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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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班牙的加利西亞, 冬季溫暖, 比斯開灣海岸全是跌巖起伏的田園山巒風光。

安詳,且靜謐。

這裏有加利西亞最著名的瘋人院。

沈知南年年到此, 是不成文的規定, 他來見的,是舊人, 也是和他有著至親關系的——

大伯。

是,是沈梟。

沒錯,是他將沈梟丟進這裏, 一座永無天日的“監牢”。

傳言裏, 曾經的商界巨鱷憑空消失。

不過是人為而已。

但腦海裏已經想起最開始做這決定的畫面。

是顧驚宴薄薄笑著, 漫不經心地向他提議, “敗者為寇, 不配擁有光明, 丟進瘋子窩裏去。”

“像你對霍陳那樣?”他問。

“對。”顧驚宴笑了。

沈知南收回思緒, 踏進瘋人院裏, 一邊走一邊脫下外套, 遞給蘇青。

蘇青順手接過, 此刻她更像是一位女秘書,她笑著說:“你剛剛停的那幾秒,一定是又想起顧驚宴來了。”

沈知南挽唇,不語。

其實蘇青也在想。

眼前這座瘋人院,還是她從十個醫院裏精挑細選出來的。

不能說她狠,也不能說他狠;

哪裏狠得過顧驚宴?

“你說顧驚宴他為什麽不放消息出去?”蘇青很疑惑, “哪怕霍東霓人在天涯,只要她知道她爸爸被送進精神病院,怎麽不肯回來。”

是嗎?

男人笑了。

沈知南長腿邁得懶散,行走在瘋人院的廊道裏,後方跟著院長等人物。

那些人聽不懂中國話,但是知道走在最前方的男人,每年會捐錢,很多很多錢。

沈知南緩緩吐出三個字來,語氣很淡很淡。

“他不會。”

蘇青自詡了解沈知南。

但是對於顧驚宴,蘇青看不穿。

那穿著白大褂被病人們稱為活菩薩的男人,在她看來,更像深淵。

“他為什麽不會?”蘇青問,“在我看來,他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別人不懂顧驚宴,但沈知南懂。

他們是一類人。

為什麽?

為什麽不讓外界知道霍陳在精神病院裏呢?

不以此威脅霍東霓現身,是他顧驚宴留給她的最後一絲慈悲。

一扇病房門緩緩推開;

吱吱呀呀的聲響。

進去

的只有蘇青和沈知南,哦,還有奧利。

兩人一狗,門被重新關上。

舉目看去,這裏的設施陳舊,破敗,散發著一種劇烈的腐敗氣息,直沖腦門。原來是掉漆的桌面上有兩顆壞蘋果。

柵欄般的窗前,窗外是漫無邊際的一面湖。

黏濕空氣,重重包裹。

病床就在床邊,上面盤腿坐著一個男人,背部微微佝僂,背對著看不到臉,長時間不得打理的頭發亂糟糟如臟巢。

空氣長時無語,安靜得很。

最先打破沈默的不是人聲,而是打火機的一聲“嗒”。

沈知南的臉孔很快模糊在四起煙霧裏。

他抽煙,且沈默。

他在想:沒能贏沈梟的話,他現在是什麽境遇?

沒有如果;

他贏了,徹徹底底的贏。

蘇青手裏拿著男人外套,掃視一圈,壓根找不到放外套的地方。

這裏環境很差,生活起來會很辛苦。

所有一切,拜沈知南所賜。

香煙燃到一半時,星點白灰色的塵埃墜落,沈知南提腳走到床尾處,沒看盤腿坐在病床上的沈梟,只是也去看窗外的湖:“湖——”

沈梟一怔。

下意識猛地回頭,沈梟的臉暴露在空氣裏,色慘敗,面如死,雙目傷疤駭人地呈現在視線裏,眼球體如被刺穿,皸裂痕跡明顯。

沈知南俯身,用手撐在床尾處,將臉湊到沈梟面前。他盯著沈梟的雙眼看,慢慢悠悠地笑著問:“——好看嗎?”

“......”

沈梟開始胸膛劇烈起伏,急促呼吸,每一下吸進去的都是劇烈腐敗氣息,爛臭的蘋果味。

男人維持撐手在床尾的動作。

他看向蘇青:“過來。”

蘇青擡步到男人身邊,也去看沈梟的臉,問一個同樣問題:“沈叔叔,好看嗎?”

到底好不好看呢?

沈梟不知道,因為他根本看不見。

沈梟是瞎的。

或者說,現在是瞎的。

沈知南將未滅的煙頭直接揚手丟出窗外,下一秒,用手托過蘇青的臉,手指撫向眼角處,指尖溫涼。

“大伯,你看看?”他笑。

“從你眼睛裏摘走的膜,蘇青用得很好。”他還是在笑。

此刻的沈知南,是隱在人間的撒旦;

笑得極其冷漠。

湖面上,有大鳥

舒展著翅膀飛過,長喙裏叼一尾鮮活鯉魚。

如此尋常景色,沈梟看不見的。

他被親侄子變成瞎子。

童年時,沈知南在陰雲密布裏茍活生存,與所謂的命運作鬥爭,去搶原是屬於自己的一切東西。

長此以往,終得成功。

“啊——”

“滾——”

“給我滾——”

沈梟嘶啞的咆哮,如瀕死的困獸在囚籠裏作最後掙紮,他吶喊,謾罵,痛不欲生地想要逃離。

等聲音漸漸小些,沈知南才說:“2002年,你計劃讓我死在海裏,再偽造成一次意外抹平痕跡。可惜,你沒想過我能活下來。”

房間裏寂靜過後,沈梟粗糲的聲音響起:“如果不是你身邊這個賤人,我會落到這種田地?”

當時,蘇青在那片海灘。

她看見陰沈沈的暴雨裏,男孩兒撲騰著雙手被卷在海浪裏,垂死掙紮。

沈梟就站在岸上看著,臉上掛著十分詭異的笑容。

她慌了,叫救生員,叫了好幾個,大喊著:“救命——救命!有人溺水,有人要快被淹死了!”

“大伯,哪裏有那麽多如果呢?”沈知南溫笑著。

沒有沈梟,沒有如今的他。

作為他的大伯,在父母雙親盡失的他崩潰時,沈梟沒有安慰,沒有任何親情,只有霸淩和索取。

禽獸不如。

在他靈魂深處種下痛苦的種子。

逐月逐年裏,生長出的痛楚逐漸釋放以及呈現,以一種摧枯拉朽之勢,將他撕裂,摧毀,灰飛煙滅。

見過人後,就喜歡上狗。

沈知南下一個手勢,腳邊的奧利就開始狂吠,止不住,“汪!汪!汪汪汪——”

犬吠聲近如獅吼。

直到他做出停下的手勢,奧利才停。

故意叫給沈梟聽的。

“喜歡小動物有什麽錯呢?”每年來見沈梟,問題大同小異,他繼續說,“我在路邊撿到一只小狗,養得健康,也並不妨礙你。那天我放學回家後,打開房間,小狗被剝皮放在我的書桌上,血淋淋的,都臭了。”

畫面刺目,終身難忘。

他帶奧利,年年都帶,為的是告訴沈梟——

今時不同往日,我能為所欲為。

而你沈梟,不行。

善惡有果,因緣循環。

古往今來,始終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顧驚宴:在嗎,談戀愛,挖你腎關你爸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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