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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班,班主任曹老師提前知道了顧銘夕的情況,同意讓龐倩和顧銘夕繼續做同桌。

兩個小孩的入學事宜被李涵和龐水生完全搞定,顧國祥一點兒也沒插手。他每天都沈著臉上班、下班,走過顧銘夕身邊時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顧銘夕依舊會叫他爸爸,有時候生活上碰到困難,也會走去他身邊找他幫忙。比如讓他幫著擰一下很緊的瓶蓋,或是拿一下放在高處的東西,甚至是因為他要解大便,而找爸爸幫忙脫褲子、擦屁股。

每當這個時候,顧國祥就會不聲不響地過去幫忙,做完以後再不聲不響地走開。

他知道自己很過分,作為一個年過不惑的中年男人,居然這樣和自己的親生兒子置氣。但是,每天面對著顧銘夕,顧國祥心裏真是十分壓抑,他怕自己和兒子說話後,忍不住又要發脾氣,盡管顧銘夕並沒有做錯什麽,但顧國祥就是見不得他,見不得他的外表,見不得他用腳做事的樣子,更見不得他面對自己時的態度——永遠都是恭敬、禮貌,卻又疏離。

這樣的情況一直維持了一個月,有一天,顧銘夕和李涵坐在一起吃西瓜,西瓜切成片擱在桌上,顧銘夕低著頭直接就著瓜皮啃,臉上難免沾上汁水,李涵偶爾拿毛巾幫他擦嘴,他突然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他說:“媽媽,你39歲了,和爸爸再生個孩子吧。”

那天晚上,李涵關上房門,流著眼淚近乎崩潰地和顧國祥認真地溝通了一回。他們都不年輕了,事隔多年後再次說起這個話題,氣氛難免有些沈重。

最後,他們約定,以後都不再避孕,一切順其自然,如果寶寶真的來了,就把他生下來。

********

在開學前半個月,龐水生突然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源飛中學離金材大院可不近啊,龐倩和顧銘夕該怎麽去上學呢?

大院裏其他就讀源飛中學的孩子,絕大部分都是騎自行車去的,小部分是坐公交車。

可顧銘夕既騎不了自行車,又不方便獨自一人坐公交車,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讓龐倩陪他一起坐公交車上學。

這下子龐倩可不幹了。

小學畢業後,奶奶送了她一輛特別漂亮的女式自行車,22寸,粉藍色,她一直都惦記著等念了初中後可以像個大人一樣騎車上街,現在爸爸卻叫她陪顧銘夕坐公交車上學,她非常、非常、非常地不高興!

從金材大院走去公交車站就得走10分鐘,坐車還得4站,下車又得走5分鐘,比騎車要花的時間多得多了,龐倩對著爸爸發脾氣:“我不!我不!我就要騎自行車上學!我最討厭坐公交車了!人都快被擠扁了!”

龐水生說:“那銘夕怎麽辦?”

“……”龐倩答不上來了,最後惱羞成怒地說,“我管他呀!為什麽我做什麽事都要和他有關啊!討厭死了!”

龐水生搞不定龐倩了,女兒已經12歲,他不能再揍她屁股了,他去隔壁找李涵商量這件事時,一不留神,被顧銘夕聽到了。

顧銘夕走到媽媽和龐水生身邊,輕聲說:“媽媽,其實……我可以學著騎自行車,以後和龐倩一起騎車上學的。”

李涵嚇一跳:“你怎麽騎車呀?你、你怎麽把方向、怎麽剎車?”

“用肩膀把方向,其實以前,龐龐在大院裏練車時,我也試著玩過的,我會騎。”顧銘夕彎下腰,動著兩個肩膀給他們示範,“就是剎車麻煩一點,不過騎得慢一點就沒問題了。”

“不行!”李涵強烈反對,“大院是大院,街上是街上,馬路上車子那麽多,你騎車實在太危險了!”

