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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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話,從那以後開始了每天的盼望,每天每天,躺在病床上不厭其煩地問:

“媽媽,我的手怎麽還沒修好啊?”

“媽媽,他們會不會忘記修我的手了。”

“媽媽,你去幫我問問醫生叔叔好不好,問問他,我的手什麽時候能還給我。”

“媽媽,他們是不是把我的手修壞了?稍微壞一點點沒關系的,讓他們先來給我裝上好不好?我想我的手了!”

連著醫生護士進來幫他換藥、檢查,他都會忍著疼,笑嘻嘻地問:“醫生姐姐,你們快把我的手修好啊,我還要上學呢。”

直到有一天,他輕輕地問李涵:“媽媽,今天幾號啦。”

“怎麽了?”李涵知道6歲的顧銘夕其實對日期和時間都沒什麽概念,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問,顧銘夕小聲說:“9月1號,我就能上學了,媽媽,9月1號到了嗎?”

這時候已經是9月中旬了,但李涵還是騙他:“沒有到呢,銘夕。”

再後來,顧銘夕約摸是有點兒明白了,他變得越來越沈默,不像一開始那樣充滿期待。他問李涵:“媽媽,我的手是不是再也修不好了?”

他這樣子問,李涵自然是憋不住了,眼淚流了下來,她盡量說得平靜:“銘夕,醫生剛才告訴媽媽,你的手壞得太厲害了,修不好了。”

“他們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顧銘夕眼淚汪汪,傻傻地問,“那我以後怎麽辦?我就沒有手了嗎?”

李涵點點頭,還不忘安慰他:“不,醫生說啦,以後可以給你裝機器手,和、和你原來的手是一樣的。”

“機器手?”顧銘夕驚喜地瞪大了眼睛,“是像變形金剛那樣的機器手嗎?”

那時候,變形金剛的動畫片正風靡全國,沒有哪個小男孩是不喜歡的。李涵的這番話又燃起了顧銘夕心中的期望,幼小的他覺得自己能裝上兩只像變形金剛那樣的機器手,也是一件很不錯的事。

甚至於,當金愛華帶著龐倩來醫院探望顧銘夕時,顧銘夕都驕傲地和她說,將來,他會裝上兩只萬能的機器手臂,能發子彈,還會變形。

小小的龐倩一臉羨慕地看著他,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摸摸他貼著紗布的圓圓肩膀,問:“是裝在這兒嗎?”

“嗯!”

“裝上去會疼嗎?”

“唔……大概會有點兒疼。”顧銘夕認真地想了想,說,“但是我不怕!”

龐倩說:“那,那到時,你的機器手,能不能借我玩一下?”

“行,不過你得記得還我。”顧銘夕高興地說著,接著又有些氣餒了,“那些醫生叔叔都說話不算數的,本來還說能修好我的手,結果又修不好了。其實……我也不是非得要裝機器手,我還是更喜歡我原來的手。”

……

龐倩和顧銘夕一起放學回家時,顧銘夕對她說,寒假時,他要去一趟上海。

“去上海?做什麽呀?”龐倩問。

“我也不知道,我爸爸和我說的。”顧銘夕一邊踢著地上的石子兒,一邊回答。

雪早已經化完了,他們走在熟悉的小路上,龐倩聞到了街邊烤紅薯的香氣,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口袋裏的零花錢。

“你吃紅薯嗎?”她問。

顧銘夕搖搖頭。

“那我買個小的。”龐倩走到賣紅薯的大爺面前,掏出口袋裏的一張五角錢,說,“爺爺,給我稱一個5毛錢的紅薯。”

大爺看看她,伸手到紅薯爐子裏去掏,掏一個看看,放回去,再掏一個看看,又放回去,最後對龐倩說:“小妹,我這兒沒有這麽小的紅薯,你要麽買個1塊錢的,和你同學分著吃?”

