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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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來求個廚房的差事的。”

“你?求個差事?廚房的什麽差事?”

“我聽說陸家莊今日要招募廚工……”

姚管家擺擺手,“姑娘,你就別來給我添亂了。我們陸家莊要招募新人,但不是你這樣的年輕小姐,而是要找聰明、靈活的男子。一句話,咱們是找人來廚房幹活的,不是找人來添亂的。”

五兒粉臉漲得發紅,“這話可不對。”

“好啦好啦!姑娘,我說得對或不對,都不要緊。你快請回吧!我這兒正忙著呢!”

說完他走進裏間,關上了房門。

“姚管家!姚管家!姚先生!”

五兒哇哇大叫,姚管家充耳不聞,自顧自查看賬冊、檢點各種物品。

在他看來,這女娃昨天說了個在陸家莊花名冊上根本不存在的人名;中午冒充他姚管家的熟人混進店裏,點了菜不吃一口就沒了人影;今日又說要應聘廚工……種種行徑,說明她是個來搗亂的瘋丫頭。

姚管家為人處事,歷來是以不變應萬變。靜觀其怪,其怪必亂。

等這丫頭喊累了,自然就會退去。

然而五兒只喊了幾聲。

“李公子,你來了!”

姚管家聽到她驚喜的叫聲。

回頭一看,來人果然是李千山,京城李氏集團在暮雲城的老大,是陸家莊的超級貴賓,也是讓洪掌櫃無可奈何的奇怪客人。

“姚管家!”李千山已走進裏間。

“門外這位姑娘,你怎麽不搭理她?”

姚管家無奈一笑,“李公子,不是我不理她,是她無理取鬧呀!”

五兒叫道:“姚管家,我何時無理取鬧了?你可不能胡說八道,破壞我在李公子面前的淑女形象啊!”

姚管家“噗嗤”笑出聲,“淑女?淑女你還來應聘咱們店的廚工?君子遠庖廚,淑女更應該離得遠遠的!”

李千山笑道:“明白了,原來是這位姑娘要來貴店做廚師,你姚管家不給人家機會。”

姚管家道:“李公子明鑒。不是我不給她機會,您說,這火房重地,豈是女流之輩出入之地?”

李千山左眉一挑,“女流之輩?姚管家這麽說的話,咱們陸家莊的洪掌櫃,是不是也不能進出廚房了?”

姚管家自知說錯了話捶胸頓足道:“哎喲,我說錯了!咱家洪掌櫃,乃巾幗英雄,世不代出,十個男人都趕不上她老人家一個呢!”

李千山的右眉也挑了起來,“老人家?姚管家你說誰呢?知道你敬重咱們洪掌櫃,可我想,她也不會喜歡你把她叫得這般老態龍鐘吧?”

33一筐土豆切成絲

33一筐土豆切成絲

姚管家自知言多必失,又怕李千山在洪掌櫃面前告狀——老板娘雖然對這李千山非打即罵,百般嫌棄的樣子,姚管家心裏有數,知道老板娘並不討厭李千山,甚至還挺看重他,每次做成一道新菜,總要設法讓李千山來試吃,並以他的評價為是否上市售賣的標準。

於是他朝李千山打了個拱手,“姚某知錯了。還望李公子多多擔待,有何吩咐,姚某定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千山悄悄朝陶五兒使了個得意的顏色,轉頭卻故作嚴肅地對姚管家說:

“豈敢豈敢!只是在下以為,這位陶姑娘既是誠心謀事,你何不讓她試試呢?”

姚管家愁道:“按說這也不是難事。只是,看這姑娘嬌滴滴、水靈靈的樣子,廚房豈是她呆得住的地方?要是招錯了人,回頭被洪掌櫃罵得狗血淋頭的,還不是姚某我嘛!”

李千山說:“俗語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我看這位陶五兒,倒很有點洪掌櫃的風範。姚管家,招錯了人,你會挨罵,但要是放過了人才,我看你呀——”

五兒好奇地問:“他會怎樣?”