顧銘夕沒有理會李涵的話,趁著暑假裏父母上班,他問同大院的朱慧強借來一輛自行車,叫上龐倩和朱慧強天天在大院裏練習。

朱慧強的車是男式的,前面有一道杠,對顧銘夕來說就不方便跳車。他騎在車上,深深地伏著身子,兩個肩膀擱在車把手上,在大院裏沿著花壇慢悠悠地轉圈。

他努力地擡頭看前面,姿勢很是吃力,龐倩卻還要在邊上抱怨:“顧銘夕,你騎得太慢了!比蝸牛都要慢!”

聽了她的話,顧銘夕下意識地加快了腳踏的速度,自行車的確快了起來,但他也更難操控方向了,稍不留神,龍頭就晃得厲害,眼看著要撞上墻,顧銘夕也沒法子剎車,他幹脆用腳去踩地,硬生生地連人帶車摔在了地上。

朱慧強和龐倩都跑了上去,朱慧強心疼他的車,龐倩自然是更擔心顧銘夕。她將他扶起來,幫他拍著身上的灰,氣惱地說:“你別練了!在大院裏都騎不好,還怎麽騎去上學啊!”

顧銘夕不吭聲,扭著脖子,下巴蹭了蹭自己的右肩,有些倔強地垂著眼睛。

龐倩想了一會兒,突然說:“要麽,以後我騎車帶你上學吧。”

“不要!”顧銘夕快速地開了口,他已經13歲了,開始竄個子,面部輪廓也不再像小時候那麽圓潤,而是漸漸顯出些棱角來了。

他的聲音也有了點不同,帶了點低沈沙啞,不再那麽清脆,大太陽底下,他額頭、鼻尖掛滿了小汗珠,龐倩還看到他嘴唇上長出了一層細細的絨毛。

她奇怪地問:“為什麽不要?我力氣很大的,帶的動你。”

“我寧可走著去上學,也不要你帶。”顧銘夕抿了下唇,又跨上自行車去練習了。仿佛為了賭氣,他還騎得飛快,嚇得朱慧強在後面追著跑。

不可避免的,他又摔了跤,摔了一次又一次。最後,看大門的曾老頭實在看不過去,沒收了朱慧強的自行車,把幾個孩子趕回了家。

龐水生下班回來時,曾老頭叫住了他,把這幾天發生的事說給他聽。

龐水生雖然文化不高,腦子倒是不笨的,他在床上想了一宿,第二天又在廠裏拿著紙筆畫圖琢磨,琢磨來琢磨去,他忍不住了,去了顧國祥的辦公室。

三天後,顧國祥交給了龐水生一張圖紙和一筆錢,龐水生拿這錢去買了一輛男式自行車,直接拉到廠房,戴起電焊面罩,給這輛新車配上了一副新裝置——龍頭上架起的∩形不銹鋼架子,可以讓顧銘夕不用彎腰就能用肩膀控制方向;前車輪右邊的腳踏式剎車,可以讓他用腳急剎。

龐水生將這輛自行車帶給顧銘夕時,顧銘夕驚喜交加,他騎上車試了一圈又一圈,一次都沒有摔跤。

9月1日,新學期開學了。

龐倩和顧銘夕一起騎車去學校。

從進校門開始,顧銘夕就收獲了無數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

這是他預料中的,並沒有因此而不高興,反倒是龐倩,給那些好奇的人吃了數不清的大白眼。

在車棚停好車,龐倩碰到了王婷婷,王婷婷是她小學裏的好朋友,進了初中她們又分在了一個班,走到一起自然很親熱,兩個人咬著耳朵說著悄悄話。

顧銘夕背著書包面色平靜地走在她們身邊,突然聽到龐倩大叫一聲:“真的嗎?!”

顧銘夕嚇了一跳,扭頭看到龐倩竟然激動地紅了臉,她挽著王婷婷的胳膊,連聲問:“真的假的啊?你沒騙我吧!謝益不是交了讚助費去五中了嗎?他怎麽還會來源飛讀呀!”

