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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陸家莊謀到差事。我呢，我在三碗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你們陸家莊做的是純正美食佳饌，我孟曉秋在三碗飯做的東西，再好吃，再受歡迎，都是黑暗料理，上不得臺面。”
五兒笑道：“黑暗料理，這名字倒很不錯。”
孟曉秋斜睨她一眼。
“餵，陶五兒，你沒聽出來我是認真的嗎？你快請回吧，我這兒怎麽容得下你這樣的貴客？”
五兒嘆口氣，“今天真是出門不利呀！李公子不肯聽我說話，曉秋姐也對我冷言冷語。我真想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孟曉秋把一位客人的麻辣燙盛出來，端到桌前。被洪掌櫃拒之門外後，孟曉秋憋了一肚子怨氣，這會兒當著陶五兒的面發洩幹凈，倒也釋然了。回頭看到五兒一臉的委屈和落寞，孟曉秋反而於心不忍了。
“好啦好啦，我的好妹子！你能有什麽煩惱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會兒只是沒人陪你說話，你就覺得委屈了？我告訴你，若是你連吃穿用度都沒著落，那才叫愁人呢！你呀，一看就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姑娘。”
陶五兒走到桌前坐下。
“曉秋姐，給我也來一碗麻辣燙吧，少擱一點辣。”
曉秋沒有理她。五兒正覺得奇怪，鄰座的男子已嚷嚷起來。
“餵，老板，這一塊土豆怎麽沒有熟啊！”
曉秋連忙從爐竈前跑過去，撈出那塊土豆說：“沒事沒事，這塊土豆，我不算你錢就是了。”
咦，這可是一樁稀罕事！錢進了孟曉秋的腰包，還能給掏出來？
五兒仔細一看，原來，孟曉秋的爐竈裏，火已完全熄滅。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難為無火之餐。五兒走過去，輕輕捏了捏項間那塊光能項墜，心中默念了一句豆娘教她的咒語。
眨眼間，孟曉秋的爐膛內，火光熊熊，已經燃盡的木柴，在火焰中仿佛再度有了燃燒的力量。
竈上的鍋子裏，一鍋湯水又咕嘟咕嘟沸騰起來。
“曉秋姐，你就給我煮一碗麻辣燙吧！”
曉秋正愁今日的木柴不經燒，耽誤了她做生意，這會兒見五兒在她身後一站，爐火就旺了起來，她只當這丫頭正走紅運，勢頭旺盛，懶得多想，連忙點頭道：“行，給你煮。瞧你說的可憐勁兒，這碗麻辣燙，就算姐姐請你吃的。”
孟曉秋出身寒苦，靠著聰明伶俐和勤勞肯做，才在這暮雲城裏站住了腳跟。論起性格、為人，曉秋也是爽直痛快的本分人，遇到陶五兒，天真浪漫，心無芥蒂。幾次交道打下來，雖然談不上很投契，卻也覺得很熟悉了。
曉秋煮了雙份的食物，與五兒兩人占據一張餐桌的兩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五兒說：“天氣轉涼了，曉秋姐的麻辣燙生意怎麽倒不如夏天的時候好了？”
曉秋說：“別提了，按說天冷了，人們喜歡吃熱乎乎的東西，我的生意會比夏天時更好。結果卻相反，大家說我這麻辣燙太容易上火了！這可真叫人哭笑不得。論到上火，夏天豈不是更不能吃這個？”
五兒想了想，說：“麻辣燙雖然上火，但是夏天天氣悶熱、潮濕，很容易出汗，就算體內有了火氣，這一出汗，火氣也就跟著流洩出來，等於是排毒了。秋季天幹物燥，確實更容易上火，再加上天氣涼爽，人不大容易出汗，無法排毒。”
曉秋點頭稱是。
五兒又說：“三碗飯的攤子都在露天，依我看，人們走到這裏，還是想吃點熱騰騰辣乎乎的食物暖身的，咱們只要增加點兒洩火的食物，保管會恢覆夏天時的興旺。”
曉秋說：“瞧你說的，好像開中藥鋪子。我這小攤子，哪裏去找洩火的食物呀？”
五兒想到她才在李公子家喝過菊花茶，便說：“給顧客來杯菊花茶，不就行了嘛！”
曉秋說：“這個可以考慮……”
五兒說：“還有啊，顧客吃了辣呼呼的東西，勢必想吃點甜的調劑調劑。曉秋姐，你為什麽不弄一點甜食給大家呢？這樣還能多賺一道錢。”
曉秋說：“賺錢我當然想。可你看這條街上的景象，就算想破了腦袋，又能賺多少？秋天的氣候雖然還行，但坐在外面，總沒有夏天時那樣舒適。除了時令的糖炒栗子，就數胖哥胖嫂家的油炸臭豆腐生意還行，我這邊還湊合，只是發愁到了冬天該怎麽辦，總不能讓客人在雪地上吃飯喝酒吧！”
五兒說：“冬天還沒到，還是先考慮一下眼前吧！我的意思是，像蛋糕呀、糖酥餅之類的甜食，曉秋姐完全可以捎帶著賣賣。你可以多賺一道錢，客人也吃得滿意，豈不是一舉兩得？”
孟曉秋翻個白眼，“還做蛋糕的買賣呢！我要是有那麽多的本錢，早就不在三碗飯幹了！我要盤一家飯店，自己做老板娘。”
陶五兒環顧四周，人潮消退的三碗飯，露出它破敗、寒磣的真面目。她不由替孟曉秋操心起未來，“曉秋姐，你還差多少本錢？我這兒還有一點，你先拿去用吧！”
70客人落下西紅柿
70客人落下西紅柿
孟曉秋大吃一驚，眼睛瞪得溜圓，註視著陶五兒。
她是哭了一會兒窮，卻並沒有讓人幫襯的意思。反正她日常所遇的人，境況也不比她好多少，有些拖兒帶女的，經濟上比她更是困窘。誰家若是有個急事兒，大夥兒也會湊點錢相幫一場，只是能力有限罷了。
這輩子，陶五兒是第一個主動對她說，願意將自己的錢拿出來，給她先用的人。
這番情意，孟曉秋縱是鐵石心腸，也給融化了。
曉秋心裏熱乎乎的，卻不想表露出來，哈哈大笑了幾聲，說：“好妹子，姐是跟你說著玩兒的呢！”
“總之你有煩難處，找我就是。我雖然能耐有限，總會盡心盡力。”
曉秋鼻頭一酸，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兒。
她換了個話題。
“對了，你剛才說到豆腐蛋糕……那是什麽鬼？豆腐是豆腐，蛋糕是蛋糕。我只知道，蛋糕好吃，做起來卻挺麻煩。要是豆腐能做甜品，我倒想試試。”
五兒說：“豆腐蛋糕，豆腐花，豆漿，都算甜品吧！”
孟曉秋眼睛一亮，“對，我就增加一道豆腐花，甜豆腐花！”
“你要起早磨豆子、打豆漿、做豆腐花……你會辛苦一些。”
曉秋道：“用不著！你忘了對面的胖哥、胖嫂嗎？他倆每天都要做豆腐，黴制臭豆腐，我只讓他們每天給我多做一桶豆腐花就行了。”
五兒由衷讚道：“對呀！曉秋姐，你真聰明！”
孟曉秋得意道：“倒不是吹的，論起廚房功底，我也未必比你差！可惜啊，你們洪掌櫃，太以出身取人了！”
五兒心想，洪掌櫃的確算得上挑剔，可是孟曉秋沒能進入陸家莊，似乎也不僅僅是出身的緣故。在曉秋身上，有一種與洪掌櫃格格不入的氣質……具體是什麽，她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