李千山搖搖頭,“性命難保!”

姚管家嚇得不輕,卻兀自嘴硬。

“呵呵呵,李公子又亂開玩笑了。洪掌櫃雖然嚴厲了些,我若做錯事,她也不過是責罰我自己掌嘴,哪裏會要我的命呢!”

李千山說:“但是我最近很想吃人肉包子呀!”

“哈哈哈!”姚管家幹笑了幾聲,“姚某懂了,姚某懂了。姑娘,跟我來,跟我來。”

要管家走在前面,陶五兒和李千山走在後面。姚管家一路走一路納悶:這丫頭也不知什麽來路,李千山竟說她有咱們洪掌櫃之風……得了,我就考考她,她要是當眾出醜,可不能怪我沒給她機會!

進了廚房間,陶五兒只覺眼前豁然開朗。

難怪李千山說他家的廚房很是簡陋,的確,跟陸家莊的廚房比起來,李府的廚房既小,設施也不齊備。

姚管家把五兒帶到一張案臺前,問了她的名字,又從臺下拉出一筐土豆。

“陶姑娘,想來我們這兒做廚工,學廚藝,其實也不難。但你不能什麽都不會,畢竟我們是招人來做事,而不是招人來吃白飯的。這樣吧,你把這筐土豆削皮、切絲,看看你的速度和刀功。”

五兒倒吸一口冷氣,“這麽多土豆!怕是有幾百個吧!這麽多土豆都切絲兒,那萬一有人要吃個土豆塊、土豆泥呢?”

姚管家說:“你只管放心。這種土豆,咱們每日都要備上幾十筐。”

說罷,他扔了塊砧板給五兒,又指著邊上一排大小厚薄不同的菜刀說:“隨便你挑,哪一把順手,你就用哪一把。”

“對了,”他補充道,“我給你半個時辰,你看咋樣?半個時辰後,廚師、廚工們就要進來忙活了,咱們擠在這裏,不大合適。”

李公子擔心地看了一眼五兒,後者正望著那一排菜刀發呆。

李千山對姚管家說:“你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依我看,只要陶姑娘使出了她的刀功,切幾只土豆,跟切這一筐土豆,又有什麽區別呢?”

陶五兒卻說:“沒關系,一筐就一筐。不過——”

李公子眼睛一亮,又興奮又擔憂地看著她。

“不過什麽?要延時嗎?不可,不可,萬萬不可。”姚管家偷著樂,這下可好,他正愁如何拒絕李公子的要求,陶五兒倒自己應下來了。等著看她出醜吧!

五兒昂然道:“不是延時,而是,我不用你們的刀,我用我自己的,順手。”

說罷她從小包裹裏取出了思齊給她的美味奇思刀。

姚管家瞟了一眼她手上的刀,一把小菜刀而已,不足為奇,便點點頭,“可以。”

李千山卻瞇起了眼睛,臉上的憂色一掃而光。

五兒站在裝滿土豆的筐前,取出一只,手上的刀碰到了土豆,土豆皮都落在了地上。她取一只,那只土豆的皮兒就落下來。五兒嫌麻煩,索性將刀放在沒個土豆上點了一下。須臾,一筐土豆的皮兒全都削掉了,一顆顆黃燦燦、光溜溜的土豆,散發著淡淡的生土豆的香味兒。

李千山哈哈大笑,對目瞪口呆的姚管家說:“怎麽樣?陶姑娘是個人才吧?”

姚管家擦擦額上的汗,“看來陶姑娘掌握了給土豆削皮的訣竅。”

五兒握著刀,刀如手一般靈活。

她取了一只去皮土豆,用美味奇思刀切了起來。刀速越來越快,一只土豆變成土豆絲,只知眨眼功夫。她又取了一只。

很快,案臺上堆滿了細如發絲的土豆絲。

姚管家雖然目瞪口呆,但還每有忘記取來一只清潔的菜筐。五兒揮動菜刀,案臺上的土豆絲,如金色雨絲一般傾入了菜筐中。

一筐土豆變成一筐土豆絲,不過是一支煙的功夫。

五兒拍拍手,用塊嶄新的抹布將菜刀細細擦凈,收入刀鞘,放進包裏。

“怎麽樣?姚管家還認為我是吃幹飯的麽?”