王婷婷說:“是真的,我鄰居是謝益的同學,他說謝益不肯去五中,嫌太遠,說是初中在哪裏念都一樣,將來都能考上一中的。啊,你看,謝益……”

龐倩立刻轉頭看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輛紅色自行車,一個少年騎在車上,像陣風似的“刷”一下就經過了他們身旁。

☆、08、少年謝益

如果給求知小學的小女生們做一個問卷調查,問她們,誰是學校裏最特別的男生。十有八九的小女生都會回答:當然是顧銘夕呀。

而龐倩就是那剩下的十分之一,她會一筆一劃地寫下:謝益。

很多年後,大天朝流行著兩個詞,一個叫高富帥,一個叫男神。

12歲的龐倩要是能掌握這兩個詞的用法,一定會興奮地拍大腿:“沒錯沒錯!謝益就是個高富帥!還是我的男神!”

只是,當年13歲的謝益,還只是一個矮富帥,充其量算是一個小小男神。

謝益和龐倩、顧銘夕同一屆畢業於求知小學,但和他們不同班。小學六年,他是學校裏的明星學生,人長得好看,成績優秀,多才多藝,年年都在文藝匯演中進行小提琴獨奏表演。謝益的家境十分優越,他念三年級時,因為嫌學校裏水泥做的乒乓臺子太糟糕,他的爸爸大手一揮,就給學校讚助了五張嶄新的、比賽規格的乒乓球臺,在學校裏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謝益是一個挺特立獨行的男孩子,他做過很多別人根本就無法理解的事。比如,他始終拒絕做班幹部,拒絕進學校的小廣播臺做主持人,拒絕領操,拒絕代表學校去參加各種亂糟糟的比賽。

謝益做過的最有名的事,是在小升初的過程中,放棄了去參加E市外語學校考試的機會。這個消息出來後,全年級嘩然。

E市外語學校對全市小學生來說是神一般的存在,它的特別之處在於,小學畢業生不能自主去報考該校,而是要學校推薦,通常是給每個小學三到五個考試名額,最後按考試名次擇優錄取。

家長們為了得到各自小學的推薦名額,簡直無所不用其極,請家教給孩子補課以提高成績,成天來找老師混臉熟,甚至還送錢送禮。

顧國祥也曾經想讓顧銘夕得到這個推薦機會,最後被李涵勸下了,她說:“外語學校是住校的,銘夕怎麽去念嘛。”

顧國祥仔細一想,只能作罷。

而謝益,卻在老師提出給他這個名額後,一口回絕了。

他說:“我才不要去考,那學校這麽偏僻,沒電視看,沒游戲打,就跟坐牢一樣,有什麽意思啊。”

謝益的父母居然還尊重了兒子的意見,一點兒都沒有勉強他。

後來,考試結束,求知小學推薦過去考試的三個學生都沒有被外語學校錄取。年級組長拿到了那份考試試卷,悄悄地組織了幾個尖子生,騙他們這是競賽練習卷,讓他們用同樣的時間做了個測試。

測試結果是,十幾個學生裏,只有謝益和顧銘夕夠到了外語學校的錄取分數線。當然,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

謝益在車棚裏停好車後,背好書包走了過來,他不認識龐倩和王婷婷,卻認識顧銘夕,笑嘻嘻地向著他打招呼:“嗨,顧銘夕,你是幾班?”

學霸的世界龐倩不懂,她只是傻呆呆地站在顧銘夕身邊,悄悄地打量著謝益。

謝益真的是一個很漂亮的男孩子,濃眉大眼,唇紅齒白,有點兒像小旋風林志穎。而且他穿的衣服都很時髦,背的書包、穿的鞋子也特別洋氣,整個人幹凈清爽,氣質甩開班裏邋遢男生足足三條街。

聽到謝益的問題,顧銘夕笑著回答他:“6班,你呢?”