正胡思亂想著，孟曉秋又說：“對了，五兒，你家裏的環境也不差，為什麽要到暮雲城來？”
五兒楞了楞，笑道：“桃溪鎮太小了，我想出來看看。”
曉秋說：“這個理由雖然很正當，可是又大又空，不著邊際。你得給姐一個具體些的理由，才能讓我心服口服。比方說，你是對桃溪鎮的生活不滿意嗎？跟爹娘鬧別扭了？姑嫂不和？還是，愛上了桃溪鎮以外的男孩，他恰巧就住在暮雲城？”
陶五兒的雙頰飛上了兩團紅雲。
孟曉秋咯咯笑起來。
“我就猜到你另有原因。”
五兒含羞道：“嗯，被你猜中了。說起來這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在我心目中，他已經是我的相公了。只是眼下我們還沒法見面。”
孟曉秋一臉困惑。“沒法見面……”
五兒卻趕緊換了個話題。
“不說我了，說說你吧！曉秋姐，你就是暮雲城的人嗎？”
孟曉秋說：“是。可是，我爹娘沒有背景，也沒有錢，我家住在城郊一所破房子裏，只能算這城市的邊緣人。我在城裏租了一間房，租金貴得嚇死人，每天賺的錢，有一大半要孝敬給房東。”
她嘆口氣，“這也是我想去陸家莊尋個差事的緣故，那裏包吃包住，月錢給的也多。可我上次千辛萬苦找到洪掌櫃，好不容易有個毛遂自薦的機會，眼看著洪掌櫃對我也流露出了那麽一點兒興趣，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暴露我在三碗飯擺攤的事實！我一說出三碗飯這三個字，洪掌櫃就變了臉，之後便視我為空氣了。”
五兒說：“她對三碗飯確實有成見。我因在這裏吃過飯，她勃然大怒，罰我去做了一個夏天的雜役……”
說話間，鄰座的食客吃完他那份麻辣燙，起身離開。咕隆隆，一樣東西從他衣袋裏滾出來。
曉秋喊道：“客官，客官！你落了東西。”
客人回頭望望腳下。“哦，沒事兒，路邊撿的小果子，不能吃的，掉了就掉了！”
曉秋走過去，從桌底下撿起那圓咕隆咚的果子。
五兒兩眼一亮，“西紅柿！”
“是啊！這有什麽用？不過是顏色紅艷艷的，看著好看。用不了幾天它就爛了，又不能吃，又不能玩兒。”
五兒眉毛一揚，“那可不一定。”
她想了想，問道：“曉秋姐，你有雞蛋嗎？我來炒個菜。”
孟曉秋狐疑地看一看五兒，起身走到爐竈旁，摸出兩只雞蛋。
“給你。”
五兒將雞蛋敲在一只碗裏，又將番茄洗凈，切成幾瓣兒。她在曉秋的爐竈上支起一口鐵鍋，鍋燒熱後，她倒了些油進去，攪散雞蛋，將蛋液倒進鍋裏，輕輕晃動鍋子，使蛋液鋪展得更大些。蛋液很快凝固成蛋餅，五兒趕緊用鍋鏟將它劃拉成幾塊，輕輕翻個面，略微煎焦一些，使之顏色黃中透金，蛋香味越發誘人。隨後她迅速將雞蛋盛到碗裏，利用鍋中餘油，將切好的西紅柿倒進鍋裏翻炒。
“餵餵！五兒，這西紅柿又不是吃的，你待會兒可得好好洗洗鍋子！”
“放心吧！曉秋姐！做好這道菜，我會把竈臺、鍋子都收拾得幹幹凈凈的。”
五兒往西紅柿上撒了點糖，又放入適量的鹽，揮舞鍋鏟翻炒了一番。此刻她已聞到西紅柿誘人的香味兒，只覺神清氣爽，毫無不適之感，心裏越發有底，知道奇葩村的村長所言不虛，西紅柿不僅能夠食用，還是極其美味的蔬菜。
五兒將碗中的雞蛋倒進鍋子裏，與半熟的西紅柿同炒。不一會兒，一盤紅彤彤黃燦燦的西紅柿炒雞蛋出鍋了。
“哇！好香啊！”
五兒本已吃飽，此刻聞到西紅柿炒雞蛋的香味，竟然又有了食欲。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翻西紅柿往嘴裏送。
“啪！”
孟曉秋一巴掌將西紅柿打在地上。五兒呆呆地看著曉秋慘白的臉，“咋，咋啦？”
“別吃！越是好看的食物，越容易有毒。”
“曉秋姐，你就相信我吧！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人拿這個炒來吃了，絕對沒毒！”
“我不管！要是知道你這樣瞎折騰，我肯定不會借給你鍋子和雞蛋，任你胡來！菜式花樣隨便你怎麽翻新，什麽東西能吃，什麽不能吃，你可不能自說自話！”
五兒被逗笑了，“這話好耳熟！跟李公子一個調調兒！”
71孟曉秋有了新思路
71孟曉秋有了新思路
這邊廂陶五兒一個勁兒說沒關系，那邊廂孟曉秋死活不許她吃西紅柿炒雞蛋。
眼看一盤菜都要涼了，五兒著急起來。
五兒說：“這樣吧，讓誰來做個證，我要是有個什麽事兒，絕對與你無關。”
孟曉秋見她執意要吃西紅柿，嘆口氣，揮手喊來對面的胖嫂，如此這般的，將事情經過說了。
就這樣，在胖嫂和孟曉秋緊張的註視下，五兒嘗了一筷子西紅柿炒雞蛋。雞蛋淡淡的腥氣被西紅柿的酸香給壓住，又吸收了西紅柿特有的鮮味，口感軟糯、滑爽。西紅柿的本味應該更加刺激，經過炒雞蛋的中和，變得柔和了許多。酸、甜、鹹、鮮，雞蛋的潤滑香濃，西紅柿的酸甘多汁，二者混合在一起，真是一對奇妙卻完美的組合。
五兒連吃幾口，越發覺得這西紅柿炒蛋滋味無窮。只可惜少了一碗白米飯來搭配。
“曉秋姐，你這兒還有米飯嗎？”
“沒有！”
胖嫂說：“我那還有兩個饅頭，你要嗎？”
“饅頭也行！”
五兒食欲大開，就著胖嫂遞給她的兩個饅頭，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很快見底，即便如此，五兒還不滿足，竟連最後的一點菜汁也不放過，將饅頭撕成塊兒蘸著盤底菜汁繼續吃，眨眼間，盤底被她用饅頭擦得幹凈錚亮。
五兒這才意猶未盡地推開盤子，沖著孟曉秋和胖嫂得意地笑。
“看！我沒事吧？我就說了，這玩意能吃。你還不信。”
曉秋自覺虛驚一場，嘴上卻說：“這會兒沒事，也不代表什麽。就怕這玩意毒性發作得慢。我看你還是吃點什麽，解解毒吧！”
五兒笑道：“誰說西紅柿就一定有毒了？我已經將一袋種子交給李公子，請他叫人去種一些來吃。”
曉秋說：“西紅柿我也知道。我爹娘在城郊有一片園子，園子裏不知從哪一年開始，也不知是那裏來的種子，地上發出了幾株西紅柿。爹娘不知它們到底是什麽，便像種植其它蔬菜一樣，也搭了架子，讓它長得更好些。就這樣，每到夏天，那個角落裏便結起紅彤彤的西紅柿。鄰居們都說，這玩意兒有啥用啊？又不像柿子那麽香甜可口，又不敢用來當瓜果蔬菜解渴、果腹。有饞嘴的人也想過要吃吃看，最終還是不敢。大家都說，越是好看的東西，毒性越大，就跟那蘑菇似的。說也奇怪，眼下已是深秋，不知那位客人從哪裏找來的西紅柿。”
五兒說：“或許西紅柿也分為好多品種。今天咱們用來做菜的西紅柿，是晚熟型的？”
曉秋笑著捶了五兒一拳頭。
“這丫頭，一個西紅柿，竟被你說出花兒來。明天我要回城郊看看我爹娘，順便去園子裏找找。今年的天氣，說冷不冷，說熱不熱，沒準我能找到幾個遺漏的西紅柿呢，到時候我都拿出來，找你的法子炒給大家吃。”
五兒說：“那就這麽定了！”