龐倩臉紅了,她只有5毛錢。

“那我不買了。”她把錢塞回口袋,轉身要走,顧銘夕喊住了她。

“龐龐,我口袋裏有錢,你自己拿一下,買個1塊的吧。”

龐倩不高興:“我才不吃嗟來之食!”

顧銘夕說:“我和你分著吃,總行了吧。”

聽他這麽說,龐倩樂了,熟門熟路地摸了他的褲子口袋,拿出了錢。

買了吃的繼續往家走,龐倩吃著香噴噴的紅薯,又想起了之前的話題,問:“你爸爸帶你去上海,是去走親戚嗎?”

“應該不是,我家在上海沒親戚。”

“那是去玩嗎?”

“不知道,可能是吧。”

“我爸爸去過上海。”龐倩嘴裏塞得滿滿的,口齒不清地說,“他說上海有地鐵了,有些鋼材還是從他們廠子裏進的貨呢。”

“我爸爸也說過。”顧銘夕問,“你坐過地鐵嗎?”

“沒有。”龐倩搖頭,“你呢?”

顧銘夕也搖頭:“我也沒坐過,這次去上海就能坐地鐵了。”

“回來了你告訴我好玩不好玩。”

“好啊。”

“哎,你要吃紅薯嗎?”她突然想起手裏的美味,“你說要分著吃的,你再不吃,我都快吃完了。”

顧銘夕看著她手裏已經快要吃到底的紅薯,有點嫌棄地說:“我不要吃。”

龐倩瞪他:“幹嗎不吃!”

“我不餓。”顧銘夕扭過頭快速地走。龐倩才不依,快速地追了上去,拿著紅薯就往他嘴邊塞:“你吃一口嘛,可甜可好吃了!”

顧銘夕左躲右躲怎麽都躲不過,沒辦法只能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紅薯:“好啦!我吃過了!”

“甜不甜?”

他很無奈:“甜。”

龐倩嘻嘻地笑了起來,這時,一個住在金材大院的女人騎車經過他們身邊,看到兩個小孩在馬路上追追鬧鬧,就笑著喊:“呦,銘夕,別在馬路上玩兒,路上危險,趕緊帶著你媳婦兒回家了。”

“……我會註意安全的,鐘阿姨。”顧銘夕有些無語,但還是有禮貌地回答。

等到姓鐘的女人騎遠了,龐倩朝他撇撇嘴,生氣地說:“你幹嗎和她說話,我媽媽可討厭她了,因為她總是在大院裏胡說八道。”

顧銘夕看看她,不吭聲。

這個女人的確有些八卦,舉個例子吧,她是金材大院、甚至是整個金屬公司裏唯一一個依舊把龐倩叫做顧銘夕“媳婦兒”的人。

哪怕金愛華在公司食堂當著大家的面和她大吵一架,她也死不悔改。

當時,鐘小蓮諷刺著金愛華:“人家銘夕活蹦亂跳的時候,你們家多扒著他們家呀,幫著接送,幫著照顧,真把銘夕當自己兒子養了。現在銘夕身子殘了,你們就想甩得一幹二凈啊!我就說句‘媳婦兒’又怎麽了?噢!銘夕現在配不上你家胖胖啦!不要忘了,銘夕胳膊沒了,你家胖胖也是有責任的!”

聽了這樣的話,金愛華捋了袖子就想上去打她,最後被聞訊趕來的龐水生拉住了。龐水生當著眾多同事的面,指天對地地發誓:“我們龐家每一個人,要是有人因為銘夕沒了胳膊而嫌棄他,就遭天打雷劈!顧國祥是我穿開襠褲的兄弟!他現在沒回國!我龐水生就會代他照顧顧銘夕!顧銘夕就是我兒子!但銘夕和倩倩現在還小,什麽娃娃親的事以後大家都不要提。以後他們長大了,如果兩個孩子情投意合,我龐水生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我絕對!不會反對!”

