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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
遠遠望去，只見葡萄剛剛掛果，滿眼青綠，煞是喜人。看來又是一個豐收年，我想老藤的心情總不會太糟糕吧。
簡陋的休息室裏空蕩蕩的，堆滿各種燒杯、試管的實驗室裏也沒看到老藤的人。我便走進園中找他。
園中寂靜無聲。
我走了很久，一路呼喊著老藤的名字。卻無人應答。
月亮升起時，我感到了一絲寒意，一陣風吹來，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就在這時，我感動身體上多了一件披風。
它像憑空而降，恰好落在我身上。
我有點納悶，難道是老藤？可我為何看不見他？
月光皎潔，映出葡萄樹葉和葡萄果實，流光溢彩，如玉石般晶瑩。
我大喊老藤的名字。
“你！就是你，對不對？你給我出來！”
我的面前忽然多了一只酒杯。
酒杯空懸在半空，一股暗紅色的葡萄酒，從酒杯上方緩緩流淌下來，註入酒杯中。
斟了半杯酒的酒杯移到了我的手邊。
我情不自禁接過了酒。
“老藤？”
無人應答。
“你隱形了？”
依然無人應答。
我叫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人理我。
一氣之下，我將酒杯砸在了地上，扯掉披風，離開了葡萄園。
走到大門口時，我終於看到了那老東西。
我憤憤道：“你死到哪裏去了？”
老東西神色古怪，似笑非笑。
“我一直在你身邊。”
我冷笑，“剛才裝神弄鬼，給我披風和酒的，是你吧？”
老藤幽幽道：“是我。但不是裝神弄鬼，只是試驗一下成果。”
我知道，這老東西成功了。
可是，我恨他剛才不理我，我更恨他隱瞞過程，對我只字不漏。
於是，我故意說：“是嗎？那我可以告訴你，你失敗了。”
65豆娘的饋贈
65豆娘的饋贈
老藤收起了故弄玄虛的範兒，緊張地問：“何以見得？難道，你看見了我？”
我見他如此緊張，越發氣憤。老東西，對這隱形術，比對我這跟他生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婆還關心得多！
（豆娘垂下頭，雙肩簌簌發抖。五兒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抱住她。年邁的豆娘將整個腦袋埋在她胸前，淚水打濕了五兒的衣服。
村長和白大茭面面相覷，沈默無語。
良久，豆娘才恢覆平靜，從衣袋裏取出一塊男士手帕，擦了擦眼睛。）
我犯下了大錯。
時隔二十年，我才敢接受這一事實。
我對老藤編起了瞎話，我說：“當然。我看到了你，雖然模模糊糊，但我看得出是你。”
老藤如遭電擊，“真的？”他問，眼睛瞪得像牛眼。
我說：“當然，你講一瓶酒藏在衣袖裏，倒在酒杯中，遞到我手裏。然後你就跳到了一邊，想看我的笑話。為了配合你，我故意喊你的名字，誰知你竟一邊笑一邊捂著嘴邊，好像在玩一個很好笑的游戲……”
這都是我瞎編的。在我跟老藤共同生活的這些年裏，準確地說，在我倆成婚初期，這種小孩子般的游戲，並沒少玩。
老藤卻忘了這一點，他竟然，相信了我的信口開河。
因為我所說的，恰好就是他當時的表現。
他的臉色變得很可怕，幾乎是從牙縫中迸出了兩個字：“真的？”
那個時候，其實我還是可以坦白告訴他，不，不是真的，我沒有看見你，剛才那番話，都是我瞎編的。
然而，我只是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老藤大叫了一聲，沖進實驗室。
我聽到了玻璃摔在地面的清脆響聲。
我追過去，實驗室裏一片狼藉，老藤，手臂上、臉上都是血，四濺的玻璃渣，令他渾身上下都受了傷。
“你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老藤！”
“為什麽你總是見證我的失敗？為什麽？”
我說：“不，你成功了！”
老藤仰天大笑，那笑聲，比哭，還要淒涼。
“你在嘲笑我！”
“我沒有！老藤，你真的成功了！剛才我是瞎說的！”
“哈哈哈哈！你不用編出謊話來哄我！你在可憐我！不！我情願你看不起我，也不要你可憐我！你走吧！你走！”
我走進實驗室，老藤卻踩著滿地的玻璃渣沖過來，將我推出門外。
我看到他的鞋子已不知去向，雙腳都在流血。
“老藤，你先不要跟我慪氣。讓我看看你的傷口，我給你清理清理……”
“不，你走。你在我眼前，我心亂如麻。你走了，我自己會清理。”
門關了。
我憂心忡忡，站在葡萄園外等了很久很久。
實驗室的燈光始終亮著。我看著老藤一點點收拾碎片，看著他在燈下清理傷口，看著他蹣跚著離開實驗室，走向休息室……
我想，過兩天，等他平靜了些，我再來看他，跟他好好談談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可我已沒有了機會。
老藤，真的瘋了。
有時他認為自己練成了隱形術，有時他覺得並沒有，當他隱身時，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話。
除了我，他願意見任何人，然而村裏的人都避免同瘋瘋癲癲的他講話。
然後，他找出來多年前我跟他吵架時寫的一份離婚協議書，簽了字，交給村長，讓他帶給我。
豆娘說完這些，長嘆一口氣。
“事情就是這樣的。那天，當陸思齊問我，在哪裏能學到隱形術時，我當然立刻想到了老藤。雖然這個技能對我，對老藤來說，幾乎算是一場噩夢，但我還是希望有機會從噩夢中醒來。來自另一個空間的人，陸思齊，會是喚醒這場噩夢的人嗎？”
五兒問：“事實上，藤老先生懂得隱形術，對嗎？”
豆娘說：“如果連他都不懂隱形術，這世上就不會有第二人懂。陶姑娘，聽完我說的這些，你還願意讓你相公去學習隱形術嗎？”
五兒說：“思齊要學這個，必然有他的理由。”
豆娘微笑道：“我問的是你的想法。”
五兒沈吟道：“不願意。”
豆娘激動地抓住五兒的胳膊，“是嗎？”
五兒說：“我想，沒有人願意隱形。隱形術看上去能給人帶來安全，卻也意味著絕對的孤獨。”
“孤獨？”
“是。一個人孤單單地看著愛人、朋友，甚至是敵人，在太陽底下，在月光下，談笑、勞作、擁抱、吵架，他卻隱匿在邊上，內心有何感，都無法與人分享。”
豆娘深深地凝視著陶五兒，過了許久才緩緩地點點頭。
“你是一個好姑娘。”
窗外夕陽西沈，村長和白大茭對視了一眼，提醒豆娘道：“豆老夫人，今日還要給藤老送點豆腐蛋糕嗎？”
豆娘恢覆了慣有的神色，昂著頭驕傲地說：“當然！老東西最愛我做的豆腐蛋糕。我還給他織了一件新款毛衣，你們也給他捎去吧。”