“不敢,不敢。陶姑娘,你有這手絕活,早說嘛!”

五兒“哼”一聲,“我說了,你也不會信。”

“你這手藝在咱們陸家莊,所有需要切絲的活兒,你都可以幹掉。”

“那還用說?只是土豆絲兒放一會兒就要變黑,你得趕緊讓人將它們處理一下。”

“這你就莫管了,我自有安排……”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個不停,半晌沒吭聲的李公子忽然說:“怎麽?姚管家打算讓陶姑娘用她的刀,專門給貴店切土豆絲兒?”

姚管家正有此意,聽到李千山這麽說,倒犯了躊躇。

五兒見李千山如此嚴肅,有些莫名。

李千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陶小姐,你是到陸家莊學廚的,還是來切土豆絲兒的?”

“當然是來學藝的。只是,只是……”五兒似乎明白了李千山的意思,“姚管家不也說過嘛,他們是招人來做事,而不是招人來吃白飯的。所以我……我,我看我每天還真得切幾筐土豆絲兒才行。”

李千山搖搖頭,“切土豆絲的本領,姚管家知道就好了。這世上不缺一個會切土豆絲的廚工,缺的是能成為頂級廚師的烹飪奇才。”

五兒默默回味他的話,點頭道:“沒錯。如果我在這陸家莊,每日不過是將一筐筐土豆切成絲,那還不如開個切絲店,每日為那些刀功拙劣的人們服務,收幾文錢,也能在本城立足。”

李千山走到她面前,“好刀用在重要的地方。為了幾文錢,刀會疼,愛刀的人,心會疼。”

姚管家沖到他倆中間,“你們說什麽呀!李公子不讚成陶姑娘在本店削土豆,陶姑娘也說了,到本店來謀事,主要是為了學習廚藝。我知道了,絕不會怠慢陶姑娘,成日讓她做那些切土豆絲兒的雜活,而是要讓你從案板到竈上,煎炸燴炒蒸煮燉溜,樣樣都學。這樣總成了吧?”

五兒還在思索李千山的話,只隨意敷衍著“嗯”了一聲。

姚管家命人去陸家莊後院收拾一間空屋,又派人去如意客棧拿回五兒的行李。

陶五兒正式入駐陸家莊,成為姚管家花名冊上的一個人。

34寬袍大袖廚娘裝

34寬袍大袖廚娘裝

陶五兒正在整理她的新住處時,有人喊她的名字。

“陶姑娘,陶五兒,是你嗎?你快去廚房,老板娘找你呢!”

五兒一面應著,一面出了門。原來,喊她的是那一臉懵懂相的女侍翠屏,見她出來了,扭頭就跑,“你快去,晚了,老板娘要打我呢!”

五兒納悶,這女孩兒,昨日她見過,走路做事都慢騰騰的,這會兒腳底卻像抹了油,麻溜得很。

待她趕到廚房間,老板娘洪掌櫃已站在正中央的空地上,一眾廚師、侍者,都在聽她訓話。

先前跑去叫她的翠屏,已站在一排女侍的最邊上,看到五兒,只拿眼神示意她站著,滿臉焦急。

此外,沒人註意到她。或者應該這樣說,人人都知道她來遲了,卻沒人敢分神註意她。所有人都看著一個人,那就是江湖人稱紅酥手的陸家莊女掌櫃,洪念真。

一陣沈寂,突如其來。

連根針落在地上,此刻也是金石撞擊的巨響。

五兒站在那裏,與眾人一樣,呆呆地望著洪掌櫃。

終於,洪掌櫃輕啟朱唇,輕聲嘆道:“散了吧。”

隨即而來的,是一陣衣衫窸窣聲、輕輕的咳嗽聲、低語聲……一切都很小心,一切都很輕。

陶五兒仍立在原地,轉眼間,廚房裏竟只剩她和洪掌櫃兩人。

那穿著金紅衣衫的美艷婦人,將目光從廚房窗外的天空中收回,落在陶五兒的臉上。

五兒有點緊張……

洪掌櫃輕移蓮步,緩緩朝她走來。

“你,就是陶五兒?”