“好巧,我也6班!”謝益眉毛一挑,眼睛亮亮,這時註意到了顧銘夕身邊的兩個小女生,就對著她們笑笑,說:“嗨,你們好。”

龐倩的臉瞬間就紅透了,連走路的樣子都變得特別矜持做作,顧銘夕奇怪地看著她,問:“龐龐,你怎麽了?”

龐倩瞪他一眼,心裏卻是樂開了花。

她真高興啊!那個在文藝匯演上穿著黑色小西裝演奏小提琴的謝益!她居然要和他同班了!

********

龐倩和顧銘夕的初中生活正式拉開序幕。新的學校,新的班級,新的老師,新的同學,似乎一切都很令人期待,除了——那萬年不變的座位。

龐倩依舊和顧銘夕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裏,經過了兩個星期,班裏的陌生同學都已從初次看到顧銘夕後的震驚中恢覆過來,有些同學對他表現得比較友好,但也有相當一部分同學,平時不敢和顧銘夕說話,卻又時不時地偷偷觀察他。他們好奇他的一切,總是有意無意地想看看他用腳做事的樣子,每當碰到這些同學探究的目光,龐倩都會給他們吃一記大白眼。

於是,開學之後沒多久,班裏就已經謠言四起。大家看著龐倩和顧銘夕時,眼神不自覺地就帶上了一絲玩味和戲謔,他們都說,龐倩和顧銘夕是一對兒。

龐倩從王婷婷這裏聽到這些話後,心煩得不得了。

她不明白,為什麽在小學裏和顧銘夕同桌六年,她與他都沒有被傳過謠言,而現在換了一個班集體,只不過才一個月,那些新同學就已經以訛傳訛地將她與顧銘夕湊成了一對。

甚至於,似乎連謝益都是這麽認為的。

那一天,龐倩去上廁所時,在走廊上碰到了謝益,謝益看到她後,說:“螃蟹,你待會兒和顧銘夕說,下午放學後一起去踢球。”

托了王婷婷等老同學的福,新同學們都喊龐倩做“螃蟹”。

龐倩有些奇怪,紅著臉說:“你自己去和顧銘夕說好了。”

謝益沖她意味深長地一笑,說:“和他說和你說,一樣的嘛。”

說罷,他就轉身走了,留下了一個目瞪口呆的龐倩。

放學後,顧銘夕要和一群男生去操場上踢球,龐倩抱怨個不停,她想趕回家看動畫片,但又不放心顧銘夕。

顧銘夕說:“要麽,你自己回去吧,我能一個人騎車回家的。”

龐倩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不行,我爸爸說了,馬路上車多,我必須得和你一塊兒騎車才行。”

顧銘夕抿了抿唇,說:“那你得等我一會兒,等下踢完球,我請你吃蛋筒。”

龐倩一下子就笑了,說:“真噠?我要巧克力的!”

見她開心,他也笑了起來:“沒問題。”

班裏男生踢球時,龐倩就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托著下巴定定地看。

這段兒時間,中國國家隊正在參加98世界杯的亞洲區十強賽,分組有利,陣容整齊,沖世界杯很有希望,導致全國都掀起了足球浪潮,連著一幫12、3歲的小男孩兒都是熱血沸騰。

一群少年圍著一個球門毫無章法地奔來跑去,追逐著一個足球。龐倩原本就不懂球,他們亂踢,她更看不懂了,覺得無聊後,視線便集中到了場內的一個人身上。

謝益在場上奔跑,有時候會停下來休息一下,他時常揚著手臂大聲指揮,別人似乎都很聽他的話。龐倩開始觀察他的衣服,謝益穿一件紅色T恤、黑色球褲,T恤和球褲上都有個勾,顧銘夕和她說過,這個牌子叫耐克,商場裏有賣,挺貴的。