說完她去裏屋取出一只大箱子交給白大茭。
她從荷包裏取出一只首飾盒。
“陶姑娘，你來。”
五兒走過去，只見眼前晶光閃耀，首飾盒裏是一根銀色的金屬鏈子，項墜子是一塊薄薄的黑片。
“這是豆娘的研究成果，多少人找我要，我都不舍得。但今天，我要將它贈送給你。”
她為五兒戴上項鏈。銀色的鏈子宛若無形，薄薄的黑片，如一片薄膜，輕輕地覆在五兒頸下的肌膚上。
五兒輕撫那片項墜，觸感溫潤，似玉非玉，不知是何物制成。
白大茭驚嘆道：“天哪！光能項鏈！陶姑娘，這是豆老夫人花了六十年時間制成的寶貝！”
五兒雖不知這項鏈的用途，卻也明白豆娘所贈的，必是一件極其厲害的寶物。
“多謝老夫人！”
豆娘示意五兒彎腰，她湊在五兒耳邊，低聲交待了這項鏈的用途和保養要點。
五兒感激不盡，“這麽貴重的禮物，五兒一定好好使用，不負老夫人的厚愛。”
豆娘笑道：“去吧！後會有期！希望下次見面時，你和陸思齊一起出現在我面前。”
豆娘站在門前綠地上，朝五兒他們輕輕揮手。銀色發絲被夕陽光影暈染成金色，她的臉也被柔光抹去了皺紋，變得如嬰兒般光潔。
“豆娘看上去好年輕！”五兒嘆道。
村長說：“每次去看瘋老藤，她都會親自送到門口。每次她都會顯得異常年輕。”
白大茭皺眉問道：“為什麽相愛的人，非要弄成這樣的結局？”
無人回答他的問題。
汽車迎著夕陽，一路向西，駛向瘋老藤的葡萄園。
66瘋老藤的酒窖
66瘋老藤的酒窖
空氣中飄來淡淡的酒香味。
村長和白大茭的臉色越來越柔和，“今天運氣不錯！”
五兒從未喝過葡萄酒，對這味道很陌生。
看到那排白色的房屋時，村長很肯定地告訴五兒：“瘋老藤今天不會發瘋！”
白大茭笑嘻嘻的，“真想找他討一杯新釀的薄若萊。”
村長“嗤”一聲，“年輕人就愛喝這些。我要白蘭地。對了大茭，你帶了咖啡豆沒有？”
大茭從腰間取下一個袋子，“帶了，但這是要送給陶姑娘的豆子。怎麽？你想揩油，煮一杯咖啡，加點白蘭地？”
村長沖著反光鏡中映出的五兒扮個鬼臉。
五兒趕緊點頭，“沒事沒事！你們說的，我也想嘗嘗呢！”
車剛在白屋前停穩，瘋老藤就走了過來。
“午睡時我夢見了三只喜鵲，知道黃昏時必有貴客登門。果然！”
看到陶五兒，他就撇開了村長和白大茭。
“整個奇葩村都在談論你，陶五兒。”
五兒只覺眼前的白發老頭和藹可親，沒有半分瘋癲之態。細看之下，老頭的五官頗為俊朗，心想，難怪豆娘會鐘情於他，瘋老藤年輕時準是名帥哥！
“我也聽說了你的故事，帥老藤！”
真是心裏想什麽，嘴上就說了出來。
瘋老藤笑逐顏開。
“小姑娘眼光真好！我小時候是帥小藤，年輕時是藤帥哥，現在老了，可不就是帥老藤嘛！”
他從袖管裏取出一瓶酒，遞給陶五兒。
“送給你，你不要打開，回家後慢慢喝。”
他白了一眼村長和白大茭，“不然這兩個酒鬼會花言巧語，把你的酒騙光的。”
白大茭學著陶五兒喊道：“帥老藤，帥老藤師父！您是奇葩村第一帥！”
瘋老藤得意洋洋，卻並不理睬白大茭，而是朝他屁股踢了一腳。
“快把豆娘捎給我的豆腐蛋糕取出來，今晚我要大宴賓客！”
村長滿臉喜色。
“藤老高興就好！今天是什麽日子啊？可叫咱們幾個給趕上了！”
三人跟著瘋老藤進了休息室。
“等下你們隨我去酒窖，那裏比上面要低幾度，你們——”
他指指村長和白大茭。
“你們的衣服夠了。陶五兒穿得單薄了些。”
“不礙事！”五兒說，“我在陸家莊的地下室呆過好一陣子，只要活動活動就不會覺得冷。”
白大茭趕緊取出豆娘捎來的毛衣。
瘋老藤乖乖地穿上，走到鏡子前照了照。
“她給我織的毛衣，永遠都不合身！眼色鮮艷，花裏胡哨。款式古怪，莫名其妙。”
村長和白大茭掩嘴而笑。
四人一起穿過回廊，沿著石階下去，就到了瘋老藤的酒窖。
裏面的溫度果然要比外面低得多。五兒打了個哆嗦，搓搓手，捏捏耳朵，不經意間，手指輕輕碰了碰頸間的項墜兒。
寒氣逼人，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五兒覺得舒服多了。
瘋老藤請他們隨意坐，自己則走進酒窖深處。
白大茭已偷吃了一塊豆腐蛋糕。
“奇怪！為什麽口感這樣嫩滑？我在豆娘家吃過許多次豆腐蛋糕，都不如今天這樣美味！”
村長瞪了他一眼。
“給藤老做的蛋糕，當然味道更特別。”
“可是，看上去沒什麽區別呀！”
陶五兒暗笑白大茭不通人情世故，更不懂得感情與食物的關系。
瘋老藤回來了，一只手上拿了兩瓶酒，擱在圓桌上。
“你的薄若萊。我一點兒也不奇怪，大茭會喜歡薄若萊。要知道，釀制薄若萊的佳美葡萄，並非絕佳的釀酒葡萄。不過，我為佳美準備了一塊最適合它的土地，那塊地土層淺薄，土壤表層多黏土層，底層是石灰石土層。這樣可以改變佳美葡萄果味不足、酸度過高、口感生澀的缺點。”
五兒凝神聽著，只覺瘋老藤學識淵博，才華出眾，與豆娘確屬天生一對。
白大茭打開瓶塞，給自己倒了一滿杯酒，嘻嘻一笑，一飲而盡。
“可口，新鮮！太棒了！”
村長得到的是一瓶內比奧羅。
他喜出望外，抱著酒瓶親了兩口。
“哇！這是用純內比奧羅葡萄釀制的。”
瘋老藤得意地說：“這是五十年前采摘的，種植內比奧羅的葡萄園，那一年的霧氣特別大，葡萄表皮也凝結著白霜，好像被霧覆蓋了一樣。這瓶酒，可以說是全世界最不妥協的葡萄酒，需要經過數十年的瓶中陳年，才能充分展現其光彩，散發出精巧細致的迷人香味。”
村長打開了瓶塞，咧嘴笑道：“符合我的氣質！我也是奇葩村最不妥協的人！”
白大茭自斟自飲了半瓶酒，人已微醺。
“村長，你不是最愛白蘭地的嗎？你說白蘭地是生命之水，是葡萄酒的精華，就像你，是男人中的男人。這會兒怎麽又愛上了內比奧羅？說什麽符合你的氣質，最不妥協？”
瘋老藤眨眨眼睛。
“比方說，絕不會放棄追求黃杏？”
村長滿臉通紅。
陶五兒想到她與村長去豆娘家時遇到的黃衫女子，想到村長莫名其妙的臉紅發呆，不禁會心而笑。
白大茭嚷嚷起來。
“哇哇！我懂了！難怪村長沒事兒就要去豆娘家看看，我以為你是關心豆園的生長，原來是另有目的！”
村長滿臉羞赧。
他扭扭捏捏地說：“黃杏始終拒絕我。她說，她說……”
白大茭說：“她肯定嫌你太醜了！像黃杏那樣的美女，村裏所有單身漢都愛著她，比你帥的，比你有錢的，多了去了。你呢，你不過是一個矮胖村長！”
村長頹然道：“我配不上她，我知道。可我仍然愛她……”
瘋老藤走過去，替他將酒倒在醒酒壺中。
“好啦！不要氣餒。趁著醒酒的功夫，先來一杯氣泡酒。”
他拿起一只碩大的酒瓶，去掉瓶口處的鐵絲，兩手晃動酒瓶，只聽“砰”一聲，瓶塞從瓶口彈出來，潔白細膩的泡沫噴湧而出。
瘋老藤倒了四杯酒，招呼大家舉杯暢飲。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來，歡迎陸家莊的陶五兒！”
酒杯冰涼，仿似剛從雪山中取出。
五兒學著大家的樣子，碰杯，喝酒。