“是!我是桃溪鎮的陶五兒。”

“那你可知道,從今天起,你的身份已經變了?”

五兒略想了想,答道:“知道!從今天起,我是陸家莊的陶五兒。”

洪掌櫃的嘴角上彎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她已聽姚管家說了陶五兒來求職的故事,知道這姑娘有一手切絲的絕活,也知道五兒是李千山力薦的人。

李千山的眼光,洪掌櫃是清楚的。只是,不管是誰引薦的人,首先得合她的眼緣。

眼前這姑娘,模樣俊俏,一雙眼睛顧盼有神……可是,聰明面孔笨肚腸的人,洪掌櫃也見過不少。比如,那李千山,有時就很笨……

五兒見洪掌櫃似有笑意,又補了一句:“五兒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只盼洪掌櫃多多教導!”

“看來,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李千山這次倒是幫了我的大忙。”

五兒剛要開口,洪掌櫃卻板起了面孔。

“你的事情,我已知道了。只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洪念真的陸家莊,自有我的莊規。”

五兒說:“請洪掌櫃明示!”

洪掌櫃說:“在我這裏,廚房的一切大小事務,烹飪中的所有程序,必須按我的來。這是第一。”

“第二,我不管你以前如何如何,在哪裏學過廚藝,刀功如何——”洪掌櫃頓了一下,睨了陶五兒一眼,

“在我這裏,都要重新開始。”

“是!”五兒點頭,心想,老板娘很霸道嘛,說一不二,驕傲得很。不知昨日李公子在陸家莊點的那盤手撕包菜,廚師們是不是按照洪掌櫃的程序來的?

洪掌櫃目光如電,在五兒的臉上讀出了那絲懷疑,不禁冷笑一聲,瞪了她一眼。

“首先,你這身衣服得換了。”

“要換上廚娘的衣服嗎?我沒有呢!我去找裁縫店做兩套!”

洪掌櫃目無表情,“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說罷她手一揚,不知從哪裏撩過來一摞衣裳。手再一揚,五兒只覺得眼前一暗,慌忙擡起手抱住那一摞衣裳。

“去換上。”洪掌櫃輕輕下了命令。

五兒抱著衣裳沖進更衣的房間。統共四套衣裳,五兒怕洪掌櫃等得不耐煩,拿了最上面那件淺綠色的穿上。

可是……為何寬袍大袖,像戲服?

五兒趕緊脫下來,心想著,這件準是弄錯了!誰穿這衣裳去廚房間幹活呀?

餘下的衣裳中,有件杏黃色的,顏色很是嬌嫩喜人,五兒把它攤開在身上比了比,暗叫不好——怎麽又是寬袍大袖?

不僅這一件,另外兩件廚娘裝,全是同款!

陶五兒急了。

“陶姑娘,你好了嗎?”

門外傳來翠屏的聲音。五兒此時已有經驗,知道洪掌櫃那邊不耐煩了。

“好了好了好了!”

她匆忙套上杏黃色戲袍,一邊往廚房間跑,一邊胡亂整理換衣服時弄亂的頭發。

“嗯。”

洪掌櫃瞇著眼睛瞅了瞅五兒,點了點頭。

“洪掌櫃,這……四件衣服都這樣的,是不是搞錯了?”五兒問。

“嗯?”洪掌櫃揚起下巴。

“穿上這樣的衣服,怎麽幹活?”

