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關燈
車夫有些猶豫地道:“這兒好像是公主在京中的一處私宅,王爺應當是和公主有什麽事要商議, 您, 您別多心。”

私宅?金屋藏嬌?他這話沒讓沈語遲高興多少, 反而覺著自己戴了一頂原諒帽。

又過了會兒, 趙梵似乎是要去取什麽東西,便掏出絹子擦淚,她跟裴青臨說了一句什麽,被裴青臨擺手拒絕了。

趙梵似有些難堪,帶著侍女低著頭從角門進入了自己的私宅。

沈語遲按捺不住想知道兩人到底有什麽事兒, 便示意車夫先退到一邊, 自己提了裙子悄沒聲地走過去。

她剛走到兩人說話的那處, 卻發現裴青臨沒了蹤影, 她瞠大了眼,裴青臨人呢?跟趙梵進屋了?靠!

裴青臨今兒要不給她個解釋,他, 他這輩子就自己玩自己去吧!她心裏正胡亂腦補,後腦勺突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沈語遲轉過頭, 裴青臨蹙眉瞧著她:“你怎麽連個人也不帶,孤身一人跑到這兒了?”

沈語遲氣的瞪大了眼:“你還好意思說我, 我是不慎路過這兒的, 倒是你,怎麽獨個兒就跑來看和柔公主了?是我提不動刀了,還是你成親之後就飄了!”

裴青臨先是一怔,繼而無語, 不由點了點她的腦袋:“你想什麽呢?”

沈語遲還沒開口,方才趙梵身邊的那個婢女就走了出來,她看見沈語遲也在,面上露出驚詫,卻不敢表露的太明顯,對著裴青臨恭敬地道:“王爺,您要的東西不便大庭廣眾之下拿出來,公主請您進去,她會親手交給您。”

“好。”裴青臨轉向沈語遲,無奈道:“你跟我一道去吧,免得又想些有的沒的。”

侍女似乎想出聲阻攔,到底沒敢在裴青臨面前造次,一言不發地引著二人進了私宅。

沈語遲在後頭皺著眉頭低聲道:“是不是我不出現,你就真獨個進她的宅子了?”她一想這場景,身上跟長了螞蟻似的膈應。

裴青臨瞧她一眼:“她方才就讓我隨她入宅,我沒答應。”

沈語遲哼了聲:“那你現在怎麽就答應了?”

裴青臨悠悠嘆了聲:“方才我的王妃不在,我孤身一人,怎敢入內?”

他戲謔一句,這才淡淡道:“剛才不進去為了避嫌,現在你過來了,進來見她倒也無妨。”

沈語遲心情好了點,但那婢女把兩人帶到住院,一指寢屋,低聲道:“公主...就在屋裏,請王爺進去。”

沈語遲臉又黑了。

裴青臨有些漠然有些不耐:“若她不便,回頭把東西送到王府上就是。”

侍女無法,回身進入寢屋喚人。

趙梵聽說裴青臨肯進來,心下一喜。她自覺有了機會,便換了身頗為嫵媚的水紅曳地長衣,她從錦匣中取出裴青臨要的東西,又挑起一撮胭脂膏打勻,細細塗在面唇上,見鏡中人更增了三分麗色,她這才輕輕頷首。

侍女進來之後,見到她這般,不由輕聲提醒:“公主,王爺是和王妃一道進來的。”

她方才邀請裴青臨進宅,已經跟他說心中有話想要告訴他,裴青臨卻帶著他的妻子一道進來了,這是對她是何等的羞辱和冷漠?而且有沈語遲在旁,她怎麽好對他訴衷腸剖白情意?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想知道她的情意,所以才帶上妻子,讓她開不了口。

趙梵想到這種可能,臉色一變,手裏的銅鏡險些跌碎,侍女扶著她:“奴先帶您出去吧。”

趙梵推開她的手,取出那只檀木匣子,輕輕咬了咬下唇:“我這就出去。”

她真見著裴青臨一直牽著的沈語遲時,臉色更白了數分,強撐著沖裴青臨深深一拜,奉上手裏的東西:“這是您要的北蠻兵力部署圖,還請您過目。”

沈語遲反應也不慢,難怪裴青臨會來見趙梵,原來趙梵手裏有這般要緊的東西,難怪他上心了。

裴青臨並不接,淡淡掃她一眼:“你在北蠻多年,應當知道此物之重,若你獻上的圖冊有什麽紕漏或者差錯,我自會知道,而你會是什麽下場,就不必我多說了。”

趙梵身子一顫,垂眸道:“王爺放心,這上面記載著北蠻六成的兵力,絕不會有差錯。您也不必擔心我拿假的糊弄您,我萬不敢如此...”她擡起眼,雙眸似乎訴著無限情意:“我只恨不能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您。”

沈語遲:“...”她還沒死呢!