空氣中彌漫著氣泡酒迷人的芳香。這香味令人心曠神怡、不能自持。五兒不僅有了飄飄然的感覺。
“來，再飲一杯。要知道，氣泡酒開瓶後要一次性喝光。今天是個好日子，這瓶酒又是我園中最好的葡萄釀制的。來，我們不醉不休。”
村長和白大茭喜氣洋洋，五兒雖然也立刻愛上了葡萄酒的芬芳，心裏卻有些著急。
她想：照這樣下去，何時才有機會向藤老先生詢問思齊的事情呢？
67隱身人海難忘情
67隱身人海難忘情
大家都在高興地飲酒，談論著跟葡萄酒有關的口味、香味、培育、土壤、氣候等問題，五兒實在找不到提問的切入口。
一瓶氣泡酒見底，村長開始品味他的內比奧羅。
白大茭從袋子裏抓了一把咖啡豆，將餘下的都交給了五兒。
“這是奇葩村送給客人的禮物。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代表奇葩村民的心意，也證明你來過這裏。”
他借用瘋老藤的研磨器和咖啡機，煮了一壺咖啡，澆上了兩勺白蘭地。
村長和白大茭又唱又跳，顯然已喝醉。
五兒越發著急，瘋老藤卻不停地向她介紹各種酒款：赤霞珠、希臘、霞多麗、長相思、貴府、丹魄、神索、品麗珠、歌海娜、瓊瑤漿、皮諾塔基、味美思……
“喝一口，只是嘗嘗味道。你要留點餘量，品嘗更多款美酒。要知道，這樣的機會極其難得。”
瘋老藤開了一瓶又一瓶酒，每一瓶都只讓五兒嘗一小口。
“記住它的味道，記住它的特點。你將擁有一條品嘗過世上所有頂級佳釀的舌頭。”
幾十種葡萄酒，每一種只嘗一口，也有幾十口。
五兒漸感頭暈眼花，腳底如踩著棉花。
“帥，帥老藤，陸思齊，在，在那裏？”
“啊哈！你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瘋老藤的語氣既興奮又沮喪，好似期待五兒問出這句話，又好似計劃落空。
“思齊，隱形術，你，教他了嗎？”
瘋老藤搖晃著腦袋，上下左右打量著五兒，嘴裏嘟噥著：“唔，不錯，不錯！小姑娘，我問你，豆娘、村長他們給你的東西，都帶齊全了嗎？帶好了？行，隨我來！”
村長和白大茭已趴在圓桌上，酣然入夢。
五兒深一腳淺一腳，跟著瘋老藤上了石階，走進葡萄園。
星光燦爛，夜風清涼。
“帥，帥老藤，你是帶我找思齊嗎？”
“哈哈！思齊，她果然來找你了！我會帶她去……”
“隱形術？你說隱形術嗎？”
五兒依稀聽到瘋老藤的嘴裏說出這幾個字，趕緊追問。
猛然間，瘋老藤停了下來。
“銀杏樹。”
五兒暈頭暈腦地反問道：“隱形術？”
瘋老藤正色道：“這就是銀杏樹。我的葡萄園裏全是葡萄樹，只有這裏，種植著一棵古老的銀杏樹。”
五兒搖頭，“不，我說的是隱形術，不是銀杏樹。”
她頭暈眼花，只覺精疲力盡。
瘋老藤走近她，忽然將她推向哪株高大的銀杏樹。
“隱身人海難忘情，廚林盛會始現形。”
瘋老藤反覆念著這句話，五兒卻覺得他越來越遠，聲音越來越縹緲。她兩眼一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再見亮光時，五兒已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裏。
她依稀聽到寶勝的聲音：“姐姐！陶姐姐！”
五兒條件反射般，立即應道：“我在這兒！寶勝，是你嗎？”
寶勝驚喜道：“姐姐！你等著我來拉你！”
一根繩索落下來，五兒抓住它，很快攀上去，與寶勝會合。
“姐姐！”
寶勝滿臉喜悅。
“我們上去吧！”
兩人一起爬到地面上，坐在陸家莊地下室第二隔間裏，相對一笑，恍如隔世。
“寶勝，那些人後來怎樣了？”
“我在下面等了很久，聽到上面沒有動靜了，才敢爬上來。可是，七星幫的人不見了，你也沒在上面。我仔細想了想，覺得你在下面的可能性更大，就又下去找你。
五兒很感動。
“這會兒是什麽時候了？我們在下面呆了多久？”
寶勝說：“大概快兩個時辰了。”
五兒默然。原來，奇葩村和暮雲城的時間果然不同。思齊在一年半前與瘋老藤在一起，就是暮雲城的半年前。如此推算，一切都很明了。
“姐姐，你在想什麽？”
五兒回過神。
“寶勝，我剛才在地下，比你掉落的位置要深得多。”
“這我知道。我順著地下通道一直往下，都沒有找到你。再往下，就是一片如沼澤般的地方。姐姐，當時我，我……”
寶勝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五兒急忙說：“讓你擔心了！但我掉落的位置應該不是那裏。”
“那是？”
五兒頓了頓，不知如何向寶勝解釋這一切。
“總之，經歷很奇妙。說來話長，有機會時，姐姐再慢慢告訴你吧！”
寶勝說：“也好。這會兒差不多是晚市時分，我們是繼續留在地下室清點雜物，還是去廚房間看看？”
經過一個夏天的清理，地下室已被兩人整理得很是齊整，只消將餘下幾個空曠的隔間再清點一番，即可結束這樁工作。
五兒說：“經歷這番折騰，我什麽也不想幹呢！”
寶勝說：“我倒是很喜歡呆在這裏，感覺這就是我的老窩一樣。”
五兒想到寶勝的生平，憐惜地說：“我理解你的感受。其實前幾天就能收尾了，我看你戀戀不舍的，特意放慢了節奏。”
寶勝點點頭，“要不這樣吧？我繼續留在這裏，慢慢兒幹點活。姐姐你想回宿舍休息也行，去廚房間，或者幹脆去街上逛逛，你隨意。只是要格外小心，註意安全就好。”
五兒也叮囑了一番，便沿著石階上到地面。
天色擦黑，不遠處傳來的歡聲笑語，讓五兒確信她已回到了暮雲城。
她摸摸頸項的光能項鏈，輕撫那塊緊貼在她項間的那塊項墜。一股暖意從頭頂流淌到腳底，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明亮了許多。
她又摸了摸包囊，那裏有村長送的西紅柿種子，有白大茭從咖啡館拿給她的咖啡豆，還有瘋老藤送她的一瓶酒。
在奇葩村度過的大半天，如夢如幻，卻有這些物事作證。
瘋老藤最後說的那句話，已牢牢刻在五兒的心裏。
“隱身人海難忘情，廚林盛會始現形。”
這一切，五兒急於找到一個人分享。寶勝雖然可靠，可他還是個大孩子，事情涉及到陸思齊，涉及陸家莊，說來話長，寶勝也未必能理解。
能理解她的，能與她一起，分析這樁奇遇事件的，非李千山莫屬。
李公子習慣每天中午到陸家莊用餐，晚上則到處亂晃，有時去別的飯店，有時喬裝打扮去三碗飯嘗鮮，有時則在家裏吃頓家常便飯。
五兒從陸家莊的後門溜出去，直奔位於梧桐街的李府。
68無處訴心曲
68無處訴心曲
天已擦黑，位於梧桐街上的李府燈火通明。
五兒心頭一喜，看這架勢，李千山應該在家裏。
仆婦看見陶五兒，也不通報，直接將她帶進了客廳。
“陶小姐，您稍坐。公子他正與客人在吃飯，我去說一聲。”
須臾，李公子出來了。
“五兒，你快進來，我和黃員外正說起你呢！”