洪掌櫃微微搖頭,兩手輕輕擡起。

“你看我。”

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風,將洪掌櫃的袖子吹得鼓起。只見她長發飄飄,衣袂翩然,那件金紅的衣裙,分明也是寬袍大袖的款式,穿上洪掌櫃身上,卻是怎麽看怎麽合身,怎麽看怎麽順眼,絲毫不覺誇張、拖沓。

“這……”五兒目瞪口呆。

她學著洪掌櫃的樣子,也擡起了雙手。

“不錯。”洪掌櫃讚許道:“你是天生小廚娘。你穿上這衣裳,頗有幾分我當年的模樣。看樣子,我必須親手調教你才行。”

五兒還在為衣裳而煩惱,聽聞此言,又不禁有幾分歡喜。

“那,我可以叫您師傅嗎?”

“不可以!”

“噢!”五兒一頭霧水,穿著肥大的袍子,面對捉摸不透的老板娘,只覺人生如夢。

“我只是要調教你,卻沒說要傳你手藝。再說了,美食之道,從來是師傅領進門,修行看各人。你既進了我陸家莊的門,餘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五兒唯唯諾諾。

洪掌櫃又說:“穿上這廚娘衣裳練功,妙處多多。你只記住,任何時候,都要維持一身衣裳滴水不沾、一顆油星兒也不濺上,才算是達到了我的基本要求。”

“噢!”五兒欲哭無淚。

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可是,看到洪掌櫃本人就穿著差不多款式的衣裳,陶五兒就失去了申辯的勇氣。

“還有,在這裏,你不能用自己的工具。刀、鍋鏟,還有其它東西,陸家莊應有盡有。比如現在,你可以選一把刀,開始殺魚。”

35殺魚

35殺魚

廚房有專門的活魚池,一格一格的,分別養著鯽魚、鯿魚、鯉魚、草魚……每格裏面有十幾到幾十條大大小小的魚。

魚池邊上有一個很大的殺魚臺。

五兒想,這也太殘忍了。這邊養魚,那邊殺魚。魚兒們眼睜睜看著同類上了屠宰場,該有多傷心啊!

轉念一想,既然這些魚註定要成為人類的腹中物,註定要死,她若是能下手麻利點,也是減輕魚兒的痛苦。

五兒把兩只衣袖下面都用單手打了個結,又找了根繩子系在腰上,那寬大的廚娘裝經她這麽一捯飭,就從戲袍變成了乞丐裝。

難看是難看了些,卻不至於拖泥帶水,礙手礙腳。

五兒用小魚網撈起一條鯽魚,用手抓住魚頭,將它扔在案臺上。

好家夥!這條魚雖然不大,卻特別靈活,一個魚打挺,躍得高高的,又摔在了地上。這一下可麻煩了。五兒用手去捉,那魚兒似乎知道她要殺它,尾巴一甩,甩了五兒一臉的水。五兒怒了,彎腰去捉,捉了幾次,總算把魚重新放到案臺上。

她用一把小刀剖魚腹,濕漉漉、滑膩膩的,魚肚子尚未剖開,刀已滑了兩次,差點兒割到她的手。

在桃溪鎮時,五兒沒少見柳嬸剖魚,沒想到看事容易做事難,殺魚也是技術活。

好不容易一刀割開了鯽魚腹,那魚兒驚人使出驚人的力氣,掙脫五兒的手。

“哐啷”一聲,殺魚刀被魚掙紮的力量彈開,落在了地上,距離五兒的腳趾頭只有一根毫毛的距離。

而那已被開膛的魚,渾身都是血水,還在地上兀自跳躍了好幾下。

血水不僅濺在了五兒腳上,還在她的杏黃廚娘裝上灑滿了血點。

她顧不得這些了,撿起魚,用手去將魚腸魚膽撈出來。魚內臟有一部分需要再下一刀,才能從魚腹中分離出來,這一刀剛落下去,五兒的兩只衣袖結卻自己松開了……

寬寬的袖邊耷拉在血汙淋淋的案板上,且遮住了五兒的視線。

她摸索著劃拉了一刀,這才將左手從魚身上移開,用稍微幹凈的手指頭撩開右手袖邊。

眼前是一攤魚內臟,白的、洪的、褐的、粉的……還有半截青綠色的的魚膽,另一半留在了魚腹中,膽汁流淌,迅速滲進魚肉的肌理中。

五兒暗叫不好,但還沒來得及嘆氣,那已被摘去內臟的鯽魚,竟然再次動彈起來,案板上的血水,腹中的膽汁,濺了五兒一臉一身。

“哈哈哈哈!”