“龐水生你胡說什麽啊!”金愛華生氣地拉他,龐水生回頭瞪她:“不嫌丟臉啊!閉嘴!”

這件事,顧銘夕和龐倩自然是不知情的,但是金愛華從此就恨上了鐘小蓮,對著龐倩也時常會講鐘小蓮的壞話,還叫女兒要把鐘小蓮說的話當放屁。

在對待顧銘夕的問題上,無疑,龐水生和金愛華是有很大的分歧的。顧銘夕在家休養一年後,和龐倩同一屆升入小學,當時顧國祥還未回國,龐水生為了兩個孩子跑前跑後,還拜托木匠定制了顧銘夕的課桌,並向老師強烈要求,讓女兒和顧銘夕同桌。

那時顧銘夕和龐倩都很小,自然也不會反抗,兩個人就莫名其妙地做了同桌,一做就是五年。

晚上,龐家一家三口吃飯時,金愛華突然問龐倩:“你今天是不是碰到鐘小蓮了?”

龐倩點點頭,馬上說:“我沒和她說話。”

“以後見到她,就走開,千萬別去理她。”金愛華往龐倩碗裏夾菜,“個瘋女人剛才回來碰到我,居然還特地和我說,看到你和銘夕在街上打打鬧鬧,你還餵他吃番薯,好像感情很好的樣子,她放的什麽狗屁!”

龐倩悶頭吃飯:“……”

龐水生有點生氣:“愛華!”

“幹嗎!”金愛華又轉頭問龐倩,“我問你,你餵顧銘夕吃番薯啦?”

“沒有。”龐倩立刻搖頭,“是我自己在吃。”

金愛華看了她一會兒,說:“你也大了,該懂點兒事了,銘夕是個男孩子,你雖然和他是同桌,但也不能和他處得太近,你知道嗎。”

“嗯。”龐倩小雞啄米。

“幸好,小學畢業你倆就不在一個學校了。”金愛華想到這個事就很開心。

龐倩大驚,猛地擡起頭:“為什麽?”

龐水生止住了金愛華:“還沒定的事,別多嘴。”

“爸爸……”不知為什麽,聽說不能和顧銘夕讀同一所初中,龐倩竟然有些害怕,還有深深的不舍。龐水生沒讓她問下去,說:“吃飯了,還有一年半的事,急什麽。”

第二天,龐倩自然將這個疑問拋向了顧銘夕,顧銘夕居然也很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啊,我爸爸媽媽沒和我說。”

“你會不會是要轉學去上海!”龐倩很著急,“你回家去問問你爸爸媽媽嘛!”

見她一副心急火燎的樣子,顧銘夕居然很想笑,他問:“你幹嗎,你不是一直吵吵著不想和我做同桌麽,我倆要是不念一個學校,你不是就輕松啦。”

龐倩楞住了,眨巴眨巴眼睛,說:“對哦……那我就再也不用和你一起上學放學了,不用給你拿飯盒,不用幫你買東西,不用幫你穿雨衣,不用幫你系鞋帶、系紅領巾了。”

“嗯。”顧銘夕看著她,嘴角帶笑,“這樣不是很好嘛,你一直都嫌我煩呢。”

“好、好……”龐倩繼續眨巴眼睛,突然就變得兇神惡煞了,“好個屁!”

顧銘夕皺眉、撇嘴:“餵,龐龐,你這樣子說話,好像你媽媽啊……”

☆、06、他的承諾

龐倩的確吵吵過很多次,說不想和顧銘夕做同桌。尤其是升上小學三年級以後,小孩子們的身高都開始發生變化,黎老師時常要調整大家的座位,個兒矮的、近視眼的調到前面,個兒高的、眼睛好的調到後面。

只有龐倩和顧銘夕從來沒有換過座位,即使換了教室,她和顧銘夕也像是捆綁住的固定物品一樣,待在每個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裏。