原來，所謂客人，正是上午在陸家莊見到的黃員外。
黃員外有心交結李千山，兩人相談甚歡，李千山索性邀他到府上來小坐暢談，從午後直到黃昏，品了茶，喝了酒，賞了秋菊和盆景，李千山又命家廚做了幾樣可口小菜，談古論今，談商論政，很是投契。
兩人正談到棲霞山莊，談到莊主白若蘭的怪癖，暮雲城的人情風物，等到談及五兒的刀功時，仆婦進來稟報，陸家莊陶五兒來訪。
“黃員外！”
五兒滿面笑容，心裏卻有些著急。她匆匆趕到李府，一心想和李千山談談她在奇葩村的經歷，忽然多出一個黃員外，她便難以開口了。
黃員外笑道：“原來陶姑娘和李公子交情匪淺……”
他見陶五兒這時候來到李千山家中，不必通報便可進出，不知兩人究竟是何關系，故而以此話試探。
李千山正色道：“非也，非也！我們交情不深，我卻會盡心盡力照顧五兒。此中有些淵源，說來話長，卻不足為外人道。”
黃員外幹笑一聲，施禮道：“了然，了然。方才雖是玩笑，但以陶小姐的人才，在暮雲城裏，有李公子這樣的人照應，正合老夫心意。”
五兒在奇葩村暢飲美酒，又吃過幾塊豆腐蛋糕，此時並無餓意。她略略夾了幾塊蔬菜，喝了幾口茶，心不在焉地敷衍著黃員外，只求宴席快快結束。
那黃員外見五兒專程來訪，知道她與李公子必有事相商，飯後喝了一盞茶，便匆匆告辭了。
李千山送客後返來，五兒立刻迎上前。
“李公子，今天我和寶勝去地下室的時候，七星幫的人竟然跟蹤前往。”
“七星幫？”
李千山命仆婦給五兒沏杯菊花茶，自己則癱靠在一張舒適的藤椅上，面露乏色。
“唔，我倒是聽說過這個幫會，一群無賴、流氓組成的小團夥，烏合之眾，不足掛齒。不過，給這種人纏上了倒也麻煩。”
他似乎已疲乏不堪，昏昏欲睡，勉強擡起眼皮瞅了瞅五兒，咧嘴一笑。
“此刻你站在此地，必是擺脫了七星幫的跟蹤。”
五兒點點頭。
“可是過程很是驚險。我和寶勝差點兒退無可退，被他們生擒活捉了去。”
李千山從椅上欠起身。
“大膽狂徒，竟敢在陸家莊撒野！你快說，後來怎樣？”
五兒說：“我要告訴你的就是後面發生的事情。在陸家莊地下室第二個隔間，有一塊石板，石板下有個通道。七星幫的人把我們逼到了第二個隔間的角落裏，差一點兒，我倆就要落到他們手中。就在這時候，我眼睜睜地看到寶勝從我眼前消失。情急之中，我也踩到了這塊石板，隨後掉了下去。”
李千山松口氣，“然後你倆躲在下面，逃過了此劫？”
五兒沈吟道：“可以這樣說吧！”
李千山道：“我早就猜到，陸家莊地形覆雜，暗藏著許多機關和秘道，遠不是表面這樣簡單。”
五兒說：“沒錯。這塊石板下，就是一個秘道。通過這個秘道，我進入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哦，怎樣奇怪法？”
五兒想說：我到了一個名叫奇葩村的地方，先是遇到白大茭，隨後又遇見幾個非常奇妙的人。他們用一種名叫即時貼的東西，可以及時分享信息。村長請我喝了咖啡，他們都知道陸思齊……
可是，她一開口，想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
——並非她不說，而是，話一出口，就變了。
五兒說：“我發現，那地方有很多東西。”
她從包囊裏取出村長送給她的布袋子。
“李公子，你看！這是西紅柿的種子。”
李千山蹙眉道：“西紅柿？我知道，這玩意兒並不稀奇。你給我這個幹嘛？”
五兒說：“呃，西紅柿果實，是可以做菜吃的。”
李千山躺在藤以上，疲倦地擺擺手。
“五兒，你不要瞎來。菜式花樣，你可以任意變化。但是，什麽東西能吃，什麽東西不能吃，這種事情，卻不是鬧著好玩的。”
五兒又取出咖啡豆。
“李公子，這個是咖啡豆，是一種飲品，味道很特別，兼有提神的功效。”
李千山接過那袋咖啡豆，聞了聞，又將它還給五兒。
“這些，都是你在陸家莊地下室找到的？”
真實情況當然不是，五兒卻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李千山笑道：“果然，陸家莊的地下室是一座寶庫。但這些年來，卻沒有一人發現這些。我就知道，你與陸家莊，大有淵源。”
五兒終於說出陸思齊的名字。
“李公子，這些，跟思齊有關吧？”
李千山搖搖頭。
“這我可說不準。”
他看一看陶五兒，認真地說：“你知道嗎，對你來說，對你和陸公子來說，眼下最要緊的是，你要盡快從一名廚工變成上竈的廚師。只有這樣，你才有機會修煉成大廚，設法參加五年後的廚林盛會。只有在那個盛會上，你才能得到陸思齊的消息。”
“隱身人海難忘情，廚林盛會始現形。”
瘋老藤的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五兒說出口的卻是：“李公子，我明白了。我想對你說的是，西紅柿炒雞蛋、西紅柿燉牛肉，應該可以試試。還有咖啡、葡萄酒，這兩種飲料，我們都可以嘗試嘗試。”
李千山的上下眼皮已在打架。
“好了，好了，我會妥善保管，讓仆人們把它種好的。還有你說的什麽咖啡，什麽葡萄酒，回頭有空我們再聊。時候不早了，我讓人送你回陸家莊吧。”
說完，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五兒懷裏還有一瓶瘋老藤送她的葡萄酒，本給拿給李公子，與他一起聊聊此事，但看樣子，今天她想說的話一句也沒說出來，李公子也已被瞌睡蟲制住，只得作罷。
“哦，不用了，我自己走著就可以回去了。”
李千山擺擺手，算是同她告辭。門外，仆人已套好了馬車。五兒恭敬不如從命，只得坐車回到陸家莊門口。
69孟曉秋自認黑暗料理
69孟曉秋自認黑暗料理
下車後，五兒徘徊了一陣子。她一腔心事無人訴說，但也不想回到陸家莊的宿舍中。
她沿著星河街漫步，穿過熱鬧的街市，經過如意客棧，不知不覺走到了三碗飯。
站在路口張望，便知三碗飯的生意遠不如盛夏時節那般鼎盛。
整條街上，除了路口的糖炒栗子攤前圍著幾個人，便是胖哥胖嫂的攤前還有個把顧客。
孟曉秋的爐竈火勢已頹，但她擺的幾張餐桌旁，倒還有幾名客人。
五兒心想，看來，曉秋姐的麻辣燙還是很受歡迎的。
“曉秋姐！”
五兒朝孟曉秋揮揮手。
曉秋正在倒騰爐中的柴火，擡頭見是五兒，撇撇嘴冷笑道：“喲！原來是陸家莊的紅人陶五兒呀！哪裏來的一陣風，把你這大貴人吹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
五兒“噗呲”一笑。
“曉秋姐，你就別諷刺我了。”
孟曉秋說：“我哪敢諷刺你呢？我存心巴結你都來不及呢！你根正苗紅、血統純正，在這暮雲城裏又有靠山和後臺，輕輕松松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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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去，只見葡萄剛剛掛果，滿眼青綠，煞是喜人。看來又是一個豐收年，我想老藤的心情總不會太糟糕吧。