姚管家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此外還有幾名廚工,也捂嘴而笑。

一臉血汙、渾身臟兮兮的陶五兒,哪有半分廚神的風采?若非親眼所見,姚管家也不敢相信自己,早上在他面前大展神功的陶五兒,此刻竟狼狽不堪,令人忍俊不禁。

“還有五十條魚,要是每一條都用魚膽給腌過,那可就太浪費了!陶姑娘,你慢慢殺魚,只求魚膽別弄破,咱陸家莊的客人和主人、家人,都不喜歡吃苦魚。”

姚管家輕描淡寫,說完這句,又說:“洪掌櫃說了,叫你別跟衣服過不去,心裏有廚學,衣服都會敬你、幫你。”

“噢!多謝了!”

五兒恨不得地上有個洞,讓她鉆進去。這會兒逮著一個空,趕緊提著廚娘裝的裙擺跑了出去,跑到更衣間,換了身幹凈的綠袍。

再回到廚房間,廚工們已經各就各位,開始為晚市做準備了。幾位大廚還在接受洪掌櫃的訓斥,這會兒尚未進來。

每個人都很忙,從一個工位到另一個工位,恨不得小跑著趕時間。因此,廚房雖大,人也不少,卻聽不到喧嘩聲。

陶五兒橫下一條心,不去管衣服如何礙手礙腳,撈了一條魚將它摔在地上,使之不得動彈,又挑了把稍大的刀,劃開魚肚子。

這次她學乖了,換了把小刀伸進魚肚,劃開內臟肚腸與魚腹連接之處,輕輕一帶,內臟中包裹著一顆完整的魚膽,全都出來了。

隨後她又取了把剪刀,將魚鰓取出,再用那把稍大的刀倒刮魚鱗。

整個過程堪稱完美。

最讓五兒驚喜的是,這一回,她不管不顧,那寬大的廚娘裝上,也不過是濺上了一點水珠和幾片魚鱗。

五兒連殺了十幾條魚,廚師們魚貫而入,走到各自的竈臺前,開始給客人們炒菜了。

洪掌櫃也在廚房裏四處梭巡。

五兒不敢分神,連殺幾十條魚,手勢越來越熟練。不過,每條魚都給她的衣服上添了些顏色和魚鱗,幾十條魚殺下來,她那條綠色廚娘裝上灑了不算紅血點、銀鱗片,寬大的袖邊上更是五顏六色,如染花邊。

即便如此,對於一名毫無經驗的小女子而言,這已是極其難得的了。

洪掌櫃在專心殺魚的五兒身後,輕輕點了點頭。

沒錯,陶五兒果然有天賦。

洪念真在陶五兒身上,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五兒。”

“啊!”五兒剛殺完一條魚,忽聽洪掌櫃叫她,回頭看,不知何時,老板娘已站在她身後了。

“洪掌櫃!我殺了好多魚啦!”

陶五兒嫣然而笑,指了指那盆被她處理清爽的魚,滿臉期待,指望著洪掌櫃誇她一句。

“這樣殺魚法,是個人都會做。”

洪掌櫃並沒誇她,眼神冷峻,在五兒的衣裙上掃了掃,露出嫌棄的神情。

五兒到底年輕,不禁洩了氣,低聲抗議。

“可我穿著這樣的衣服,也沒有弄得很臟。還有,殺魚不就是這樣殺嗎?難道還有別樣的神仙殺魚法?”