龐倩生在八月,是班裏年紀最小的那撥孩子之一,她個子不高,卻一直坐在最後一排,肯定有些不高興。而且,他們的身後不遠處就是放掃帚拖把、簸箕水桶的地方,到了夏天,簸箕裏垃圾一多,難免會有臭味。龐倩為此抱怨過好多次,但因為顧銘夕看書寫字的特殊性,他沒有辦法坐到教室前排去。所以,有挺長一段時間,龐倩整天都在吵鬧著不想再和顧銘夕做同桌。

顧銘夕從沒有說過什麽,也沒表現出不高興,四年級上時,他甚至跑去找黎老師,主動提出讓龐倩坐到前面去。

他說:“黎老師,就讓龐倩像大家一樣輪座位吧,我可以一個人坐在最後面的,我現在用腳做事已經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了,平時也不大需要龐倩幫忙的。”

黎老師自然不會輕易地答應他,趁著期中考試後的那次家長會,她把李涵和龐水生叫去了走廊,將這件事講給了他們聽。

黎老師知道,龐水生安排自己的女兒坐在顧銘夕身邊陪著他,是因為這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熟悉,顧銘夕對著龐倩就不會因為身體殘疾而太過拘謹,另一方面,大家覺得龐倩是女孩子,心思會細膩點,日常生活中可以多照顧顧銘夕一些。

而現在,兩個孩子都表達了不想做同桌的訴求,黎老師自然要去征詢家長的意見。

聽完黎老師的話,李涵臉色有些差,讓顧銘夕一個人孤孤單單坐在教室最後面,她肯定是不願意的,但換個同桌……連知根知底的龐倩都不樂意,其他人會不會更不樂意了?萬一新同桌欺負顧銘夕可怎麽辦?

見她始終低頭不語,龐水生心裏就明白了,他對黎老師說,不用給龐倩換位子,他回去會做女兒的思想工作。

龐水生做思想工作的方法就是狠狠地把龐倩揍了一頓,直打得她屁股通紅,哭得稀裏嘩啦。

第二天,紅腫著眼睛的龐倩和顧銘夕一起去上學,她生氣地完全不想去理他,顧銘夕和她說話,她始終別著腦袋不看他。連著午餐時,她都沒有去幫他領飯盒,顧銘夕沒法子,只得在所有同學都領了午餐後,拜托生活委員將飯盒拿到他桌上。

龐倩一直低著頭管自己吃飯,她才沒覺得自己哪裏有做錯,都是顧銘夕不好!不願換位子就不換嘛,幹嗎還要找老師告狀!害得她被爸爸一頓打!

這場單方面的冷戰終結於下午第一節課後,顧銘夕獨自一人走出了教室,回來的時候,他歪著腦袋,臉頰和肩膀之間夾了一包麥麗素。

他在龐倩面前彎了腰,“啪嗒”一聲,那包麥麗素就掉在了龐倩桌上。

“給你吃的。”他說。

龐倩的臉微微地燒了起來,顧銘夕在位子上坐下,看了她一會兒後,問:“你今天幹嗎不高興?是肚子疼嗎?”

10歲的小男孩輕聲地問著她,語氣裏帶著關心,攪亂了龐倩的小腦袋。

她悶聲不響地拿過麥麗素,悉悉索索地拆開,拿了一顆塞進嘴裏。

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她轉頭看身邊的顧銘夕,他正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她,龐倩突然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挨的一頓打,心裏委屈極了,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說:“我不換位子了!但是,以後,你數學作業要給我抄。”

顧銘夕:“……”

“數學考試的時候,也要給我看。”她一邊哽咽地說著,一邊又吃了一顆麥麗素,“還有,畫畫,你得幫我畫,自然課的挖蚯蚓、養蠶寶寶,都歸你做,我最怕蟲子了!還有,不許再去黎老師和我爸爸那兒告狀!”

顧銘夕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龐倩瞪他:“你不答應?”