簡陋的休息室裏空蕩蕩的，堆滿各種燒杯、試管的實驗室裏也沒看到老藤的人。我便走進園中找他。
園中寂靜無聲。
我走了很久，一路呼喊著老藤的名字。卻無人應答。
月亮升起時，我感到了一絲寒意，一陣風吹來，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就在這時，我感動身體上多了一件披風。
它像憑空而降，恰好落在我身上。
我有點納悶，難道是老藤？可我為何看不見他？
月光皎潔，映出葡萄樹葉和葡萄果實，流光溢彩，如玉石般晶瑩。
我大喊老藤的名字。
“你！就是你，對不對？你給我出來！”
我的面前忽然多了一只酒杯。
酒杯空懸在半空，一股暗紅色的葡萄酒，從酒杯上方緩緩流淌下來，註入酒杯中。
斟了半杯酒的酒杯移到了我的手邊。
我情不自禁接過了酒。
“老藤？”
無人應答。
“你隱形了？”
依然無人應答。
我叫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人理我。
一氣之下，我將酒杯砸在了地上，扯掉披風，離開了葡萄園。
走到大門口時，我終於看到了那老東西。
我憤憤道：“你死到哪裏去了？”
老東西神色古怪，似笑非笑。
“我一直在你身邊。”
我冷笑，“剛才裝神弄鬼，給我披風和酒的，是你吧？”
老藤幽幽道：“是我。但不是裝神弄鬼，只是試驗一下成果。”
我知道，這老東西成功了。
可是，我恨他剛才不理我，我更恨他隱瞞過程，對我只字不漏。
於是，我故意說：“是嗎？那我可以告訴你，你失敗了。”
65豆娘的饋贈
65豆娘的饋贈
老藤收起了故弄玄虛的範兒，緊張地問：“何以見得？難道，你看見了我？”
我見他如此緊張，越發氣憤。老東西，對這隱形術，比對我這跟他生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婆還關心得多！
（豆娘垂下頭，雙肩簌簌發抖。五兒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抱住她。年邁的豆娘將整個腦袋埋在她胸前，淚水打濕了五兒的衣服。
村長和白大茭面面相覷，沈默無語。
良久，豆娘才恢覆平靜，從衣袋裏取出一塊男士手帕，擦了擦眼睛。）
我犯下了大錯。
時隔二十年，我才敢接受這一事實。
我對老藤編起了瞎話，我說：“當然。我看到了你，雖然模模糊糊，但我看得出是你。”
老藤如遭電擊，“真的？”他問，眼睛瞪得像牛眼。
我說：“當然，你講一瓶酒藏在衣袖裏，倒在酒杯中，遞到我手裏。然後你就跳到了一邊，想看我的笑話。為了配合你，我故意喊你的名字，誰知你竟一邊笑一邊捂著嘴邊，好像在玩一個很好笑的游戲……”
這都是我瞎編的。在我跟老藤共同生活的這些年裏，準確地說，在我倆成婚初期，這種小孩子般的游戲，並沒少玩。
老藤卻忘了這一點，他竟然，相信了我的信口開河。
因為我所說的，恰好就是他當時的表現。
他的臉色變得很可怕，幾乎是從牙縫中迸出了兩個字：“真的？”
那個時候，其實我還是可以坦白告訴他，不，不是真的，我沒有看見你，剛才那番話，都是我瞎編的。
然而，我只是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老藤大叫了一聲，沖進實驗室。
我聽到了玻璃摔在地面的清脆響聲。
我追過去，實驗室裏一片狼藉，老藤，手臂上、臉上都是血，四濺的玻璃渣，令他渾身上下都受了傷。
“你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老藤！”
“為什麽你總是見證我的失敗？為什麽？”
我說：“不，你成功了！”
老藤仰天大笑，那笑聲，比哭，還要淒涼。
“你在嘲笑我！”
“我沒有！老藤，你真的成功了！剛才我是瞎說的！”
“哈哈哈哈！你不用編出謊話來哄我！你在可憐我！不！我情願你看不起我，也不要你可憐我！你走吧！你走！”
我走進實驗室，老藤卻踩著滿地的玻璃渣沖過來，將我推出門外。
我看到他的鞋子已不知去向，雙腳都在流血。
“老藤，你先不要跟我慪氣。讓我看看你的傷口，我給你清理清理……”
“不，你走。你在我眼前，我心亂如麻。你走了，我自己會清理。”
門關了。
我憂心忡忡，站在葡萄園外等了很久很久。
實驗室的燈光始終亮著。我看著老藤一點點收拾碎片，看著他在燈下清理傷口，看著他蹣跚著離開實驗室，走向休息室……
我想，過兩天，等他平靜了些，我再來看他，跟他好好談談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可我已沒有了機會。
老藤，真的瘋了。
有時他認為自己練成了隱形術，有時他覺得並沒有，當他隱身時，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話。
除了我，他願意見任何人，然而村裏的人都避免同瘋瘋癲癲的他講話。
然後，他找出來多年前我跟他吵架時寫的一份離婚協議書，簽了字，交給村長，讓他帶給我。
豆娘說完這些，長嘆一口氣。
“事情就是這樣的。那天，當陸思齊問我，在哪裏能學到隱形術時，我當然立刻想到了老藤。雖然這個技能對我，對老藤來說，幾乎算是一場噩夢，但我還是希望有機會從噩夢中醒來。來自另一個空間的人，陸思齊，會是喚醒這場噩夢的人嗎？”
五兒問：“事實上，藤老先生懂得隱形術，對嗎？”
豆娘說：“如果連他都不懂隱形術，這世上就不會有第二人懂。陶姑娘，聽完我說的這些，你還願意讓你相公去學習隱形術嗎？”
五兒說：“思齊要學這個，必然有他的理由。”
豆娘微笑道：“我問的是你的想法。”
五兒沈吟道：“不願意。”
豆娘激動地抓住五兒的胳膊，“是嗎？”
五兒說：“我想，沒有人願意隱形。隱形術看上去能給人帶來安全，卻也意味著絕對的孤獨。”
“孤獨？”
“是。一個人孤單單地看著愛人、朋友，甚至是敵人，在太陽底下，在月光下，談笑、勞作、擁抱、吵架，他卻隱匿在邊上，內心有何感，都無法與人分享。”
豆娘深深地凝視著陶五兒，過了許久才緩緩地點點頭。
“你是一個好姑娘。”
窗外夕陽西沈，村長和白大茭對視了一眼，提醒豆娘道：“豆老夫人，今日還要給藤老送點豆腐蛋糕嗎？”
豆娘恢覆了慣有的神色，昂著頭驕傲地說：“當然！老東西最愛我做的豆腐蛋糕。我還給他織了一件新款毛衣，你們也給他捎去吧。”
說完她去裏屋取出一只大箱子交給白大茭。
她從荷包裏取出一只首飾盒。