裴青臨雖然喜歡瞧沈語遲吃醋的模樣,卻不願意見她吃癟,挑眉笑了下,轉頭看向沈語遲,眉間無限柔情:“天下最好的,我已娶回了王府,她獨得我心。”

要不怎麽說能對付綠茶的只有另一個高段位綠茶呢,這話不僅讓沈語遲臉色好了不少,還降維打擊的趙梵臉上血色褪的幹幹凈凈。

他不欲和趙梵多糾纏,伸手接過匣子:“你能想明白,再好不過。”

他轉身要走,趙梵忽的道:“王爺,等等。”她不顧沈語遲在旁,甚至放下顏面,沖裴青臨叩拜:“妾有一事,還望王爺看在妾對王爺忠心耿耿,又獻上北蠻兵力圖的份兒上,允準妾吧。”

她不等裴青臨開口,急急地道:“我和衛淑妃一見如故,衛淑妃沒有後嗣,我也沒有母妃,我們二人可在宮外宮內互為援引,以後更為王爺增添助力,我知道王爺對娘娘孝敬,我也會把她當成我的親生母親,全心孝敬。”

她這話,說的十分有把握,她想不出來裴青臨有拒絕的理由。

沈語遲皺了皺眉。

裴青臨終於轉過頭,眼底隱有譏誚,還有些玩味。他似乎覺著趙梵很好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你憑什麽以為,你能對我提條件?”

他輕笑了聲:“就憑你這些年為我做事兒?還是憑你獻上這張圖?所以你覺著你有恩於我?”

這話一語道中趙梵心思,她心裏還真是隱隱有這個念頭,但她怎敢承認?慌忙擺手:“不不,我怎會如此想...”

“不必否認,你這等性子,會有這種心思不足為奇。不過你別忘了...”裴青臨漫不經心截斷了她的話,唇邊仍是含笑,眼神慢慢冷了下來:“當初是你求著我救下你,要去北蠻,也是你自己選的,若我當初沒有救你,你現在會如何?”

趙梵眼底浮出深深的驚懼:“我,我會被送入教坊司為娼...可,可是...”

“你是想說,這些年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千辛萬苦才拿下了這張圖?”

裴青臨不無諷刺地挑了下唇:“你真以為,能坐穩北蠻王妃之位,能取得這張圖,是你一個人的功勞?我在北蠻布下無數棋子,耗費無數人力物力,才助得到了兵力圖,它是我的手下人,為了我耗費無數心血和財物才得到的,你不過是其中的中轉罷了,你真的以為,你是它的主人?在北蠻的所有功勞都是你一人立下的?我想到得到它,還需要你的允許,還需要和你來交換?”

沈語遲總算是明白了兩人的關系了,兩人就好比老板和員工,員工自以為為公司嘔心瀝血,把老板對公司的付出全看成自己的,還想要以此勒索老板,逼老板跟自己談戀愛,完全忘了當初落難的時候,老板怎麽拉了自己一把。

趙梵心思完全被點破,還是在沈語遲面前被點破的,不由委頓在地,神色頹靡,顫著身子不敢再開口。

裴青臨淡淡道:“京中諸事煩擾,還請公主回山中道觀清修吧。”

他說完,便拉著沈語遲走了。

趙梵嬌媚容顏透出些蒼涼和絕望,指甲刺破皮肉,幾滴鮮血蜿蜒落下,她不甘地看了二人背影一眼,撐起身子慢慢站起來,又閉了閉眼,遮住眼底的狠絕之色。

......

裴青臨帶著沈語遲上了馬車,似笑非笑:“這下你都知道了吧?”

沈語遲不好意思地掩嘴咳了聲,調開話題:“那你當初為什麽要救下趙梵?無意中救下的?”