她已暗下決心，如果孟曉秋願意在三碗飯售賣西紅柿菜肴，她在陸家莊定然絕口不提西紅柿能吃的事情。如果這道菜能讓曉秋姐賺到錢，那就再好不過了。
孟曉秋見證了陶五兒用西紅柿做菜、品嘗的整個過程，心裏已明鏡似的。
西紅柿完全能吃，並且很容易做出美味佳肴。
明天回家後，她將特意去爹娘的園子裏看看，若是能收到幾個西紅柿，她一定會將它們拿到三碗飯來，趁著食客求新鮮的勁兒，好好地賣個高價。
曉秋想到她有可能就此賺上一大筆錢，不由心花路放，對陶五兒的態度也越發熱絡了。五兒喝了杯胖嫂遞給她的熱茶，孟小秋也收了攤，將小推車推到寄存的那間小柴房裏。兩個姑娘，手挽著手漫步在星河街上，邊走邊聊，看看夜景，談談人生，心情大好。
夜色漸深，孟曉秋和陶五兒在路口道別。曉秋到底年長幾歲，頗通人情世故，她叮囑五兒道：“你們洪掌櫃對三碗飯有偏見，對我亦然，你回去後萬不可透露今晚的行蹤。”
五兒說：“我知道了，曉秋姐，你也多保重！明日回家，如果你采摘到晚熟的西紅柿，盡管放心大膽地用它去做西紅柿炒雞蛋、西紅柿蛋湯，或者用它與牛肉燉湯。對了，如果果實太多，你也別擔心。我聽說西紅柿可以熬成醬，用來做食物的蘸料，調味效果絕佳。”
曉秋一一記在心裏。
“多謝妹子！若有機會，就到三碗飯來尋我。若是遇到煩難事，也盡管來找我。”
這一整天，陶五兒經歷了太多太多，早已疲乏不堪，到了陸家莊，無人註意到她，悄悄兒回到宿舍，五兒連洗漱都來不及，倒頭就睡。
一覺醒來，天已蒙蒙亮。五兒仔細梳洗了一番，這才去用早點。
她到得早，餐室裏並無幾人，五兒喝了一碗白粥，吃了兩只餡餅，只覺渾身舒坦。
忽然間她覺得餐室氣氛有異，回頭看，洪掌櫃正朝她走來。
“吃好了嗎？”
洪念真朱唇微啟，“吃好了，就隨我來。”
這情形，即便是沒吃飽，被問到的人，怕是也會連連點頭，扔下碗筷就隨著老板娘而去吧。五兒經過昨日的奇遇，只覺任何美味都不如尋常的一碗白粥一只餡餅更合胃口，這會兒竟然隨手又撈了兩只餡餅，一只鮮肉餡兒的，一只紅糖餡的，一手一個，左右開弓，大快朵頤，跟在洪掌櫃身後而去。
到了工作間，其實也就是洪掌櫃和姚管家的辦公室，洪念真才扭頭看向陶五兒，不禁搖了搖頭。
“餡餅兒就那麽好吃？”
五兒已將兩只餡餅匆匆吃光，沒想到還是被洪掌櫃發現，只得點了點頭。
“唔，算你會吃。今早的餡餅，是我親手做的。”
五兒驚道：“難怪那麽美味！我還奇怪呢，按說我這麽個吃法，準會噎壞，怎麽地也得喝口水才行。奇了，竟然一點兒也沒噎著，口感濕潤、飽滿，韌性又足……”
洪掌櫃內心歡喜，面上卻沒露出來，輕輕擺擺手，示意五兒停止評論。
72寶勝懂得這麽多
72寶勝懂得這麽多
“昨晚你又溜出去了？”
五兒心裏一驚，不知是誰洩露了這一秘密。
洪掌櫃仿似知道她的想法，淡然一笑。
“花名冊上的人，誰誰誰進出陸家莊，我那兒都有顯示。所以你們出去與否，根本無需人上報，我一目了然。年輕人喜歡出去耍耍，這也無可厚非。只是你不打招呼就溜出了陸家莊，與規矩不符。所以，我要懲罰你。”
五兒擔心起來，她才在地下室幹了幾個月的雜役，這會兒不知洪掌櫃會如何懲罰她。
她想了想，替自己辯解道：“洪掌櫃，我和寶勝已將地下室整理得很清爽了。我出去逛那麽一會兒，也不礙事呀。”
洪掌櫃臉上浮起一個淺淺的微笑。
“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這樣吧，一會兒我就帶人到地下室去檢查，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就放你一馬；如果地下室還有一些雜物沒有清理幹凈，那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五兒嘟噥道：“噫！掌櫃的怎麽和李公子一樣，動不動就翻臉無情？”
“你說什麽？”
五兒沒想到洪念真已聽到她的話。
“沒，沒說啥。”
她一溜煙兒跑出了辦公室，找到正在吃早餐的寶勝，將洪掌櫃的意見告訴給他。
寶勝趕緊吞下剩下的點心，與五兒兩人飛奔至地下室，匆忙檢查了一遍，又將事先已準備好的清單整理好。
“能行嗎？我心裏沒有底呢！寶勝，你見過洪掌櫃翻臉無情時的樣子麽？”
寶勝還沒來得及開口，五兒又說：“對了，她對李公子就是這樣，好好的，一言不合就翻臉，一句來人啊，話音剛落地，李公子就被兩名彪形大漢給擡走，扔到了街角。你說，她對我倆會不會也這樣？”
寶勝安慰五兒說：“姐姐，你放心，保證不會出錯。萬一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合洪掌櫃的要求，她怪罪下來，也有我呢！”
他年紀雖小，關鍵時刻卻總想著如何呵護五兒，模樣還是個大男孩，說這話時，眉宇間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沈著。
“姐，昨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又做了一個……你夢見什麽了？”
“夢裏，有人告訴我說，你是陸家人。”
五兒在心裏嘆了口氣。寶勝是孤兒，不知自己的姓氏，也不知家鄉在哪裏，來到陸家莊後，他就認定自己是陸家人，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想就讓人心生憐惜。
五兒寬慰他道：“寶勝，你與陸家莊緣分匪淺，如今日夜生活於此，竟比陸家人還要像陸家人呢！不過，姐姐還是很想讓你姓陶。我爹娘若是知道我有你這麽一位弟弟，一定開心得很。”
寶勝大聲道：“不，我不姓陶，我姓陸！我真的姓陸。我有證據。”
五兒見他神情認真，並不像走火入魔的樣子，便問他：“你有什麽證據？”
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寶勝瞥了一眼地下室入口處。
“洪掌櫃他們來了。待會兒洪掌櫃問什麽問題，我先來回答好了，我的回答就是證據。”
五兒和寶勝趕到石階盡頭恭迎洪掌櫃等人。
少頃，洪念真、姚管家、阿水、阿金、趙魚兒等下了石階，進到地下室。
姚管家讚道：“陶五兒和寶勝果然出了大力。這會兒眼前一亮，與幾個月前的昏暗雜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趙姐看一眼五兒，又看看寶勝，滿臉笑容。
“真沒想到呀！這麽嬌滴滴的小姑娘，這麽瘦弱的小夥子，還能幹這麽粗笨的活計，幹得還特別好！”
洪掌櫃微微一笑。
“這些活計看似粗笨，卻也需要花心思才行，只是打掃得幹凈還不夠，你們得將雜物分門別類，列出清楚的表格，方便日後取用和歸位，才算是完成了。”
五兒將一疊清單呈送給洪掌櫃。