“陶姑娘，你來。”
五兒走過去，只見眼前晶光閃耀，首飾盒裏是一根銀色的金屬鏈子，項墜子是一塊薄薄的黑片。
“這是豆娘的研究成果，多少人找我要，我都不舍得。但今天，我要將它贈送給你。”
她為五兒戴上項鏈。銀色的鏈子宛若無形，薄薄的黑片，如一片薄膜，輕輕地覆在五兒頸下的肌膚上。
五兒輕撫那片項墜，觸感溫潤，似玉非玉，不知是何物制成。
白大茭驚嘆道：“天哪！光能項鏈！陶姑娘，這是豆老夫人花了六十年時間制成的寶貝！”
五兒雖不知這項鏈的用途，卻也明白豆娘所贈的，必是一件極其厲害的寶物。
“多謝老夫人！”
豆娘示意五兒彎腰，她湊在五兒耳邊，低聲交待了這項鏈的用途和保養要點。
五兒感激不盡，“這麽貴重的禮物，五兒一定好好使用，不負老夫人的厚愛。”
豆娘笑道：“去吧！後會有期！希望下次見面時，你和陸思齊一起出現在我面前。”
豆娘站在門前綠地上，朝五兒他們輕輕揮手。銀色發絲被夕陽光影暈染成金色，她的臉也被柔光抹去了皺紋，變得如嬰兒般光潔。
“豆娘看上去好年輕！”五兒嘆道。
村長說：“每次去看瘋老藤，她都會親自送到門口。每次她都會顯得異常年輕。”
白大茭皺眉問道：“為什麽相愛的人，非要弄成這樣的結局？”
無人回答他的問題。
汽車迎著夕陽，一路向西，駛向瘋老藤的葡萄園。
66瘋老藤的酒窖
66瘋老藤的酒窖
空氣中飄來淡淡的酒香味。
村長和白大茭的臉色越來越柔和，“今天運氣不錯！”
五兒從未喝過葡萄酒，對這味道很陌生。
看到那排白色的房屋時，村長很肯定地告訴五兒：“瘋老藤今天不會發瘋！”
白大茭笑嘻嘻的，“真想找他討一杯新釀的薄若萊。”
村長“嗤”一聲，“年輕人就愛喝這些。我要白蘭地。對了大茭，你帶了咖啡豆沒有？”
大茭從腰間取下一個袋子，“帶了，但這是要送給陶姑娘的豆子。怎麽？你想揩油，煮一杯咖啡，加點白蘭地？”
村長沖著反光鏡中映出的五兒扮個鬼臉。
五兒趕緊點頭，“沒事沒事！你們說的，我也想嘗嘗呢！”
車剛在白屋前停穩，瘋老藤就走了過來。
“午睡時我夢見了三只喜鵲，知道黃昏時必有貴客登門。果然！”
看到陶五兒，他就撇開了村長和白大茭。
“整個奇葩村都在談論你，陶五兒。”
五兒只覺眼前的白發老頭和藹可親，沒有半分瘋癲之態。細看之下，老頭的五官頗為俊朗，心想，難怪豆娘會鐘情於他，瘋老藤年輕時準是名帥哥！
“我也聽說了你的故事，帥老藤！”
真是心裏想什麽，嘴上就說了出來。
瘋老藤笑逐顏開。
“小姑娘眼光真好！我小時候是帥小藤，年輕時是藤帥哥，現在老了，可不就是帥老藤嘛！”
他從袖管裏取出一瓶酒，遞給陶五兒。
“送給你，你不要打開，回家後慢慢喝。”
他白了一眼村長和白大茭，“不然這兩個酒鬼會花言巧語，把你的酒騙光的。”
白大茭學著陶五兒喊道：“帥老藤，帥老藤師父！您是奇葩村第一帥！”
瘋老藤得意洋洋，卻並不理睬白大茭，而是朝他屁股踢了一腳。
“快把豆娘捎給我的豆腐蛋糕取出來，今晚我要大宴賓客！”
村長滿臉喜色。
“藤老高興就好！今天是什麽日子啊？可叫咱們幾個給趕上了！”
三人跟著瘋老藤進了休息室。
“等下你們隨我去酒窖，那裏比上面要低幾度，你們——”
他指指村長和白大茭。
“你們的衣服夠了。陶五兒穿得單薄了些。”
“不礙事！”五兒說，“我在陸家莊的地下室呆過好一陣子，只要活動活動就不會覺得冷。”
白大茭趕緊取出豆娘捎來的毛衣。
瘋老藤乖乖地穿上，走到鏡子前照了照。
“她給我織的毛衣，永遠都不合身！眼色鮮艷，花裏胡哨。款式古怪，莫名其妙。”
村長和白大茭掩嘴而笑。
四人一起穿過回廊，沿著石階下去，就到了瘋老藤的酒窖。
裏面的溫度果然要比外面低得多。五兒打了個哆嗦，搓搓手，捏捏耳朵，不經意間，手指輕輕碰了碰頸間的項墜兒。
寒氣逼人，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五兒覺得舒服多了。
瘋老藤請他們隨意坐，自己則走進酒窖深處。
白大茭已偷吃了一塊豆腐蛋糕。
“奇怪！為什麽口感這樣嫩滑？我在豆娘家吃過許多次豆腐蛋糕，都不如今天這樣美味！”
村長瞪了他一眼。
“給藤老做的蛋糕，當然味道更特別。”
“可是，看上去沒什麽區別呀！”
陶五兒暗笑白大茭不通人情世故，更不懂得感情與食物的關系。
瘋老藤回來了，一只手上拿了兩瓶酒，擱在圓桌上。
“你的薄若萊。我一點兒也不奇怪，大茭會喜歡薄若萊。要知道，釀制薄若萊的佳美葡萄，並非絕佳的釀酒葡萄。不過，我為佳美準備了一塊最適合它的土地，那塊地土層淺薄，土壤表層多黏土層，底層是石灰石土層。這樣可以改變佳美葡萄果味不足、酸度過高、口感生澀的缺點。”
五兒凝神聽著，只覺瘋老藤學識淵博，才華出眾，與豆娘確屬天生一對。
白大茭打開瓶塞，給自己倒了一滿杯酒，嘻嘻一笑，一飲而盡。
“可口，新鮮！太棒了！”
村長得到的是一瓶內比奧羅。
他喜出望外，抱著酒瓶親了兩口。
“哇！這是用純內比奧羅葡萄釀制的。”
瘋老藤得意地說：“這是五十年前采摘的，種植內比奧羅的葡萄園，那一年的霧氣特別大，葡萄表皮也凝結著白霜，好像被霧覆蓋了一樣。這瓶酒，可以說是全世界最不妥協的葡萄酒，需要經過數十年的瓶中陳年，才能充分展現其光彩，散發出精巧細致的迷人香味。”
村長打開了瓶塞，咧嘴笑道：“符合我的氣質！我也是奇葩村最不妥協的人！”
白大茭自斟自飲了半瓶酒，人已微醺。
“村長，你不是最愛白蘭地的嗎？你說白蘭地是生命之水，是葡萄酒的精華，就像你，是男人中的男人。這會兒怎麽又愛上了內比奧羅？說什麽符合你的氣質，最不妥協？”
瘋老藤眨眨眼睛。
“比方說，絕不會放棄追求黃杏？”
村長滿臉通紅。
陶五兒想到她與村長去豆娘家時遇到的黃衫女子，想到村長莫名其妙的臉紅發呆，不禁會心而笑。
白大茭嚷嚷起來。
“哇哇！我懂了！難怪村長沒事兒就要去豆娘家看看，我以為你是關心豆園的生長，原來是另有目的！”
村長滿臉羞赧。
他扭扭捏捏地說：“黃杏始終拒絕我。她說，她說……”
白大茭說：“她肯定嫌你太醜了！像黃杏那樣的美女，村裏所有單身漢都愛著她，比你帥的，比你有錢的，多了去了。你呢，你不過是一個矮胖村長！”
村長頹然道：“我配不上她，我知道。可我仍然愛她……”
瘋老藤走過去，替他將酒倒在醒酒壺中。
“好啦！不要氣餒。趁著醒酒的功夫，先來一杯氣泡酒。”
他拿起一只碩大的酒瓶，去掉瓶口處的鐵絲，兩手晃動酒瓶，只聽“砰”一聲，瓶塞從瓶口彈出來，潔白細膩的泡沫噴湧而出。
瘋老藤倒了四杯酒，招呼大家舉杯暢飲。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來，歡迎陸家莊的陶五兒！”
酒杯冰涼，仿似剛從雪山中取出。
五兒學著大家的樣子，碰杯，喝酒。
空氣中彌漫著氣泡酒迷人的芳香。這香味令人心曠神怡、不能自持。五兒不僅有了飄飄然的感覺。