龐倩最好的一雙球鞋是雙星牌,還是金愛華在打折時給她買的。事實上,她大多數衣服都是金愛華去童裝批發市場幫她淘來的,鮮少有商場貨。不像顧銘夕,他的衣服鞋子都是商場買的,價格都貴得很,但是,龐倩總覺得,差不多款式的衣服,顧銘夕穿起來,沒有謝益穿得帥。

班裏其他女生都說顧銘夕長得很好看,王婷婷就說過,顧銘夕要比謝益好看,龐倩總覺得她們的審美都有問題,顧銘夕怎麽會比謝益好看?顧銘夕他……

想到顧銘夕,她就看向了他,在十幾個男孩子中間,顧銘夕是那麽得顯眼,他大步地奔跑著,T恤的空袖子在身邊飛舞個不停,他毫不畏懼地和別的男孩拼搶爭球,看得龐倩嚇出一身冷汗。

他沒有手臂,不可避免地會摔跤,但他好像一點都不在乎,摔倒了就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好像都不怕疼似的,依舊踢得很快樂。

大半個小時後,男孩們玩累了,三三兩兩地跑向場邊,準備帶上書包回家。龐倩看到顧銘夕玩得身上臟兮兮,連著臉上都沾了泥,不禁說:“你把衣服弄那麽臟,你媽媽不會罵你呀。”

顧銘夕一身的汗,搖頭說:“不會。”

他的好朋友簡哲和劉翰林也在6班,他倆和謝益一起走在顧銘夕身邊,劉翰林說:“顧銘夕衣服臟了,螃蟹你給他洗唄。”

龐倩沒反應過來,傻傻地問:“為什麽要我洗啊?關我什麽事啊?”

劉翰林壞笑起來,說:“你不是他的女……”

“別胡說!”顧銘夕打斷了劉翰林的話,臉紅紅的,神色有些尷尬,龐倩一下子就明白了。

“無聊。”她背起書包,氣呼呼地轉頭走了,臨走前,她看到了謝益,他正在場邊喝水,一邊喝,一邊笑瞇瞇地看著她。

顧銘夕讓簡哲幫忙把自己的書包背到肩上,大步地追上了龐倩,她已經在車棚裏拿車,顧銘夕站在她身邊,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龐倩拿好車後擡頭看他,悶悶地說:“幹嗎啊,走不走啊,天都要黑了。”

“……”顧銘夕說,“我還沒換鞋,你稍微等我一下好嗎。”

龐倩低下頭:“那你快一點!”

顧銘夕趕緊動了動肩膀,抖下了肩上的書包,他席地而坐,俯下//身,彎著腰用牙咬開了自己腳上的鞋帶,雙腳互蹬將兩只球鞋脫了下來。

他努力地加快速度,用腳拉開書包拉鏈,將自己的兩只拖鞋從包裏夾了出來,又把球鞋給放了進去。

可是,拉上拉鏈時,可能是拉鏈卡住了邊上的布料,夾在那裏怎麽都拉不過去了。顧銘夕心裏有點急,腳趾拉不動後,他幹脆伏下//身,雙腳扣緊書包,腦袋埋在兩腿間,用牙咬著拉鏈去拉。

龐倩在邊上站了好久,終於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幫他拉上了書包的拉鏈。

“笨死了。”她說。

顧銘夕沒說話,穿上拖鞋後,和龐倩一起站起身來,龐倩擡起頭,看到他臉頰上的泥,很自然地就擡手抹上了他的臉,輕輕地將泥跡抹去。顧銘夕比她高大半個頭,此時垂眸看她,眼神寧靜似水。

就在這時,身後不遠處爆發出一片驚呼聲:“哦哦——”龐倩慌張地回頭,就看到班裏6、7個男生正背著書包、甩著衣服向車棚走來。顯然,他們都看到了之前的那一幕,一個個都興奮得不行,好像窺見了一個大秘密。

顧銘夕臉紅了,龐倩氣得要命,沖著他們就叫起來:“哦哦哦!哦個頭啊!煩不煩的!你們真無聊!”