“其他都答應,就數學……不行。”顧銘夕撇撇嘴,“你哪兒不會,我教你好了。”

至此,換座位風波告一段落,從那以後,龐倩再也不提換座位的事了。

********

期末考試結束後,寒假來臨。

這一年的春節,顧銘夕一家居然沒有留在E市過,而是去了北方的一個小城市Z城,那裏是李涵的老家,顧銘夕的外公外婆、姨媽舅舅都在那裏。

顧銘夕告訴龐倩,從他受傷以後,他的媽媽就沒有回過娘家,而這一年,外公外婆太想他們了,顧國祥和李涵才決定帶顧銘夕去那裏過年。過完年後,他們一家會直接去上海,然後再回到E市。

“我問過我媽媽了,她說我不會轉學去上海。”離開前,顧銘夕笑瞇瞇地對龐倩說。

龐倩問:“那你去上海,究竟是幹嗎呀?”

“我真不知道,我媽媽不肯說。”顧銘夕聳聳肩,“等去了就知道啦。”

顧銘夕一走就是二十多天,這是龐倩記事以來和顧銘夕分開時間最長的一次。從小到大,他們幾乎天天見面,龐倩發現,這麽久不見顧銘夕,她還挺想他的。

直到寒假快結束,他們一家才風塵仆仆地回來。

顧國祥一家進大院的時候,龐水生剛好在陽臺上抽煙,他朝著屋裏的龐倩喊:“倩倩,銘夕回來了。”

正賴在床上看連續劇的龐倩一下子跳了起來,穿著拖鞋就沖了出去。

下到三樓時,她聽到了樓道裏傳來的腳步聲,一會兒工夫,顧國祥一家就到了她面前。

龐倩看到顧銘夕,他走在顧國祥身後,穿著一身嶄新的羽絨衣,頭發卻有些亂。見到龐倩,顧銘夕楞了一下,開口喊她:“龐龐,新年好。”

“新年好。”龐倩向顧國祥和李涵也問了好,幾個人一起走到五樓,見龐倩一直扭扭捏捏地跟在他們身邊,顧銘夕對顧國祥說:“爸爸,我去龐倩家裏玩一會兒行嗎?”

“去吧。”顧國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拎著拉桿箱進了屋。

顧銘夕要跟著龐倩進501時,李涵突然叫住了他,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塑料袋遞給他,顧銘夕臉頰一紅,歪下腦袋夾住了袋子。

兩個孩子來到龐倩房間裏,龐倩迫不及待地問他:“顧銘夕,你究竟去上海幹什麽啦?”

顧銘夕一直歪著頭夾著袋子,在床沿邊坐下後,他沖著龐倩眨眨眼睛,說:“這個是送你的新年禮物,你自己拿一下。”

“呀!我還有禮物!”龐倩開心地拿下顧銘夕臉頰下的袋子,掏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對鵝黃色的發卡,她開心地說,“謝謝你,顧銘夕!”

“在上海買的。”顧銘夕的臉還是有點紅,聲音低低的,“你喜歡就好。”

龐倩坐到他身邊,問:“你在上海,坐地鐵了嗎?”

“坐了。”顧銘夕點點頭。

龐倩很羨慕:“好玩嗎?”

“好玩。”顧銘夕說,“地鐵很快的,一個站到下一個站,嗖一下就到了,就是……都在地底下,車窗外面什麽都看不見。”

龐倩歪著頭想象了一下,又聽到顧銘夕說:“對了,我還坐飛機了。”

“飛機?!”龐倩張大了嘴,“你不是坐火車去的Z城嗎?”