“來，再飲一杯。要知道，氣泡酒開瓶後要一次性喝光。今天是個好日子，這瓶酒又是我園中最好的葡萄釀制的。來，我們不醉不休。”
村長和白大茭喜氣洋洋，五兒雖然也立刻愛上了葡萄酒的芬芳，心裏卻有些著急。
她想：照這樣下去，何時才有機會向藤老先生詢問思齊的事情呢？
67隱身人海難忘情
67隱身人海難忘情
大家都在高興地飲酒，談論著跟葡萄酒有關的口味、香味、培育、土壤、氣候等問題，五兒實在找不到提問的切入口。
一瓶氣泡酒見底，村長開始品味他的內比奧羅。
白大茭從袋子裏抓了一把咖啡豆，將餘下的都交給了五兒。
“這是奇葩村送給客人的禮物。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代表奇葩村民的心意，也證明你來過這裏。”
他借用瘋老藤的研磨器和咖啡機，煮了一壺咖啡，澆上了兩勺白蘭地。
村長和白大茭又唱又跳，顯然已喝醉。
五兒越發著急，瘋老藤卻不停地向她介紹各種酒款：赤霞珠、希臘、霞多麗、長相思、貴府、丹魄、神索、品麗珠、歌海娜、瓊瑤漿、皮諾塔基、味美思……
“喝一口，只是嘗嘗味道。你要留點餘量，品嘗更多款美酒。要知道，這樣的機會極其難得。”
瘋老藤開了一瓶又一瓶酒，每一瓶都只讓五兒嘗一小口。
“記住它的味道，記住它的特點。你將擁有一條品嘗過世上所有頂級佳釀的舌頭。”
幾十種葡萄酒，每一種只嘗一口，也有幾十口。
五兒漸感頭暈眼花，腳底如踩著棉花。
“帥，帥老藤，陸思齊，在，在那裏？”
“啊哈！你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瘋老藤的語氣既興奮又沮喪，好似期待五兒問出這句話，又好似計劃落空。
“思齊，隱形術，你，教他了嗎？”
瘋老藤搖晃著腦袋，上下左右打量著五兒，嘴裏嘟噥著：“唔，不錯，不錯！小姑娘，我問你，豆娘、村長他們給你的東西，都帶齊全了嗎？帶好了？行，隨我來！”
村長和白大茭已趴在圓桌上，酣然入夢。
五兒深一腳淺一腳，跟著瘋老藤上了石階，走進葡萄園。
星光燦爛，夜風清涼。
“帥，帥老藤，你是帶我找思齊嗎？”
“哈哈！思齊，她果然來找你了！我會帶她去……”
“隱形術？你說隱形術嗎？”
五兒依稀聽到瘋老藤的嘴裏說出這幾個字，趕緊追問。
猛然間，瘋老藤停了下來。
“銀杏樹。”
五兒暈頭暈腦地反問道：“隱形術？”
瘋老藤正色道：“這就是銀杏樹。我的葡萄園裏全是葡萄樹，只有這裏，種植著一棵古老的銀杏樹。”
五兒搖頭，“不，我說的是隱形術，不是銀杏樹。”
她頭暈眼花，只覺精疲力盡。
瘋老藤走近她，忽然將她推向哪株高大的銀杏樹。
“隱身人海難忘情，廚林盛會始現形。”
瘋老藤反覆念著這句話，五兒卻覺得他越來越遠，聲音越來越縹緲。她兩眼一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再見亮光時，五兒已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裏。
她依稀聽到寶勝的聲音：“姐姐！陶姐姐！”
五兒條件反射般，立即應道：“我在這兒！寶勝，是你嗎？”
寶勝驚喜道：“姐姐！你等著我來拉你！”
一根繩索落下來，五兒抓住它，很快攀上去，與寶勝會合。
“姐姐！”
寶勝滿臉喜悅。
“我們上去吧！”
兩人一起爬到地面上，坐在陸家莊地下室第二隔間裏，相對一笑，恍如隔世。
“寶勝，那些人後來怎樣了？”
“我在下面等了很久，聽到上面沒有動靜了，才敢爬上來。可是，七星幫的人不見了，你也沒在上面。我仔細想了想，覺得你在下面的可能性更大，就又下去找你。
五兒很感動。
“這會兒是什麽時候了？我們在下面呆了多久？”
寶勝說：“大概快兩個時辰了。”
五兒默然。原來，奇葩村和暮雲城的時間果然不同。思齊在一年半前與瘋老藤在一起，就是暮雲城的半年前。如此推算，一切都很明了。
“姐姐，你在想什麽？”
五兒回過神。
“寶勝，我剛才在地下，比你掉落的位置要深得多。”
“這我知道。我順著地下通道一直往下，都沒有找到你。再往下，就是一片如沼澤般的地方。姐姐，當時我，我……”
寶勝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五兒急忙說：“讓你擔心了！但我掉落的位置應該不是那裏。”
“那是？”
五兒頓了頓，不知如何向寶勝解釋這一切。
“總之，經歷很奇妙。說來話長，有機會時，姐姐再慢慢告訴你吧！”
寶勝說：“也好。這會兒差不多是晚市時分，我們是繼續留在地下室清點雜物，還是去廚房間看看？”
經過一個夏天的清理，地下室已被兩人整理得很是齊整，只消將餘下幾個空曠的隔間再清點一番，即可結束這樁工作。
五兒說：“經歷這番折騰，我什麽也不想幹呢！”
寶勝說：“我倒是很喜歡呆在這裏，感覺這就是我的老窩一樣。”
五兒想到寶勝的生平，憐惜地說：“我理解你的感受。其實前幾天就能收尾了，我看你戀戀不舍的，特意放慢了節奏。”
寶勝點點頭，“要不這樣吧？我繼續留在這裏，慢慢兒幹點活。姐姐你想回宿舍休息也行，去廚房間，或者幹脆去街上逛逛，你隨意。只是要格外小心，註意安全就好。”
五兒也叮囑了一番，便沿著石階上到地面。
天色擦黑，不遠處傳來的歡聲笑語，讓五兒確信她已回到了暮雲城。
她摸摸頸項的光能項鏈，輕撫那塊緊貼在她項間的那塊項墜。一股暖意從頭頂流淌到腳底，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明亮了許多。
她又摸了摸包囊，那裏有村長送的西紅柿種子，有白大茭從咖啡館拿給她的咖啡豆，還有瘋老藤送她的一瓶酒。
在奇葩村度過的大半天，如夢如幻，卻有這些物事作證。
瘋老藤最後說的那句話，已牢牢刻在五兒的心裏。
“隱身人海難忘情，廚林盛會始現形。”
這一切，五兒急於找到一個人分享。寶勝雖然可靠，可他還是個大孩子，事情涉及到陸思齊，涉及陸家莊，說來話長，寶勝也未必能理解。
能理解她的，能與她一起，分析這樁奇遇事件的，非李千山莫屬。
李公子習慣每天中午到陸家莊用餐，晚上則到處亂晃，有時去別的飯店，有時喬裝打扮去三碗飯嘗鮮，有時則在家裏吃頓家常便飯。
五兒從陸家莊的後門溜出去，直奔位於梧桐街的李府。
68無處訴心曲
68無處訴心曲
天已擦黑，位於梧桐街上的李府燈火通明。
五兒心頭一喜，看這架勢，李千山應該在家裏。
仆婦看見陶五兒，也不通報，直接將她帶進了客廳。
“陶小姐，您稍坐。公子他正與客人在吃飯，我去說一聲。”
須臾，李公子出來了。
“五兒，你快進來，我和黃員外正說起你呢！”
原來，所謂客人，正是上午在陸家莊見到的黃員外。
