃到兩粒較粗的姜茸。

其中一位嘀咕道:“跟上一次吃的小籠相比,這次的肉餡兒,好像沒有上一回的細膩啊!”

另一位則說:“這一回呀,剁餡兒的廚師,多半是名男子。你不覺得嗎?今天的小籠包。感覺上也多了一點點英武之氣!”

寶勝說:“陶姐姐,我真服了昨天那兩名女客,一個發現了肉餡的變化,一個更妙,居然猜到了剁餡兒的是男子,還從小籠包中嘗到英武之氣。”

陶五兒拍掌道:“也好!也好!小籠包本以細膩、嫵媚著稱,若能在其中加入些許英武之氣,準能增加它的層次感,使口感更為豐富。”

寶勝原以為,五兒會叮囑他剁餡兒時再仔細些,沒想卻受到了鼓勵,不禁心花怒放,在地上玩起了空翻,一直翻到大廚房,瞥見洪掌櫃的身影,才算罷休。

洪念真已在大廚房裏巡視了一圈。

一到大廚房,她便覺得渾身帶勁兒。所謂當局者迷,洪念真自己都沒搞清楚,多年的廚林生涯,已讓她對烹飪的感情,超過了這世上大多數事情。

副廚一年(一到十二月的總稱)做的菜,都讓她滿意。金木土火四名大廚,廚藝雖無長進,卻也沒有絲毫退步。

讓她擔憂的是,阿水離開後,陸家莊酒樓便少了一名擅做鴨肉菜的廚師。

鴨肉菜適合夏天吃,但烤鴨、八寶鴨、醬鴨,這類菜四季皆宜。缺少擅做鴨肉菜的廚師,對陸家莊酒樓的生意來說,還是一大損失。

洪念真沒考慮在外面另聘廚師,而是在手下的十八名廚師身上尋找解決辦法。

素來低調、沈穩的十二月,寡言少語的六月,做事講究效率的大廚阿火,紛紛進入洪念真的視線。

十二月除了擅長做臘味,肉菜水平也不錯。他做過幾次醬鴨,除了味道略微濃郁了一些,沒有其他缺點。所以,洪掌櫃決定讓十二月將醬油做起來,作為每日的冷盆菜式,寫在菜譜上。

此外,洪掌櫃還打算主推一道香酥鴨。

說起來,香酥鴨是紅酥手洪念真的拿手菜。香酥鴨最關鍵的兩個環節,一個是鹵,一個是油炸,她可以分別傳授給兩個人:六月和阿火。

六月擅長做鹵水。阿火擅做油炸物。

洪念真將十二月、六月、阿火三個人召集起來,說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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