“這是我和寶勝整理出來的清單，每間隔間裏放著什麽，都有記錄。請洪掌櫃過目。”
洪念真略瞟了一眼，便將清單交給姚管家，然而臉上卻露出了讚許之色。
寶勝走上前。
“這樣行嗎？我在前面帶路，請各位檢查我和陶姐姐的工作。”
洪念真點頭，“正有此意。”
寶勝道：“洪掌櫃，我們陸家莊的地下室整體是圓形結構，一共有三圈隔間，中庭為圓形空地。外圈有七十二個隔間，中圈有四十個隔間，內圈有三十二個隔間。我們是從外圈走起，還是只看了一圈呢？”
洪念真自從接管陸家莊以來，到過地下室多次，只知這地方特別大，裏面隔間眾多，貨物堆積雜亂無章。至於它是圓形還是方形，她腦子裏依稀有個印象，絕無寶勝所述這般清晰。如今見寶勝腦中如有地圖一般，侃侃而談，心裏漾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她想了想，說：“我們就從外圈看起，每一個隔間都要看過才好。”
寶勝朗聲道：“行，只是各位要受累了。”
趙姐問道：“這麽走一遭，大概需要多久呀？”
寶勝答道：“若從現在開始走外圈，走馬觀花、一刻也不逗留，約莫需要一柱香的功夫。”
眾人不禁低呼：“這麽久！”
洪念真輕哼了一聲，眾人立刻噤聲。
就這樣，寶勝打前，五兒殿後。一行人迤邐而行，從外圈開始參觀偌大的陸家莊地下室。
五兒暗暗稱奇，她與寶勝天天在這地下室一起幹活，從沒料到寶勝如此細心。難道，這便是他自稱陸家人的證據？
事實上，外圈並無什麽可看的。除了依稀看得出每隔幾步路便有幾塊伸出來的磚塊，權充隔墻，所謂隔間，裏面也都是空的。
寶勝介紹說：“這裏原有一些糧食的痕跡，想來從前是堆積谷物、貯存糧食的隔間。”
他又說：“五兒姐姐和我將這裏打掃幹凈後，就沒有管它了。”
五兒在人群後聽到寶勝所言，只是附和著點了點頭，腦海中卻絕無打掃此地的記憶。
眾人匆匆掠過漫長的外圈走到，還沒喘過氣來，寶勝便領他們走到了中圈。
他說：“中圈有四十個房間，堆積了很多廚房用具，我和五兒姐姐在這裏花的功夫最多。”
眾人走走停停，讚嘆陸家莊的儲備如此豐富，過去的餐具、竈具，以及餐桌餐椅，經過清潔和整理，仿佛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這一圈走完，洪念真忽道：“趙魚兒，阿水、阿金，你們先回去吧！我和姚管家在這兒繼續看，你們各自歸位。”
趙魚兒和阿金、阿水領命而出，餘下四人繼續巡視內圈的三十二個隔間。
這三十二個隔間，才是五兒和寶勝花功夫最多的地方。這裏的地板最是骯臟，貨物最是淩亂，尤其是第二個隔間的地板，若非使用寶勝尋到的大力去汙劑，沒準他倆到現在還在刷洗那骯臟無比的石板。而那角落裏凹陷的石板，正是陶五兒通往奇葩村的機關暗道。
然而，相對外圈和中圈，最有看頭的內圈，寶勝卻帶著洪掌櫃和姚管家匆匆遛了一遍，只說這兒貌似雜亂，其實只需要做清理工作就夠了。
對於至關重要的第二間，寶勝竟連瞟都沒瞟一眼。
他做得太明顯了。但是，五兒發現，洪掌櫃和姚管家似乎並未發現寶勝的“疏漏”。
“對了，這裏還有兩口井呢！”寶勝喊道。
五兒吃了一驚。
在地下室兩三個月，他們每次都是從廚房間灌好水下來，若是這裏有現成的井水，又何必多此一舉？
井在哪兒呢？為何她沒看到？
寶勝領著他們去了中庭，指著兩塊大石板說：“這是兩口廢井。石板濕漉漉的，應是前人用過的老井，只是後來把它們給封掉了。”
原來如此。五兒心想，寶勝這個小滑頭，懂的東西這麽多，竟然只字沒向我透露過。看我下回怎麽審你！
73要來的機會
73要來的機會
洪掌櫃瞟了姚管家一眼。
姚管家會意道：“地下室的工作幹得很不錯。陶五兒，寶勝，這些日子，你們兩位也辛苦了，地下室的活兒，到此告一段落。至於下一步的安排，我們上去後再說。”
一路無話。
五兒和寶勝被姚管家安排在他的工作間坐下，他自己則跟洪掌櫃去了後廚房巡視。
兩人喝了幾壺茶，肚子喝得溜圓，洪掌櫃才出現在他們面前。
“地下室被整得煥然一新，你們兩個有功。我得獎勵你們……”
五兒大喜，“洪掌櫃，您可以獎勵我上竈臺炒菜嗎？”
洪念真楞了一下。
“通常在我這裏學徒，沒個一兩年，是沒法上竈的。你這才來多久？”
五兒說：“可是……”
洪掌櫃說：“可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不是？”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五兒連連點頭。
洪念真含笑道：“獎勵你上竈臺炒菜，這法子倒也別致。這樣吧，明日你和寶勝兩個，一人做一道菜給我們看看。要是做砸了，你們就安心繼續在廚房間做廚工，練好基本功，方能上竈臺。若是做得好——”
她頓了頓，“破格提拔你們上竈臺，我也是會考慮的。”
剛剛進來的姚管家聽到這句，接話道：“你們兩個，還不快謝謝掌櫃的！”
五兒和寶勝連忙鞠躬行禮。“多謝洪掌櫃提拔！”
洪念真擺擺手。“等你倆過關了，再謝也不遲。今日沒你倆的活計，我準許你倆在酒樓裏隨意走動，幫忙也可，休息也行，只是你倆要想想明日做什麽菜，提前準備一下才好。”
說完她端起茶杯，示意兩人可告退。
出了辦公間，兩人就遇上了趙姐趙魚兒。
她抓住五兒的手說：“快讓我瞧瞧你這雙手！有沒有變粗，變黑？咦，還不錯嘛！還是那麽細嫩！這些天可把你累壞了吧？那地下室，我可去過好幾回，裏面黑咕隆咚的，也不知道有多大，也不知道堆了多少東西！現在被你和寶勝整理得這樣清爽，真是難不容易了！”
寶勝嘻嘻一笑，“趙姐，你這樣誇我們，並不實在。”
“嘿！幾個月沒見你人影兒，你學得滑頭了嘛！你說說看，姐哪句話不實在了？”
寶勝笑道：“是這樣的，洪掌櫃答應讓陶姐姐和我明天試著做兩道菜，要是做得好，就能上大竈炒菜了……”
趙姐再次抓住五兒的手，“是嗎？那可真是太好啦！做大廚的工錢，比我這管事兒的還要高呢！只是，陸家莊的規矩大，從廚工到廚師，不熬過幾年，門兒都沒有。還有那些大廚們，個個都是熬出來的，你跳得這樣快，我怕……”
寶勝說：“洪掌櫃說了，我們的地下室整理工作幹得好，要獎勵咱們，陶姐姐就提出了這個要求。”
趙姐點頭道：“原來如此。看來明天這一關不會好過。”
她的意思是，洪掌櫃想提拔五兒和寶勝，並非本意，只是順勢而為。這樣的話，明日的做菜、試菜，不過是走個過場，結局並不樂觀。
寶勝說：“所以我才說趙姐，你要給我們一個實在的誇獎才好，不然，明天的試菜，怕是難得過關。”
五兒不以為然。
“只要咱們廚藝過硬，難不成雞蛋裏還能挑出骨頭來？”
趙姐笑道：“雞蛋裏挑骨頭，可不是常有的事嗎？寶勝到底在咱陸家莊的時間長久些，這件事，他比你看得透徹。既然要我給點實際的讚揚，那我就替你倆想想法子吧。”
寶勝說：“這法子，我已經有了。”