黃員外有心交結李千山，兩人相談甚歡，李千山索性邀他到府上來小坐暢談，從午後直到黃昏，品了茶，喝了酒，賞了秋菊和盆景，李千山又命家廚做了幾樣可口小菜，談古論今，談商論政，很是投契。
兩人正談到棲霞山莊，談到莊主白若蘭的怪癖，暮雲城的人情風物，等到談及五兒的刀功時，仆婦進來稟報，陸家莊陶五兒來訪。
“黃員外！”
五兒滿面笑容，心裏卻有些著急。她匆匆趕到李府，一心想和李千山談談她在奇葩村的經歷，忽然多出一個黃員外，她便難以開口了。
黃員外笑道：“原來陶姑娘和李公子交情匪淺……”
他見陶五兒這時候來到李千山家中，不必通報便可進出，不知兩人究竟是何關系，故而以此話試探。
李千山正色道：“非也，非也！我們交情不深，我卻會盡心盡力照顧五兒。此中有些淵源，說來話長，卻不足為外人道。”
黃員外幹笑一聲，施禮道：“了然，了然。方才雖是玩笑，但以陶小姐的人才，在暮雲城裏，有李公子這樣的人照應，正合老夫心意。”
五兒在奇葩村暢飲美酒，又吃過幾塊豆腐蛋糕，此時並無餓意。她略略夾了幾塊蔬菜，喝了幾口茶，心不在焉地敷衍著黃員外，只求宴席快快結束。
那黃員外見五兒專程來訪，知道她與李公子必有事相商，飯後喝了一盞茶，便匆匆告辭了。
李千山送客後返來，五兒立刻迎上前。
“李公子，今天我和寶勝去地下室的時候，七星幫的人竟然跟蹤前往。”
“七星幫？”
李千山命仆婦給五兒沏杯菊花茶，自己則癱靠在一張舒適的藤椅上，面露乏色。
“唔，我倒是聽說過這個幫會，一群無賴、流氓組成的小團夥，烏合之眾，不足掛齒。不過，給這種人纏上了倒也麻煩。”
他似乎已疲乏不堪，昏昏欲睡，勉強擡起眼皮瞅了瞅五兒，咧嘴一笑。
“此刻你站在此地，必是擺脫了七星幫的跟蹤。”
五兒點點頭。
“可是過程很是驚險。我和寶勝差點兒退無可退，被他們生擒活捉了去。”
李千山從椅上欠起身。
“大膽狂徒，竟敢在陸家莊撒野！你快說，後來怎樣？”
五兒說：“我要告訴你的就是後面發生的事情。在陸家莊地下室第二個隔間，有一塊石板，石板下有個通道。七星幫的人把我們逼到了第二個隔間的角落裏，差一點兒，我倆就要落到他們手中。就在這時候，我眼睜睜地看到寶勝從我眼前消失。情急之中，我也踩到了這塊石板，隨後掉了下去。”
李千山松口氣，“然後你倆躲在下面，逃過了此劫？”
五兒沈吟道：“可以這樣說吧！”
李千山道：“我早就猜到，陸家莊地形覆雜，暗藏著許多機關和秘道，遠不是表面這樣簡單。”
五兒說：“沒錯。這塊石板下，就是一個秘道。通過這個秘道，我進入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哦，怎樣奇怪法？”
五兒想說：我到了一個名叫奇葩村的地方，先是遇到白大茭，隨後又遇見幾個非常奇妙的人。他們用一種名叫即時貼的東西，可以及時分享信息。村長請我喝了咖啡，他們都知道陸思齊……
可是，她一開口，想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
——並非她不說，而是，話一出口，就變了。
五兒說：“我發現，那地方有很多東西。”
她從包囊裏取出村長送給她的布袋子。
“李公子，你看！這是西紅柿的種子。”
李千山蹙眉道：“西紅柿？我知道，這玩意兒並不稀奇。你給我這個幹嘛？”
五兒說：“呃，西紅柿果實，是可以做菜吃的。”
李千山躺在藤以上，疲倦地擺擺手。
“五兒，你不要瞎來。菜式花樣，你可以任意變化。但是，什麽東西能吃，什麽東西不能吃，這種事情，卻不是鬧著好玩的。”
五兒又取出咖啡豆。
“李公子，這個是咖啡豆，是一種飲品，味道很特別，兼有提神的功效。”
李千山接過那袋咖啡豆，聞了聞，又將它還給五兒。
“這些，都是你在陸家莊地下室找到的？”
真實情況當然不是，五兒卻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李千山笑道：“果然，陸家莊的地下室是一座寶庫。但這些年來，卻沒有一人發現這些。我就知道，你與陸家莊，大有淵源。”
五兒終於說出陸思齊的名字。
“李公子，這些，跟思齊有關吧？”
李千山搖搖頭。
“這我可說不準。”
他看一看陶五兒，認真地說：“你知道嗎，對你來說，對你和陸公子來說，眼下最要緊的是，你要盡快從一名廚工變成上竈的廚師。只有這樣，你才有機會修煉成大廚，設法參加五年後的廚林盛會。只有在那個盛會上，你才能得到陸思齊的消息。”
“隱身人海難忘情，廚林盛會始現形。”
瘋老藤的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五兒說出口的卻是：“李公子，我明白了。我想對你說的是，西紅柿炒雞蛋、西紅柿燉牛肉，應該可以試試。還有咖啡、葡萄酒，這兩種飲料，我們都可以嘗試嘗試。”
李千山的上下眼皮已在打架。
“好了，好了，我會妥善保管，讓仆人們把它種好的。還有你說的什麽咖啡，什麽葡萄酒，回頭有空我們再聊。時候不早了，我讓人送你回陸家莊吧。”
說完，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五兒懷裏還有一瓶瘋老藤送她的葡萄酒，本給拿給李公子，與他一起聊聊此事，但看樣子，今天她想說的話一句也沒說出來，李公子也已被瞌睡蟲制住，只得作罷。
“哦，不用了，我自己走著就可以回去了。”
李千山擺擺手，算是同她告辭。門外，仆人已套好了馬車。五兒恭敬不如從命，只得坐車回到陸家莊門口。
69孟曉秋自認黑暗料理
69孟曉秋自認黑暗料理
下車後，五兒徘徊了一陣子。她一腔心事無人訴說，但也不想回到陸家莊的宿舍中。
她沿著星河街漫步，穿過熱鬧的街市，經過如意客棧，不知不覺走到了三碗飯。
站在路口張望，便知三碗飯的生意遠不如盛夏時節那般鼎盛。
整條街上，除了路口的糖炒栗子攤前圍著幾個人，便是胖哥胖嫂的攤前還有個把顧客。
孟曉秋的爐竈火勢已頹，但她擺的幾張餐桌旁，倒還有幾名客人。
五兒心想，看來，曉秋姐的麻辣燙還是很受歡迎的。
“曉秋姐！”
五兒朝孟曉秋揮揮手。
曉秋正在倒騰爐中的柴火，擡頭見是五兒，撇撇嘴冷笑道：“喲！原來是陸家莊的紅人陶五兒呀！哪裏來的一陣風，把你這大貴人吹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
五兒“噗呲”一笑。
“曉秋姐，你就別諷刺我了。”
孟曉秋說：“我哪敢諷刺你呢？我存心巴結你都來不及呢！你根正苗紅、血統純正，在這暮雲城裏又有靠山和後臺，輕輕松松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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