洪念真只覺得好氣又好笑,但只一瞬間,她就收起了笑意。

“你沒見識過的東西,並不代表世上沒有。五兒,這一點,你要時刻記牢。”

這句話倒是甚合五兒的意思,她點點頭,沒再吭聲。

洪掌櫃走近魚池。

“你看好了!以後就照我的樣子做。”

說時遲,那時快,洪掌櫃伸出手,一條尺來長的草魚便被她提在了手上。

五兒來不及驚嘆,洪掌櫃已從案板上取了一把刀,在魚腹上輕輕劃開。

刀鋒之利,動作之快,那條魚兒怕是連疼痛都沒感覺到,便已被剖膛。

還是那把刀,還是那麽輕輕一劃,魚內臟被取出來,扔到了一只大碗裏。

刀光中,金紅裙袂飄飄中,魚鱗飛舞,魚鰓躍出。

眨眼工夫,這條草魚已料理清爽。

36殺魚如麻

36殺魚如麻

洪掌櫃的衣裳上,滴水不沾。

她的手上,也沒有一滴血水。

寬大的裙裝,猶如舞者的舞服。殺魚這樣的行為,竟如舞蹈般,有了藝術的美感。

“繼續吧。手要快,勁要準。不要以為你是在殺魚,而是,讓魚以一種最不痛苦、最優雅的姿態,結束它在水中的生活。”

五兒若有所思。

“然後,就要看它的造化了。若是遇到高明的廚師,它將變成一道美味,在愉悅、讚賞中被人類吃掉。對於一條魚來說,這是它最好的歸宿。”

洪掌櫃說完這番話,飄然而去。

五兒摸了摸洪掌櫃用過的那把刀,沒什麽特別之處。她捉了一條魚,學著洪掌櫃的樣子,用這把刀殺魚,卻差點兒割破自己的手。

這一天,陸家莊的食客中了魔似的,每桌客人都要點一到兩條魚吃。陶五兒不停地殺,其它廚工不停地將魚送到廚師們的竈臺前,清蒸、紅燒、糖醋,怎樣都行,所有食客都吃得如癡如醉,大讚今天的魚格外鮮美,令人欲罷不能。

洪掌櫃有些驚訝。

陸家莊除了她以外,有五名大廚、十二名小廚,每個人的水平如何,擅長做什麽菜,洪念真心裏都有一本賬。

魚要做得好吃,食材是根本。今天的魚,跟平日的魚,沒任何不同……

洪念真在廚房間走了一圈,也沒看出十七名廚師跟平日的操作有何兩樣。

當她來到陶五兒殺魚的地方時,心念一動,難道,今天的魚特別好吃,跟這姑娘有關?

她站在五兒身後,觀看了五條殺魚的過程。

除了能看出陶五兒的確身姿靈活,一招一式中已有了她洪念真殺魚的風範,其他的,她也看不出來了。

所有魚格中的魚全部都被五兒殺光了。

今日到陸家莊用餐的所有客人,都吃到了鮮美無比的魚菜。

五兒長舒一口氣,去休息臺那邊給自己倒了一盞茶,一飲而盡。

趙姐也過來斟茶喝,見她如此牛飲,不禁“嘖嘖”兩聲,“這較弱的模樣兒,非要去廚房做事,你看看,吃得消吧?”

“哎喲可累慘了!趙姐,這陸家莊的客人怎麽這樣愛吃魚?”

趙姐道:“那倒不是。今兒也是巧了,每桌客人都要點一道魚菜吃。不過,也難怪,我也覺得今天的魚,光是聞到那香味,就很是特別!連我這種從不吃魚的人,都有點兒動心呢!”

五兒問:“那……平時不是這樣嗎?”

趙姐說:“今天上的魚,大概比平日翻了好幾倍呢。難不成今天是個什麽節?有吃魚的講究?”

五兒又倒了一盞茶,慢慢喝著。

“你知道我今天殺了多少條魚嗎?”

“多少?——等一下,今天的魚,全是你殺的?”

趙姐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光看著五兒。

“整整三百條魚!是啊,全是我殺的。累死我啦!”