“哦？你這小子，何時變得滑頭滑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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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兒笑道：“黑暗料理，這名字倒很不錯。”
孟曉秋斜睨她一眼。
“餵，陶五兒，你沒聽出來我是認真的嗎？你快請回吧，我這兒怎麽容得下你這樣的貴客？”
五兒嘆口氣，“今天真是出門不利呀！李公子不肯聽我說話，曉秋姐也對我冷言冷語。我真想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孟曉秋把一位客人的麻辣燙盛出來，端到桌前。被洪掌櫃拒之門外後，孟曉秋憋了一肚子怨氣，這會兒當著陶五兒的面發洩幹凈，倒也釋然了。回頭看到五兒一臉的委屈和落寞，孟曉秋反而於心不忍了。
“好啦好啦，我的好妹子！你能有什麽煩惱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會兒只是沒人陪你說話，你就覺得委屈了？我告訴你，若是你連吃穿用度都沒著落，那才叫愁人呢！你呀，一看就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姑娘。”
陶五兒走到桌前坐下。
“曉秋姐，給我也來一碗麻辣燙吧，少擱一點辣。”
曉秋沒有理她。五兒正覺得奇怪，鄰座的男子已嚷嚷起來。
“餵，老板，這一塊土豆怎麽沒有熟啊！”
曉秋連忙從爐竈前跑過去，撈出那塊土豆說：“沒事沒事，這塊土豆，我不算你錢就是了。”
咦，這可是一樁稀罕事！錢進了孟曉秋的腰包，還能給掏出來？
五兒仔細一看，原來，孟曉秋的爐竈裏，火已完全熄滅。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難為無火之餐。五兒走過去，輕輕捏了捏項間那塊光能項墜，心中默念了一句豆娘教她的咒語。
眨眼間，孟曉秋的爐膛內，火光熊熊，已經燃盡的木柴，在火焰中仿佛再度有了燃燒的力量。
竈上的鍋子裏，一鍋湯水又咕嘟咕嘟沸騰起來。
“曉秋姐，你就給我煮一碗麻辣燙吧！”
曉秋正愁今日的木柴不經燒，耽誤了她做生意，這會兒見五兒在她身後一站，爐火就旺了起來，她只當這丫頭正走紅運，勢頭旺盛，懶得多想，連忙點頭道：“行，給你煮。瞧你說的可憐勁兒，這碗麻辣燙，就算姐姐請你吃的。”
孟曉秋出身寒苦，靠著聰明伶俐和勤勞肯做，才在這暮雲城裏站住了腳跟。論起性格、為人，曉秋也是爽直痛快的本分人，遇到陶五兒，天真浪漫，心無芥蒂。幾次交道打下來，雖然談不上很投契，卻也覺得很熟悉了。
曉秋煮了雙份的食物，與五兒兩人占據一張餐桌的兩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五兒說：“天氣轉涼了，曉秋姐的麻辣燙生意怎麽倒不如夏天的時候好了？”
曉秋說：“別提了，按說天冷了，人們喜歡吃熱乎乎的東西，我的生意會比夏天時更好。結果卻相反，大家說我這麻辣燙太容易上火了！這可真叫人哭笑不得。論到上火，夏天豈不是更不能吃這個？”
五兒想了想，說：“麻辣燙雖然上火，但是夏天天氣悶熱、潮濕，很容易出汗，就算體內有了火氣，這一出汗，火氣也就跟著流洩出來，等於是排毒了。秋季天幹物燥，確實更容易上火，再加上天氣涼爽，人不大容易出汗，無法排毒。”
曉秋點頭稱是。
五兒又說：“三碗飯的攤子都在露天，依我看，人們走到這裏，還是想吃點熱騰騰辣乎乎的食物暖身的，咱們只要增加點兒洩火的食物，保管會恢覆夏天時的興旺。”
曉秋說：“瞧你說的，好像開中藥鋪子。我這小攤子，哪裏去找洩火的食物呀？”
五兒想到她才在李公子家喝過菊花茶，便說：“給顧客來杯菊花茶，不就行了嘛！”
曉秋說：“這個可以考慮……”
五兒說：“還有啊，顧客吃了辣呼呼的東西，勢必想吃點甜的調劑調劑。曉秋姐，你為什麽不弄一點甜食給大家呢？這樣還能多賺一道錢。”
曉秋說：“賺錢我當然想。可你看這條街上的景象，就算想破了腦袋，又能賺多少？秋天的氣候雖然還行，但坐在外面，總沒有夏天時那樣舒適。除了時令的糖炒栗子，就數胖哥胖嫂家的油炸臭豆腐生意還行，我這邊還湊合，只是發愁到了冬天該怎麽辦，總不能讓客人在雪地上吃飯喝酒吧！”
五兒說：“冬天還沒到，還是先考慮一下眼前吧！我的意思是，像蛋糕呀、糖酥餅之類的甜食，曉秋姐完全可以捎帶著賣賣。你可以多賺一道錢，客人也吃得滿意，豈不是一舉兩得？”
孟曉秋翻個白眼，“還做蛋糕的買賣呢！我要是有那麽多的本錢，早就不在三碗飯幹了！我要盤一家飯店，自己做老板娘。”
陶五兒環顧四周，人潮消退的三碗飯，露出它破敗、寒磣的真面目。她不由替孟曉秋操心起未來，“曉秋姐，你還差多少本錢？我這兒還有一點，你先拿去用吧！”
70客人落下西紅柿
70客人落下西紅柿
孟曉秋大吃一驚，眼睛瞪得溜圓，註視著陶五兒。
她是哭了一會兒窮，卻並沒有讓人幫襯的意思。反正她日常所遇的人，境況也不比她好多少，有些拖兒帶女的，經濟上比她更是困窘。誰家若是有個急事兒，大夥兒也會湊點錢相幫一場，只是能力有限罷了。
這輩子，陶五兒是第一個主動對她說，願意將自己的錢拿出來，給她先用的人。
這番情意，孟曉秋縱是鐵石心腸，也給融化了。
曉秋心裏熱乎乎的，卻不想表露出來，哈哈大笑了幾聲，說：“好妹子，姐是跟你說著玩兒的呢！”
“總之你有煩難處，找我就是。我雖然能耐有限，總會盡心盡力。”
曉秋鼻頭一酸，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兒。
她換了個話題。
“對了，你剛才說到豆腐蛋糕……那是什麽鬼？豆腐是豆腐，蛋糕是蛋糕。我只知道，蛋糕好吃，做起來卻挺麻煩。要是豆腐能做甜品，我倒想試試。”
五兒說：“豆腐蛋糕，豆腐花，豆漿，都算甜品吧！”
孟曉秋眼睛一亮，“對，我就增加一道豆腐花，甜豆腐花！”
“你要起早磨豆子、打豆漿、做豆腐花……你會辛苦一些。”
曉秋道：“用不著！你忘了對面的胖哥、胖嫂嗎？他倆每天都要做豆腐，黴制臭豆腐，我只讓他們每天給我多做一桶豆腐花就行了。”
五兒由衷讚道：“對呀！曉秋姐，你真聰明！”
孟曉秋得意道：“倒不是吹的，論起廚房功底，我也未必比你差！可惜啊，你們洪掌櫃，太以出身取人了！”
五兒心想，洪掌櫃的確算得上挑剔，可是孟曉秋沒能進入陸家莊，似乎也不僅僅是出身的緣故。在曉秋身上，有一種與洪掌櫃格格不入的氣質……具體是什麽，她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
正胡思亂想著，孟曉秋又說：“對了，五兒，你家裏的環境也不差，為什麽要到暮雲城來？”