“倒也不是。”裴青臨沈吟道:“說來也是巧合,我那時正欲往北蠻安插棋子,恰在那時候遇到了她。”

沈語遲怔了怔:“所以你救下她,就是為了讓她去北蠻?”虧得趙梵還以為裴青臨十分不舍她去北蠻呢。

“趙梵在京中名聲頗好,為人也是明快爽朗的性子,可是...”裴青臨不由勾了勾唇:“這般做派,騙的了別人,騙不了我。不過這樣會裝腔作勢,又有幾分聰明,同時還具有野心的人,不當細作倒也可惜,我不過從旁暗示了幾句北蠻的事兒,她便抓住機會,主動要求去北蠻和親。”

他幹脆把沈語遲想問的一道說了:“所以,旁人總說你和她年少時性子相似,我從不在意此話,她初見我時,雖裝的一派天真,但看過來時野心是欺瞞不過人的。要說相貌相似,那更是無稽,我雖是先認識的她,但第一次見你,也不覺得你們二人如何相似,相由心生,你性子和她迥異,縱然眉眼有幾分相似,實際上也差得遠。”

沈語遲不由點了點頭,她幾個相熟的朋友和家裏人,就譬如永寧沈南念他們,也說是第一眼瞧著趙梵和她像,後面越看越不像,趙梵顴骨偏高,眉眼細長,嘴唇略薄,永寧覺著她長得有點兇狠刻薄,多看幾眼,那相似度就一成也不剩下了,很容易就能區分二人。

她故作大度地擺了擺手:“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麽,我又沒問你。”

裴青臨戳了戳她眉心:“方才氣勢洶洶跑來抓奸的不是你?”

沈語遲咕噥了聲:“我又不是故意的。”

裴青臨點了點下頷:“怎麽罰你呢?”

他不知想到什麽,湊在她耳邊說了句:“品簫。”

沈語遲:“...”

他見她瞪圓了眼睛,笑悠悠地安撫:“不想品也無妨。”他側了側頭:“反正還有很多好玩的。”

馬車在王府內一聽,沈語遲就被他蒙著眼睛,抱到書房裏,去玩那些‘好玩的’了。

......

沈語遲還以為裴青臨會把北蠻那張兵力圖用來做什麽呢,沒想到他居然直接拿去獻給了景仁帝。

景仁帝大喜過望:“你是怎麽得來的?”

裴青臨自有應答:“上回去北蠻,臣著意派人打探了一番。”

景仁帝自然不信會這麽輕松,不過他做帝王的,也能理解裴青臨手裏的自有人脈,他仍是大喜,封賞了裴青臨好些東西。

當然這些東西都是虛的,裴青臨在他心裏日益加重的分量和在朝中越發顯耀的名聲,才是實打實的政治資本,只要此事傳出,再不會有人提及他隋帝之子的身份,他現在已經徹徹底底擺脫了隋帝給他帶來的負面影響。

其實仔細想想,裴青臨把圖獻給景仁帝倒也正常,他自己不可能領兵去打仗,此圖留之無用,只有給景仁帝,於他於社稷,這圖才能發揮最大作用。

景仁帝也明白這個道理,看向裴青臨的眼中充滿了自豪和欣慰,他才要說幾句話,殿外突然有人報道:“聖上,太子和顧尚書求見。”

太子還不知道裴青臨獻上兵力圖的事兒,他和氣地,帶了幾分上位者傲氣地,沖著裴青臨一笑,隨即向景仁帝行禮:“父皇。”

景仁帝心情正好,顏色倒也和悅,溫聲問他:“何事?”

太子嘆了聲:“今天兒臣和顧尚書學著對賬的時候,突然發現戶部的賬出了些小紕漏,南邊鹽課的稅收銀子比往年減了三成,但今年販鹽的總量,明明比往年還多上不少。”

景仁帝蹙了蹙眉,問顧尚書:“竟有此事?”

裴青臨也在戶部任職,聞言譏誚地挑了下唇,他稍稍低下頭,旁人便沒瞧見他眼底的嘲弄。

顧尚書不知為何,臉色有些冷淡,他聽到景仁帝垂詢,正要開口,太子搶先一步道:“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銀子倒是輕的,但襄王剛入戶部便出了此事,實在是有損宗室名譽,若萬一有人貪汙勾連,日後麻煩更大。兒臣以為,不妨請一位既對鹽課了解,又能管得住嘴的人進入戶部,徹查此事。”

景仁帝聽出些門道來:“你想舉薦何人?”