然後,她就看到了人群裏的謝益,他依舊拿著瓶子在喝水,亮晶晶的眼睛裏滿是笑意。

騎車回去的路上,龐倩又不理顧銘夕了,就算顧銘夕用巧克力蛋筒去誘惑她,她也板著臉不吭聲。

對一個初一年級的小女生來說,這種類型的謠言簡直就不能忍,後來,每一次聽到同學取笑她和顧銘夕,龐倩都會炸毛般地跳起來,毫不留情地還擊回去。

大人們都說,女孩子小學裏成績好沒用,到了初中、高中就會慢慢退步,因為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容易更早地陷入到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裏去,比如對漂亮衣服、化妝品產生興趣、對自身身材、容貌越來越重視,還有——心裏會出現喜歡的男孩子。

這個說法雖有失偏頗,但也有那麽一點兒道理,至少,用在龐倩身上,可以算是應驗的。

做了顧銘夕六年的同桌,在小學裏,龐倩的成績好歹能保持班級中游,可是到了初中,第一次期中考試出成績,龐倩看到全班排名,嚇得快哭了。

全班47個人,語數英三門課總分一加,謝益第一,顧銘夕第二。

龐倩第41。

☆、09、來我家吧

放學回家的路上,天氣明明很好,龐倩卻覺得自己頭上壓了一大塊烏雲。她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真恨不得自己在路上摔一跤,把腿摔斷了送醫院,估計爸爸媽媽就不會罵她了。

龐倩和顧銘夕一起回到金材大院後,在車棚停好車,顧銘夕彎著腰用肩勾起了車後架上的書包甩在身後,見龐倩還是呆呆地站在車邊,不禁招呼她:“龐龐,走了。”

龐倩擡頭看他,苦哈哈的一張臉,說:“顧銘夕,你陪我去外面走一會兒吧,我不敢回家。”

沿著金材大院門口那條路一直往東走10分鐘,會來到一條比較繁華的街上,街上有一家肯德基,龐倩和顧銘夕走了進去,在二樓挑了個角落裏的小桌子坐下。

龐倩從書包裏找出自己的試卷,語文78分,數學69分,英語65分,看著試卷上大大小小觸目驚心的紅叉叉,她絕望透了。

期中考試以後學校不開家長會,但是試卷需要家長簽名,龐倩研究了好一會兒卷子上的分數,問顧銘夕:“你說,把這個6改成8,是不是會看不大出來?”

顧銘夕嘴角抽抽:“那你交給老師怎麽改回來?”

“用修改液塗掉,或者用膠帶紙粘掉……不行麽?”見顧銘夕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龐倩撅起嘴來,想了想又說,“要麽,顧銘夕,你幫我簽字吧,你字寫得好,可以模仿我爸爸的字。”

顧銘夕無語:“那你爸爸問你要卷子,你拿什麽給他?”

“就說,還沒發。”龐倩抓抓自己的頭發,最後再也忍不住,“嗚——”的一聲哭了出來,“顧銘夕,我怎麽辦啊!我怎麽會考得這麽差啊!”

她小聲地抽泣著,顧銘夕也沒有辦法,只能坐在她身邊沈默地陪著她。這時,有人端著餐盤過來問他們:“小同學,你們吃好了麽?”

龐倩抹著眼淚擡頭看,才發現用餐高峰,肯德基裏已經坐滿了人,別人是認為他們不吃東西占座位了,但她還是不敢回家,硬著頭皮說:“我們還沒買東西吃呢!”

端餐盤的人疑惑地看了他們一眼,顧銘夕很尷尬,說:“龐龐,不如我們回家吧。”

“幹嗎啊,就是來吃的。”龐倩站了起來,眼角還掛著眼淚,問顧銘夕,“你要吃啥,我下去買。”

見她這樣說,邊上找座的人只能離開了,顧銘夕擡頭看龐倩,說:“你真要吃?”