“嗯,後來從Z城去上海是坐飛機,買不到火車票,我媽媽又坐不來大巴,她暈車。”顧銘夕臉上有著小小的神采飛揚,“飛機看著挺大的,其實裏面很小,一點兒也不寬敞。在飛的時候,聲音很大,吵得很。哦!不過,飛機上有點心吃,還有飲料喝,是不要錢的。”

他絮絮地說著,龐倩聽得津津有味,有時還插嘴問幾個問題。

兩個孩子近一個月不見,似乎有著說不完的話,一會兒以後,話題就延伸到了彼此過年時的活動上。顧銘夕告訴龐倩他見到了久未見面的外公外婆,但是在北方,他們讓他喊姥姥姥爺。他還說到北方的雪,那才叫真正的鵝毛大雪,地上能積起半米厚,一腳踩下去,直接沒過膝蓋。

“但是他們屋裏有暖氣,很暖和的,不像咱們這兒這麽陰冷。”他笑嘻嘻地看著她,“龐龐,春節時你都玩了些什麽?”

龐倩撓撓腦袋:“我哪兒也沒去,就是去親戚家吃飯唄,拿回來的壓歲錢,也都被我媽媽拿走了。”她突然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撲到寫字臺上翻出了數學寒假作業,“顧銘夕顧銘夕,你作業做完了嗎?趕緊借我抄一下!我要來不及了!”

“……”

顧銘夕離開時,龐倩又一次問他:“哎,你還沒告訴我,你爸爸媽媽帶你去上海,到底是幹什麽呀。”

男孩子的臉又一次詭異地紅了起來,低聲說:“嗯……過些天再告訴你,好嗎?”

“為什麽?”

“我現在……還說不準。”他垂下眼眸,語氣裏有些緊張,“再過一個月就知道了。”

顧銘夕回來之後沒多久,新學期就開學了,他沒有守住自己的寒假作業,龐倩從他這裏搜刮去了所有的數學試卷,用了一個晚上就抄全了。

她很快就忘記了自己在寒假時特別好奇的事,卻在四月中旬的一天突然得到了答案。

那一天,顧銘夕和平時很不一樣,有些興奮,有些緊張,上課時他會顧自發呆,突然又會傻兮兮地笑起來,龐倩覺得莫名其妙,問他:“你怎麽啦?”

顧銘夕搖搖頭,他的右腳夾著一支活動鉛筆,漫無目的地在紙上亂畫,畫了一陣子後,他說:“龐龐,今天晚上,你到我家來玩好嗎?”

龐倩很奇怪:“為什麽呀?”

“你就來一下子就好了,10分鐘就行。”他的眼神裏帶著熱切,“好不好?”

龐倩點點頭:“行,那我吃過飯就過來。”

晚上,龐倩如約去到顧銘夕家,給她開門的是李涵,李涵臉上帶著笑,說:“倩倩,銘夕在房裏等你。”

龐倩覺得怪怪的,但還是推開了顧銘夕的房門:“顧銘夕,我進來嘍。”

她側彎著腰,向著屋裏伸進了一個腦袋,只看到裏面光線幽暗,一個人影站在寫字臺前,還遮住了桌上臺燈的光。

龐倩知道那是顧銘夕,她很熟悉他的姿態,但奇怪的是,這一次看到他,她總覺得他似乎有哪裏不一樣。

她走了進去,站在顧銘夕面前,看到男孩子有些緊張的面容,還有額頭上密密的小汗珠,她才發現他與以往不同的地方。

顧銘夕的雙肩下,多了兩只手臂。

他特地穿了一件長袖襯衣,擡頭挺胸地站在龐倩面前,胸前居然還系著紅領巾。龐倩記得這件襯衣,顧銘夕以前穿它的時候,襯衣袖子永遠都是空癟地垂在身側的,可如今,他的樣子就像班裏任何一個小男孩一樣,四肢完整、健康挺拔,甚至於他比他們都要來得好看、精神。

龐倩楞楞地看著他,顧銘夕也一直眼睛亮亮地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後,他又低頭看看自己兩只僵硬的手,抿了下唇,說:“這是我寒假在上海定做的假肢,我爸爸說,明年要上初中了,他叫我穿著假肢去上學,會好看一些。”

龐倩擡起手來,去摸了摸他的左臂,顧銘夕一直低頭看著她的動作,隔著袖子的面料,龐倩只摸到了一片硬邦邦的東西,她甚至還敲了一下,梆梆地響。

然後,她又去拉他的左手,顧銘夕始終沒有動。龐倩感受到他冰冷堅硬的手掌和手指,很不舒服的感覺,令她想起百貨大樓櫥窗裏可怕的假人。

龐倩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問:“顧銘夕,你的手能用嗎?”