五兒楞了楞，笑道：“桃溪鎮太小了，我想出來看看。”
曉秋說：“這個理由雖然很正當，可是又大又空，不著邊際。你得給姐一個具體些的理由，才能讓我心服口服。比方說，你是對桃溪鎮的生活不滿意嗎？跟爹娘鬧別扭了？姑嫂不和？還是，愛上了桃溪鎮以外的男孩，他恰巧就住在暮雲城？”
陶五兒的雙頰飛上了兩團紅雲。
孟曉秋咯咯笑起來。
“我就猜到你另有原因。”
五兒含羞道：“嗯，被你猜中了。說起來這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在我心目中，他已經是我的相公了。只是眼下我們還沒法見面。”
孟曉秋一臉困惑。“沒法見面……”
五兒卻趕緊換了個話題。
“不說我了，說說你吧！曉秋姐，你就是暮雲城的人嗎？”
孟曉秋說：“是。可是，我爹娘沒有背景，也沒有錢，我家住在城郊一所破房子裏，只能算這城市的邊緣人。我在城裏租了一間房，租金貴得嚇死人，每天賺的錢，有一大半要孝敬給房東。”
她嘆口氣，“這也是我想去陸家莊尋個差事的緣故，那裏包吃包住，月錢給的也多。可我上次千辛萬苦找到洪掌櫃，好不容易有個毛遂自薦的機會，眼看著洪掌櫃對我也流露出了那麽一點兒興趣，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暴露我在三碗飯擺攤的事實！我一說出三碗飯這三個字，洪掌櫃就變了臉，之後便視我為空氣了。”
五兒說：“她對三碗飯確實有成見。我因在這裏吃過飯，她勃然大怒，罰我去做了一個夏天的雜役……”
說話間，鄰座的食客吃完他那份麻辣燙，起身離開。咕隆隆，一樣東西從他衣袋裏滾出來。
曉秋喊道：“客官，客官！你落了東西。”
客人回頭望望腳下。“哦，沒事兒，路邊撿的小果子，不能吃的，掉了就掉了！”
曉秋走過去，從桌底下撿起那圓咕隆咚的果子。
五兒兩眼一亮，“西紅柿！”
“是啊！這有什麽用？不過是顏色紅艷艷的，看著好看。用不了幾天它就爛了，又不能吃，又不能玩兒。”
五兒眉毛一揚，“那可不一定。”
她想了想，問道：“曉秋姐，你有雞蛋嗎？我來炒個菜。”
孟曉秋狐疑地看一看五兒，起身走到爐竈旁，摸出兩只雞蛋。
“給你。”
五兒將雞蛋敲在一只碗裏，又將番茄洗凈，切成幾瓣兒。她在曉秋的爐竈上支起一口鐵鍋，鍋燒熱後，她倒了些油進去，攪散雞蛋，將蛋液倒進鍋裏，輕輕晃動鍋子，使蛋液鋪展得更大些。蛋液很快凝固成蛋餅，五兒趕緊用鍋鏟將它劃拉成幾塊，輕輕翻個面，略微煎焦一些，使之顏色黃中透金，蛋香味越發誘人。隨後她迅速將雞蛋盛到碗裏，利用鍋中餘油，將切好的西紅柿倒進鍋裏翻炒。
“餵餵！五兒，這西紅柿又不是吃的，你待會兒可得好好洗洗鍋子！”
“放心吧！曉秋姐！做好這道菜，我會把竈臺、鍋子都收拾得幹幹凈凈的。”
五兒往西紅柿上撒了點糖，又放入適量的鹽，揮舞鍋鏟翻炒了一番。此刻她已聞到西紅柿誘人的香味兒，只覺神清氣爽，毫無不適之感，心裏越發有底，知道奇葩村的村長所言不虛，西紅柿不僅能夠食用，還是極其美味的蔬菜。
五兒將碗中的雞蛋倒進鍋子裏，與半熟的西紅柿同炒。不一會兒，一盤紅彤彤黃燦燦的西紅柿炒雞蛋出鍋了。
“哇！好香啊！”
五兒本已吃飽，此刻聞到西紅柿炒雞蛋的香味，竟然又有了食欲。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翻西紅柿往嘴裏送。
“啪！”
孟曉秋一巴掌將西紅柿打在地上。五兒呆呆地看著曉秋慘白的臉，“咋，咋啦？”
“別吃！越是好看的食物，越容易有毒。”
“曉秋姐，你就相信我吧！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人拿這個炒來吃了，絕對沒毒！”
“我不管！要是知道你這樣瞎折騰，我肯定不會借給你鍋子和雞蛋，任你胡來！菜式花樣隨便你怎麽翻新，什麽東西能吃，什麽不能吃，你可不能自說自話！”
五兒被逗笑了，“這話好耳熟！跟李公子一個調調兒！”
71孟曉秋有了新思路
71孟曉秋有了新思路
這邊廂陶五兒一個勁兒說沒關系，那邊廂孟曉秋死活不許她吃西紅柿炒雞蛋。
眼看一盤菜都要涼了，五兒著急起來。
五兒說：“這樣吧，讓誰來做個證，我要是有個什麽事兒，絕對與你無關。”
孟曉秋見她執意要吃西紅柿，嘆口氣，揮手喊來對面的胖嫂，如此這般的，將事情經過說了。
就這樣，在胖嫂和孟曉秋緊張的註視下，五兒嘗了一筷子西紅柿炒雞蛋。雞蛋淡淡的腥氣被西紅柿的酸香給壓住，又吸收了西紅柿特有的鮮味，口感軟糯、滑爽。西紅柿的本味應該更加刺激，經過炒雞蛋的中和，變得柔和了許多。酸、甜、鹹、鮮，雞蛋的潤滑香濃，西紅柿的酸甘多汁，二者混合在一起，真是一對奇妙卻完美的組合。
五兒連吃幾口，越發覺得這西紅柿炒蛋滋味無窮。只可惜少了一碗白米飯來搭配。
“曉秋姐，你這兒還有米飯嗎？”
“沒有！”
胖嫂說：“我那還有兩個饅頭，你要嗎？”
“饅頭也行！”
五兒食欲大開，就著胖嫂遞給她的兩個饅頭，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很快見底，即便如此，五兒還不滿足，竟連最後的一點菜汁也不放過，將饅頭撕成塊兒蘸著盤底菜汁繼續吃，眨眼間，盤底被她用饅頭擦得幹凈錚亮。
五兒這才意猶未盡地推開盤子，沖著孟曉秋和胖嫂得意地笑。
“看！我沒事吧？我就說了，這玩意能吃。你還不信。”
曉秋自覺虛驚一場，嘴上卻說：“這會兒沒事，也不代表什麽。就怕這玩意毒性發作得慢。我看你還是吃點什麽，解解毒吧！”
五兒笑道：“誰說西紅柿就一定有毒了？我已經將一袋種子交給李公子，請他叫人去種一些來吃。”
曉秋說：“西紅柿我也知道。我爹娘在城郊有一片園子，園子裏不知從哪一年開始，也不知是那裏來的種子，地上發出了幾株西紅柿。爹娘不知它們到底是什麽，便像種植其它蔬菜一樣，也搭了架子，讓它長得更好些。就這樣，每到夏天，那個角落裏便結起紅彤彤的西紅柿。鄰居們都說，這玩意兒有啥用啊？又不像柿子那麽香甜可口，又不敢用來當瓜果蔬菜解渴、果腹。有饞嘴的人也想過要吃吃看，最終還是不敢。大家都說，越是好看的東西，毒性越大，就跟那蘑菇似的。說也奇怪，眼下已是深秋，不知那位客人從哪裏找來的西紅柿。”
五兒說：“或許西紅柿也分為好多品種。今天咱們用來做菜的西紅柿，是晚熟型的？”
曉秋笑著捶了五兒一拳頭。
“這丫頭，一個西紅柿，竟被你說出花兒來。明天我要回城郊看看我爹娘，順便去園子裏找找。今年的天氣，說冷不冷，說熱不熱，沒準我能找到幾個遺漏的西紅柿呢，到時候我都拿出來，找你的法子炒給大家吃。”
五兒說：“那就這麽定了！”
她已暗下決心，如果孟曉秋願意在三碗飯售賣西紅柿菜肴，她在陸家莊定然絕口不提西紅柿能吃的事情。如果這道菜能讓曉秋姐賺到錢，那就再好不過了。