“嗯。”龐倩點頭,“剛才還不餓,可是這裏聞著好香,一下子就餓了。”

“那你就隨便買點兒吧,我不吃。”顧銘夕想了想,又問,“錢夠嗎?”

龐倩抽抽鼻子,眼淚汪汪,從褲兜裏掏出一張十塊錢,說:“夠了。”

顧銘夕:“……”

龐倩買了一份小薯條,又給自己加了一個甜筒。看著找回來的幾個硬幣,她挺心疼的,十塊錢是她一個星期的零花錢了,這一下子就去掉了一大半。

和顧銘夕頭碰頭地趴在桌子前,龐倩一邊舔甜筒,一邊對比著自己和顧銘夕的試卷。

他的數學居然考滿分!滿分啊!他還是人麽!龐倩心裏挫敗得要死,面上卻依舊嘴硬。

“這道題我本來可以做對的,我就是這麽想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做的時候就做錯了。哎哎,5分哪!”意猶未盡地吃完甜筒,她拈起一根薯條,蘸了番茄醬送進嘴裏,又看下一道錯題,“咦,這道真的是選B麽,我當時就覺得不是B就是D,唉……運氣不好。”

顧銘夕:“……”

龐倩又拈起一根薯條,蘸過番茄醬後突然遞到顧銘夕嘴邊:“喏,張嘴。”

顧銘夕身子往後縮了一下,迅速地擡頭環視周圍,見沒人註意他們,才紅著臉張嘴咬住了薯條。

“你自己吃吧,我不吃了。”他輕輕地咀嚼著,聲音很低。

龐倩瞥他一眼:“我就是買來一起吃的。”

他沒再說話,龐倩看過數學卷子又看語文卷子,看完語文卷子,又把英語試卷攤在了面前。在這個過程中,她很公平地分配了那包薯條,自己吃一根,餵顧銘夕吃一根,只是她還是存了點私心,每次給顧銘夕蘸番茄醬,都蘸得特別少。

“為什麽你英語能考98分。”龐倩很想不通,“為什麽我能差你這麽多啊。明明我們是一起開始學英語的。”

顧銘夕不吭聲,龐倩又說:“不過,謝益比你都厲害,他考滿分呢!”

這下子顧銘夕不樂意了,說:“我本來也能考滿分的,就是粗心了一下。”

“你還要炫耀!”龐倩氣呼呼地塞了根薯條到他嘴裏,說,“都怪你的桌子那麽低!考試時我都看不到你的試卷!咱們坐那麽角落裏,你要是能給我看一點兒,我也不會考那麽糟!”

顧銘夕舔舔嘴角,那裏似乎沾了一點番茄醬,酸酸甜甜的。他語氣硬硬地說:“就算現在給你看,你考高分,那以後中考怎麽辦?”

“……”龐倩把試卷一推,賭氣道,“中考!等中考的時候再說咯!”

顧銘夕久久地看著她,突然問:“龐龐,英語老師平時布置的預習、覆習、聽寫、默寫、課文背誦,你都做不做的?”

龐倩一瞪眼:“我當然做啊!”

“真的?”顧銘夕依舊盯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不信任,被他這麽一看,龐倩漸漸地蔫了,小聲說:“你知道的,我沒有預習覆習的習慣嘛,聽寫、默寫……就是抄的,我收音機壞了嘛,磁帶放不了,我爸媽又不會念。背誦……有時候會背一下。”