“……”他沈默片刻,搖頭說,“好像不能。”

“吃飯、寫字、拿東西,一點也不能用嗎?”

他眼裏的光彩逐漸黯淡下來:“不能,我爸爸說,這樣子好看。”

“……”

顧銘夕很努力地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語氣輕松,聲音裏卻帶著一絲顫抖:“龐龐,你覺得我這樣子好不好看?”

“不好看!”龐倩收回手,撅起嘴,嫌棄地說,“有什麽好看的啊,兩只假手,一點用都沒有!難看死了!”

她居然還後退了兩步,皺著眉頭瞪著一臉失望的顧銘夕:“我回去了,你明天上學最好別戴這玩意兒,太惡心了!”

“……”

在他出聲以前,她已經轉身打開了門,頭也不回地跑了。

後來,龐倩再也沒見過顧銘夕的這兩只假肢,她甚至沒有仔細看清它們的樣子,也不知道它們是如何連接到顧銘夕的身體上去的。她只知道,顧銘夕聽了她的話,頭一次拒絕了顧國祥的要求,堅決不戴這兩只假肢上學。

顧國祥氣得要命,有一次他喝了酒,甚至因為這件事而重重地打了顧銘夕一個耳光。

他怎麽能不生氣,原本,他已經找關系托門路為顧銘夕選擇了一所教學質量優異的民辦初中,對方校長同意接納顧銘夕,但條件之一是要顧銘夕佩戴假肢上學。這樣子,至少可以讓這個孩子進出校門、及在教室以外活動時,看起來比較正常,沒那麽可怕。

可是現在,一切都攪黃了。

顧國祥冷冷地看著顧銘夕,說:“你知道求知小學對應的初中是哪一所嗎?是源飛中學,你知道源飛中學每一年考上重高的學生比例是多少嗎?不超過五分之一!顧銘夕,今天你做下這個選擇,就別再指望我以後會來管你。”

男孩子倔強地扭開頭,說:“你本來就沒管我,我手沒了以後,你從來都沒去給我開過家長會。”

顧國祥怒不可遏,揚起手就給了顧銘夕一個耳光,顧銘夕難以掌控身體平衡,連退兩步,整個人撞到了墻上。

他疼得頭暈眼花,李涵則抹著眼淚,死死地拉住了顧國祥。也只有在家裏,在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面前,顧國祥才會如此失態,他伸手指著顧銘夕,氣得聲音都發了抖:“你、你說什麽!”

顧銘夕好不容易站穩腳步,他低下頭,左臉頰蹭了蹭自己的左肩,火辣辣地疼,他輕聲說:“爸爸,我願意去讀源飛中學,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考上重高。還有,不僅我會考上重高,我還會讓龐倩也考上重高。”

他一直都垂著眼眸,都沒去看顧國祥,最後,用更低的聲音說道:“爸爸,我不會叫你丟臉的。”

一年後,顧銘夕和龐倩從求知小學畢業,順利地升入了距離金材大院3公裏遠的源飛中學。

☆、07、源飛中學

源飛中學是一所老牌中學,它擁有初中部和高中部,按照學區劃分,求知小學畢業的孩子大部分都會升入源飛中學,另有一些則選擇考去民辦初中,或是交讚助費去其他學區更優質的學校讀書。