孟曉秋見證了陶五兒用西紅柿做菜、品嘗的整個過程，心裏已明鏡似的。
西紅柿完全能吃，並且很容易做出美味佳肴。
明天回家後，她將特意去爹娘的園子裏看看，若是能收到幾個西紅柿，她一定會將它們拿到三碗飯來，趁著食客求新鮮的勁兒，好好地賣個高價。
曉秋想到她有可能就此賺上一大筆錢，不由心花路放，對陶五兒的態度也越發熱絡了。五兒喝了杯胖嫂遞給她的熱茶，孟小秋也收了攤，將小推車推到寄存的那間小柴房裏。兩個姑娘，手挽著手漫步在星河街上，邊走邊聊，看看夜景，談談人生，心情大好。
夜色漸深，孟曉秋和陶五兒在路口道別。曉秋到底年長幾歲，頗通人情世故，她叮囑五兒道：“你們洪掌櫃對三碗飯有偏見，對我亦然，你回去後萬不可透露今晚的行蹤。”
五兒說：“我知道了，曉秋姐，你也多保重！明日回家，如果你采摘到晚熟的西紅柿，盡管放心大膽地用它去做西紅柿炒雞蛋、西紅柿蛋湯，或者用它與牛肉燉湯。對了，如果果實太多，你也別擔心。我聽說西紅柿可以熬成醬，用來做食物的蘸料，調味效果絕佳。”
曉秋一一記在心裏。
“多謝妹子！若有機會，就到三碗飯來尋我。若是遇到煩難事，也盡管來找我。”
這一整天，陶五兒經歷了太多太多，早已疲乏不堪，到了陸家莊，無人註意到她，悄悄兒回到宿舍，五兒連洗漱都來不及，倒頭就睡。
一覺醒來，天已蒙蒙亮。五兒仔細梳洗了一番，這才去用早點。
她到得早，餐室裏並無幾人，五兒喝了一碗白粥，吃了兩只餡餅，只覺渾身舒坦。
忽然間她覺得餐室氣氛有異，回頭看，洪掌櫃正朝她走來。
“吃好了嗎？”
洪念真朱唇微啟，“吃好了，就隨我來。”
這情形，即便是沒吃飽，被問到的人，怕是也會連連點頭，扔下碗筷就隨著老板娘而去吧。五兒經過昨日的奇遇，只覺任何美味都不如尋常的一碗白粥一只餡餅更合胃口，這會兒竟然隨手又撈了兩只餡餅，一只鮮肉餡兒的，一只紅糖餡的，一手一個，左右開弓，大快朵頤，跟在洪掌櫃身後而去。
到了工作間，其實也就是洪掌櫃和姚管家的辦公室，洪念真才扭頭看向陶五兒，不禁搖了搖頭。
“餡餅兒就那麽好吃？”
五兒已將兩只餡餅匆匆吃光，沒想到還是被洪掌櫃發現，只得點了點頭。
“唔，算你會吃。今早的餡餅，是我親手做的。”
五兒驚道：“難怪那麽美味！我還奇怪呢，按說我這麽個吃法，準會噎壞，怎麽地也得喝口水才行。奇了，竟然一點兒也沒噎著，口感濕潤、飽滿，韌性又足……”
洪掌櫃內心歡喜，面上卻沒露出來，輕輕擺擺手，示意五兒停止評論。
72寶勝懂得這麽多
72寶勝懂得這麽多
“昨晚你又溜出去了？”
五兒心裏一驚，不知是誰洩露了這一秘密。
洪掌櫃仿似知道她的想法，淡然一笑。
“花名冊上的人，誰誰誰進出陸家莊，我那兒都有顯示。所以你們出去與否，根本無需人上報，我一目了然。年輕人喜歡出去耍耍，這也無可厚非。只是你不打招呼就溜出了陸家莊，與規矩不符。所以，我要懲罰你。”
五兒擔心起來，她才在地下室幹了幾個月的雜役，這會兒不知洪掌櫃會如何懲罰她。
她想了想，替自己辯解道：“洪掌櫃，我和寶勝已將地下室整理得很清爽了。我出去逛那麽一會兒，也不礙事呀。”
洪掌櫃臉上浮起一個淺淺的微笑。
“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這樣吧，一會兒我就帶人到地下室去檢查，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就放你一馬；如果地下室還有一些雜物沒有清理幹凈，那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五兒嘟噥道：“噫！掌櫃的怎麽和李公子一樣，動不動就翻臉無情？”
“你說什麽？”
五兒沒想到洪念真已聽到她的話。
“沒，沒說啥。”
她一溜煙兒跑出了辦公室，找到正在吃早餐的寶勝，將洪掌櫃的意見告訴給他。
寶勝趕緊吞下剩下的點心，與五兒兩人飛奔至地下室，匆忙檢查了一遍，又將事先已準備好的清單整理好。
“能行嗎？我心裏沒有底呢！寶勝，你見過洪掌櫃翻臉無情時的樣子麽？”
寶勝還沒來得及開口，五兒又說：“對了，她對李公子就是這樣，好好的，一言不合就翻臉，一句來人啊，話音剛落地，李公子就被兩名彪形大漢給擡走，扔到了街角。你說，她對我倆會不會也這樣？”
寶勝安慰五兒說：“姐姐，你放心，保證不會出錯。萬一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合洪掌櫃的要求，她怪罪下來，也有我呢！”
他年紀雖小，關鍵時刻卻總想著如何呵護五兒，模樣還是個大男孩，說這話時，眉宇間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沈著。
“姐，昨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又做了一個……你夢見什麽了？”
“夢裏，有人告訴我說，你是陸家人。”
五兒在心裏嘆了口氣。寶勝是孤兒，不知自己的姓氏，也不知家鄉在哪裏，來到陸家莊後，他就認定自己是陸家人，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想就讓人心生憐惜。
五兒寬慰他道：“寶勝，你與陸家莊緣分匪淺，如今日夜生活於此，竟比陸家人還要像陸家人呢！不過，姐姐還是很想讓你姓陶。我爹娘若是知道我有你這麽一位弟弟，一定開心得很。”
寶勝大聲道：“不，我不姓陶，我姓陸！我真的姓陸。我有證據。”
五兒見他神情認真，並不像走火入魔的樣子，便問他：“你有什麽證據？”
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寶勝瞥了一眼地下室入口處。
“洪掌櫃他們來了。待會兒洪掌櫃問什麽問題，我先來回答好了，我的回答就是證據。”
五兒和寶勝趕到石階盡頭恭迎洪掌櫃等人。
少頃，洪念真、姚管家、阿水、阿金、趙魚兒等下了石階，進到地下室。
姚管家讚道：“陶五兒和寶勝果然出了大力。這會兒眼前一亮，與幾個月前的昏暗雜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趙姐看一眼五兒，又看看寶勝，滿臉笑容。
“真沒想到呀！這麽嬌滴滴的小姑娘，這麽瘦弱的小夥子，還能幹這麽粗笨的活計，幹得還特別好！”
洪掌櫃微微一笑。
“這些活計看似粗笨，卻也需要花心思才行，只是打掃得幹凈還不夠，你們得將雜物分門別類，列出清楚的表格，方便日後取用和歸位，才算是完成了。”
五兒將一疊清單呈送給洪掌櫃。
“這是我和寶勝整理出來的清單，每間隔間裏放著什麽，都有記錄。請洪掌櫃過目。”
洪念真略瞟了一眼，便將清單交給姚管家，然而臉上卻露出了讚許之色。
寶勝走上前。
“這樣行嗎？我在前面帶路，請各位檢查我和陶姐姐的工作。”