“天!你這小姑娘,竟然殺魚如麻!我以為,我以為你不過是去擇菜、切菜,學點兒炒菜、燉湯的功夫,哪知道,人不可貌相,你,你竟然……”

趙姐臉色煞白,看五兒如看鬼魅。

五兒莫名其妙,“這有什麽?雖說累一點,可是,洪掌櫃說了,不要以為你是在殺魚,而是,讓魚以一種最不痛苦、最優雅的姿態,結束它在水中的生活。我殺的魚越多,人越累,對這句話的領悟越深。”

趙姐放下茶杯,輕輕擦拭額頭上的細汗。

“趙姐,你怎麽了?我哪裏做錯了,哪句話說錯了嗎?你的臉色變得好差。”

趙姐搖搖頭,“你沒錯。我跟你說,你趙姐最是大膽,只是,只是……”

她欲言又止,五兒則滿懷好奇。

“只是怎麽了嘛?”

“嗨,告訴你也無妨。我啊,我娘要生我的時候,夢見一條魚跳進她懷裏,所以她常說我前生是條魚,這輩子修成人,做了她的閨女。我大名叫作趙魚兒,也是因此而來。我呢,聽多了聽慣了,也就上了心,平日裏什麽都不忌口,唯獨不肯吃魚,也最怕跟殺魚的人講話。”

五兒笑道:“原來是這樣!放心啦,趙姐!你要是魚兒變的,也是最美麗最聰明的魚仙,凡人動不了你的。以後你不要怕跟殺魚的人講話了,你看,我殺了三百條魚,咱倆說話,你也沒怎麽樣呀!”

趙姐的臉上總算重現笑容。

“行,這話我愛聽。不過,我還是覺得,你今天一口氣殺了太多的魚,當心那些魚的魂靈沒有散去,夜晚找你麻煩。這樣,你晚上點三柱香,為它們祈福吧!”

“這……”五兒心想,洪掌櫃說過,在愉悅、讚賞中被人類吃掉,對於一條魚來說,這是它最好的歸宿。今天的魚菜大受讚美,便是它們的福氣呀!

趙姐說:“你自己小心點吧!反正只是點三柱香,又不是多麻煩的事兒,你就照做吧!”

五兒只好點點頭說:“多謝趙姐提醒。”

在廚房間吃過晚飯,五兒就回房間洗漱休息了。

七名大廚個個沈默寡言,對洪掌櫃言聽計從,噤若寒蟬。五兒在廚房間呆了大半天,連他們的名字都沒搞清楚,也不知他們的來路,只盼日後見面次數多了,彼此熟悉起來,不難相處才好。

她今天太累了,洗衣服時眼皮都在打架,因此,收拾停當,五兒就上了床,把趙姐交待的上香之事忘得一幹二凈。

醒著時忘了,夢裏她倒是想起來了,正為自己忘記上香而著急,偏偏到處找香都沒找到……忽然,成千上萬條魚兒裹挾著江河湖水朝她襲來。

它們是下午她殺掉的三百條魚的子子孫孫,來找五兒索命。

五兒嚇得拔腳就逃,偏偏身子不聽使喚,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為首的是一條花鰱魚,也是俗稱的胖頭魚,大得驚人,嘴巴張開時,更是能塞進一個人的腦袋。五兒嚇得順手將一把刀拔出刀鞘,那條魚驚毫不畏懼,搖著尾巴張大嘴巴朝她游來……

“啊!”五兒驚叫一聲,嚇醒了。

夜涼如水,她的手裏竟握著思齊給她的那把菜刀。

五兒輕撫刀背,沈思了一會兒,將刀放回了刀鞘。

37茭白冷面惹事端

37茭白冷面惹事端

次日一早,五兒的工位上堆滿了茭白。

“全部切成牙簽粗細的茭白絲。”

洪掌櫃吩咐道:“粗細要一模一樣,不能太細。昨天你切的土豆絲兒我看過了,細是極細,卻不適合我們的菜式。”

她深深地看了五兒一眼。

這讓五兒覺得,洪掌櫃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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