顧國祥說的沒錯,源飛中學的口碑的確很不好,金材大院的家長們甚至稱呼它為垃圾中學。大院裏還有過這麽一個故事,兩個成績相仿的男孩同時小學畢業,甲男孩的家長交了讚助費讓兒子去好一些的初中念書,乙男孩則直接升入源飛中學。初中三年,甲男孩在班裏一直位於中游,而乙男孩卻始終維持在全班前五,乙男孩的家長因此很是驕傲,認為甲男孩家花的那幾萬塊錢根本就是打水漂。

結果中考時,兩個男孩都正常發揮,甲男孩順利地考上了一所重高,乙男孩卻只夠到了普高的分數線。乙男孩的家長詫異地去學校打聽,才知道兒子班裏40多個人,考上重高的竟然只有一個。

從那以後,源飛中學糟糕的升學率,便成了學區內家長們的一塊心病。

龐水生雖然知道龐倩的成績並不太好,但還是抱著會出現奇跡的念頭,讓她去參加了民辦初中的入學考試,同去的還有顧銘夕和他們班裏的一大半孩子。

龐倩考試的時候覺得自己簡直是在看天書,那些數學應用題實在太可怕。一個池子蓄水量XXX,裏頭有三個水管,每個放水速度不一樣,這還不算,這個池子居然還有三個地漏,每個地漏漏水的速度也不一樣,這些水管和地漏一會兒放水一會兒漏水,問最後多久才能讓池子蓄滿水。龐倩連題目都看得頭暈了,哪裏能做的出來。

理所當然的,她和班裏大部分同學都沒有通過筆試,而顧銘夕卻是栽在了面試上。

這不是顧國祥做過關系的那所中學,當幾位老師看到顧銘夕肩膀下那兩截空空的衣袖,再看到手上這位同學的簡歷及筆試成績時,他們都驚呆了。

可是,民辦初中擁有自主招生資格,學校看重的並不僅僅是成績,考慮更多的是學生的綜合素質,以及將來的升學前景。針對顧銘夕的情況,招生老師還特地對李涵做了解釋,聲明學校並不是介意顧銘夕的殘疾,而是因為該校學生都是各個小學的佼佼者,所以競爭氣氛濃厚,學習壓力很大,他們怕顧銘夕在這樣的氛圍中,會跟得比較吃力。

李涵只是笑笑,說:“我理解。”

顧銘夕跟著媽媽回到家後,龐倩第一時間來找他,問他面試情況怎樣。

說實話,龐倩有點搞不清自己的心思,她到底是想、還是不想讓顧銘夕通過面試,沒想到顧銘夕竟然心有靈犀似的問了她這個問題。

“你想我通過,還是沒通過啊?”

龐倩不肯回答他,只是追問:“到底有沒有通過啊?”

“沒有啦。”顧銘夕笑嘻嘻地搖頭,“我沒胳膊,你也知道,我上學挺麻煩的。”

龐倩盯著他的臉,揣摩了一會兒他的心思,確定了他的確沒有不高興後,才在他身邊坐下來,說:“亂講,你上學哪兒麻煩了。”

顧銘夕笑著看她,沒接腔。

其實,他們都知道,顧銘夕上學的確是有些麻煩的。

日常的吃飯、喝水、上廁所就不用講了,單說學習吧,普通的讀書寫字畫畫,顧銘夕可以用腳來應付,但是初中學業和小學完全不同,有很多需要動手操作的課程,於顧銘夕來說就有些勉強了。比如做化學實驗、物理實驗,生物解剖實驗等等……更別提平時的體育課、課間操、眼保健操、值日生、大掃除、春游秋游、運動會等大大小小的活動,全都會因為顧銘夕身體上的限制,而造成困難。

公辦學校擔負著九年制義務教學的責任,而民辦學校,誰會願意給自己找來一個負擔?

就這樣,1997年的夏天,顧銘夕和龐倩一起收到了源飛中學的入學通知書,龐水生第一時間去測量了新學校課桌的尺寸,又一次拜托木匠,幫顧銘夕定做了一張新課桌。

因為有小學老師的推薦,顧銘夕和龐倩再一次被分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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