洪念真點頭，“正有此意。”
寶勝道：“洪掌櫃，我們陸家莊的地下室整體是圓形結構，一共有三圈隔間，中庭為圓形空地。外圈有七十二個隔間，中圈有四十個隔間，內圈有三十二個隔間。我們是從外圈走起，還是只看了一圈呢？”
洪念真自從接管陸家莊以來，到過地下室多次，只知這地方特別大，裏面隔間眾多，貨物堆積雜亂無章。至於它是圓形還是方形，她腦子裏依稀有個印象，絕無寶勝所述這般清晰。如今見寶勝腦中如有地圖一般，侃侃而談，心裏漾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她想了想，說：“我們就從外圈看起，每一個隔間都要看過才好。”
寶勝朗聲道：“行，只是各位要受累了。”
趙姐問道：“這麽走一遭，大概需要多久呀？”
寶勝答道：“若從現在開始走外圈，走馬觀花、一刻也不逗留，約莫需要一柱香的功夫。”
眾人不禁低呼：“這麽久！”
洪念真輕哼了一聲，眾人立刻噤聲。
就這樣，寶勝打前，五兒殿後。一行人迤邐而行，從外圈開始參觀偌大的陸家莊地下室。
五兒暗暗稱奇，她與寶勝天天在這地下室一起幹活，從沒料到寶勝如此細心。難道，這便是他自稱陸家人的證據？
事實上，外圈並無什麽可看的。除了依稀看得出每隔幾步路便有幾塊伸出來的磚塊，權充隔墻，所謂隔間，裏面也都是空的。
寶勝介紹說：“這裏原有一些糧食的痕跡，想來從前是堆積谷物、貯存糧食的隔間。”
他又說：“五兒姐姐和我將這裏打掃幹凈後，就沒有管它了。”
五兒在人群後聽到寶勝所言，只是附和著點了點頭，腦海中卻絕無打掃此地的記憶。
眾人匆匆掠過漫長的外圈走到，還沒喘過氣來，寶勝便領他們走到了中圈。
他說：“中圈有四十個房間，堆積了很多廚房用具，我和五兒姐姐在這裏花的功夫最多。”
眾人走走停停，讚嘆陸家莊的儲備如此豐富，過去的餐具、竈具，以及餐桌餐椅，經過清潔和整理，仿佛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這一圈走完，洪念真忽道：“趙魚兒，阿水、阿金，你們先回去吧！我和姚管家在這兒繼續看，你們各自歸位。”
趙魚兒和阿金、阿水領命而出，餘下四人繼續巡視內圈的三十二個隔間。
這三十二個隔間，才是五兒和寶勝花功夫最多的地方。這裏的地板最是骯臟，貨物最是淩亂，尤其是第二個隔間的地板，若非使用寶勝尋到的大力去汙劑，沒準他倆到現在還在刷洗那骯臟無比的石板。而那角落裏凹陷的石板，正是陶五兒通往奇葩村的機關暗道。
然而，相對外圈和中圈，最有看頭的內圈，寶勝卻帶著洪掌櫃和姚管家匆匆遛了一遍，只說這兒貌似雜亂，其實只需要做清理工作就夠了。
對於至關重要的第二間，寶勝竟連瞟都沒瞟一眼。
他做得太明顯了。但是，五兒發現，洪掌櫃和姚管家似乎並未發現寶勝的“疏漏”。
“對了，這裏還有兩口井呢！”寶勝喊道。
五兒吃了一驚。
在地下室兩三個月，他們每次都是從廚房間灌好水下來，若是這裏有現成的井水，又何必多此一舉？
井在哪兒呢？為何她沒看到？
寶勝領著他們去了中庭，指著兩塊大石板說：“這是兩口廢井。石板濕漉漉的，應是前人用過的老井，只是後來把它們給封掉了。”
原來如此。五兒心想，寶勝這個小滑頭，懂的東西這麽多，竟然只字沒向我透露過。看我下回怎麽審你！
73要來的機會
73要來的機會
洪掌櫃瞟了姚管家一眼。
姚管家會意道：“地下室的工作幹得很不錯。陶五兒，寶勝，這些日子，你們兩位也辛苦了，地下室的活兒，到此告一段落。至於下一步的安排，我們上去後再說。”
一路無話。
五兒和寶勝被姚管家安排在他的工作間坐下，他自己則跟洪掌櫃去了後廚房巡視。
兩人喝了幾壺茶，肚子喝得溜圓，洪掌櫃才出現在他們面前。
“地下室被整得煥然一新，你們兩個有功。我得獎勵你們……”
五兒大喜，“洪掌櫃，您可以獎勵我上竈臺炒菜嗎？”
洪念真楞了一下。
“通常在我這裏學徒，沒個一兩年，是沒法上竈的。你這才來多久？”
五兒說：“可是……”
洪掌櫃說：“可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不是？”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五兒連連點頭。
洪念真含笑道：“獎勵你上竈臺炒菜，這法子倒也別致。這樣吧，明日你和寶勝兩個，一人做一道菜給我們看看。要是做砸了，你們就安心繼續在廚房間做廚工，練好基本功，方能上竈臺。若是做得好——”
她頓了頓，“破格提拔你們上竈臺，我也是會考慮的。”
剛剛進來的姚管家聽到這句，接話道：“你們兩個，還不快謝謝掌櫃的！”
五兒和寶勝連忙鞠躬行禮。“多謝洪掌櫃提拔！”
洪念真擺擺手。“等你倆過關了，再謝也不遲。今日沒你倆的活計，我準許你倆在酒樓裏隨意走動，幫忙也可，休息也行，只是你倆要想想明日做什麽菜，提前準備一下才好。”
說完她端起茶杯，示意兩人可告退。
出了辦公間，兩人就遇上了趙姐趙魚兒。
她抓住五兒的手說：“快讓我瞧瞧你這雙手！有沒有變粗，變黑？咦，還不錯嘛！還是那麽細嫩！這些天可把你累壞了吧？那地下室，我可去過好幾回，裏面黑咕隆咚的，也不知道有多大，也不知道堆了多少東西！現在被你和寶勝整理得這樣清爽，真是難不容易了！”
寶勝嘻嘻一笑，“趙姐，你這樣誇我們，並不實在。”
“嘿！幾個月沒見你人影兒，你學得滑頭了嘛！你說說看，姐哪句話不實在了？”
寶勝笑道：“是這樣的，洪掌櫃答應讓陶姐姐和我明天試著做兩道菜，要是做得好，就能上大竈炒菜了……”
趙姐再次抓住五兒的手，“是嗎？那可真是太好啦！做大廚的工錢，比我這管事兒的還要高呢！只是，陸家莊的規矩大，從廚工到廚師，不熬過幾年，門兒都沒有。還有那些大廚們，個個都是熬出來的，你跳得這樣快，我怕……”
寶勝說：“洪掌櫃說了，我們的地下室整理工作幹得好，要獎勵咱們，陶姐姐就提出了這個要求。”
趙姐點頭道：“原來如此。看來明天這一關不會好過。”
她的意思是，洪掌櫃想提拔五兒和寶勝，並非本意，只是順勢而為。這樣的話，明日的做菜、試菜，不過是走個過場，結局並不樂觀。
寶勝說：“所以我才說趙姐，你要給我們一個實在的誇獎才好，不然，明天的試菜，怕是難得過關。”
五兒不以為然。
“只要咱們廚藝過硬，難不成雞蛋裏還能挑出骨頭來？”
趙姐笑道：“雞蛋裏挑骨頭，可不是常有的事嗎？寶勝到底在咱陸家莊的時間長久些，這件事，他比你看得透徹。既然要我給點實際的讚揚，那我就替你倆想想法子吧。”
寶勝說：“這法子，我已經有了。”
“哦？你這小子，何時變得滑頭滑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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