大概是和家庭教育有關,顧銘夕的媽媽是中專生,爸爸是大學生,顧國祥如今年過不惑,還在為評高級工程師而努力,時不時地要參加專業考試,還要準備學術論文。顧國祥從小到大學習態度就十分端正,這份熱忱也傳遞給了顧銘夕。家裏的書房裏,存著顧國祥數不清的藏書,顧銘夕念幼兒園時,李涵就開始教他認字,給他看一些淺顯的書籍,顧銘夕受傷截肢後在家裏休養了一整年,除了練習用腳做事,他還看了更多的書,那時候他認字不多,看得有些囫圇吞棗,但還是在潛移默化間增加了對知識的渴望,對學習的熱情。

尤其,顧國祥和李涵不止一次地告訴顧銘夕,他沒有手臂,讀書,就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而龐倩家就不是這樣了,龐水生和金愛華都是初中學歷,金愛華靠著自學做了出納,兩夫妻在養育女兒的過程中,只關註學習成績,卻沒有教會她學習方法和學習態度。小學裏功課簡單,龐倩靠著小聰明也就混過去了,但到了初中,碰到英語這樣需要花功夫死記硬背的功課,偷懶的龐倩自然得不到好成績了。

紙袋裏剩下了最後一根薯條,龐倩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後,拿起來,蘸過番茄醬遞到了顧銘夕嘴邊。顧銘夕沖她笑笑,眼神清亮:“你吃吧。”

龐倩對著他眨眨眼睛,收回手,塞進了自己嘴裏。

顧銘夕說:“龐龐,以後,每天晚上,你要不要過來我家,和我一起做作業?”

龐倩楞楞地看著他,顧銘夕又說:“我寫字臺很低,你用不了,但是我家有張折疊的桌子,可以拿進房裏給你用。我們可以一起聽寫,默寫,做英語對話練習。你做數學要是有不懂的,我也能給你講講。”

龐倩還是有些猶豫不決,因為她知道,在學習上,顧銘夕其實是挺嚴格的。平時,他不會給她抄作業,更願意為她講解,除非是交作業大限已到,龐倩急得要暴走了,顧銘夕被磨得沒辦法才會給她作業抄。

見她不吭聲,顧銘夕又說:“那個……你大概還不知道,咱們學校每學期結束是要調班的。咱們是快班,後幾名是要下去5班的,你要是被調到5班,我估計……你爸爸會罵你。”

這下子龐倩真被嚇到了,成績墊底被調班這種事實在太傷自尊,她要是被踢出6班,龐水生哪裏會罵她,根本就是會把她往死裏揍吧!

龐倩和顧銘夕回家時,天已經黑了,站在501門口,龐倩嚇得半死,拽著顧銘夕的衣袖不肯放:“顧銘夕,這個卷子是不是一定要我爸爸簽字的?”

他搖頭:“不是。”

龐倩大喜:“真噠?”

他認真地說:“你也可以讓你媽媽簽字。”

龐倩絕望了。

“顧銘夕,我死定了,晚上來給我收屍吧。”

她垮著肩膀準備開門,顧銘夕叫住了她:“龐龐。”

“嗯?”龐倩回頭。

顧銘夕走到她面前,肩膀輕微地動了一下,側著身子用殘肩去碰了碰她的肩膀,說:“你聽我的話,以後來我家和我一起做作業,我保證,你再也不會考比這次更糟糕的成績。”

龐倩擡頭看著他,顧銘夕就像平時一樣,眼神平靜地站在她面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龐倩雖然天天和他在一起,卻發現自己居然很久沒有這麽仔細地看過他的臉了。目光掠過他的眉眼五官,龐倩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好像,班裏那些女生的審美並不是很離譜,顧銘夕,真的挺好看的。

顧銘夕看著龐倩的臉詭異地開始變紅,心裏一頭霧水,叫了她一聲後,龐倩反應過來,問:“我期末考能考回到20名嗎?”

“能。”顧銘夕用力地點了下頭,像是給她鼓勵,“但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不能偷懶,更不能抄我作業。”

“……”龐倩問,“那要是考不到怎麽辦?”

“不會考不到。”顧銘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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