太子笑:“舉不避親,兒臣想舉薦吳家三郎來徹查此事。”他給出理由:“吳三郎任職期滿,才從江南回來,他對江南鹽課的事兒必定了解,二來他是嘉月的夫婿,是兒臣的內地,亦是父皇的女婿,再親近不過的人,若真查出什麽不當來,也不可能把此事外洩,也可全襄王顏面。”

景仁帝要還聽不出來他針對裴青臨,要往戶部塞人的意思來,他這皇帝就算是白當了。

他心下著實有些嘆氣,為人父的,一碗水當端平,一個兒子出挑,一個兒子平庸些倒也罷了,偏偏平庸的那個還耳根子軟,一顆心向著外家,天天算計著怎麽從親爹手裏給外家摳好處,景仁帝心裏能舒坦才怪了。

憑良心說,他對太子的看重,其實是遠勝於裴青臨的,裴青臨雖然好,但這麽些年畢竟不在他身邊長大,俗話說生親不如養親,他對裴青臨的感情是憐愛和補償的心裏。而太子是他的嫡子,自小在他身邊長大,受他的教導,他除了太子之外,還有兩個庶出皇子,縱然每個孩子他心裏都疼愛喜歡,但他對太子的期望值遠超其他兒子。

只是太子這般...實在太叫他失望了,更何況是在裴青臨才獻上一張兵力圖的情況下,太子這時候來扯後腿,兩人對比之下更加慘烈。

景仁帝一顆老心也是拔涼拔涼的,沈下臉直接問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吳家躥騰的?”

太子怔了下:“父皇何出此言?兒臣也是為了社稷考慮啊。”他被問的有些慌亂,轉向顧尚書:“不信您問顧尚書,看看戶部的賬目是不是真出了岔子。”

太子錯就錯在,以為顧尚書當了自己的老師就得聽自己的指令,他還把整個顧家視為囊中之物。顧尚書何等精明,才不摻和宗室的事兒,當即道:“臣不知,太子沒跟臣商量就查了賬目,具體的,臣也沒來得及核對。”

太子臉色一變,直接把顧尚書怨上了,沈聲道:“你——”

“夠了!”景仁帝到底不想在顧尚書和裴青臨面前給太子沒臉,便道:“顧尚書和襄王先退下,朕有話要和太子單獨說。”

兩人躬身告退,裴青臨站在玉階上,慢慢一笑:“顧尚書這帝王師...可不好當啊。”

顧尚書既然不向著太子,也不會這般輕易偏向裴青臨,不然他堂堂一個尚書,也太不值錢了些。他便沒接他想要遞來的桂枝,只一笑,輕描淡寫地道:“各行各業,哪有容易的呢?”

他向裴青臨拱手一禮,兩人分別而去。

......

裴青臨回家之後,發現沈語遲正在和一個管事打扮的人說話,他認出這是沈家管事,等人走了之後,他問道:“怎麽了?”

兩人婚後好的蜜裏調油,但他對沈家就一直淡淡的,沈語遲撓了撓頭:“我大哥和嫂子想我了,問我下個月要不要回去過‘對月’,重陽剛好也在家裏過了。”其實按照習俗,丈夫一般是要陪著回去住幾日的,就是不知道裴青臨樂不樂意了。

她猶豫道:“你...”

裴青臨笑她:“想讓我陪你?”

沈語遲點了點頭,他含笑調侃:“那就看你這些天的表現了。”

沈語遲特殷勤地給他倒了盞熱水:“廚下還有猗蘭蒸好的米糕,你要不要嘗嘗?”她後知後覺地問:“對了,你今兒不是去向皇上獻圖去了嗎?皇上怎麽說?”

裴青臨斜了她一眼:“你看我像很想吃的樣子嗎?”他啜了口老婆遞上來的愛心熱水,慢慢把今兒的事講了一遍。

沈語遲冷笑:“太子也忒不是個好玩意了,自己差事辦的不怎麽樣,邪心眼倒不少,皇上該狠狠地收拾他一通才是。”

事後據傳,景仁帝狠批了太子一通,直接拒了太子的提議,還倒把吳三郎的調任壓下來,讓他暫時成了白板。

但過了不到半月,風向又有些變化,皇上雖還是沒允太子擡舉吳家人的事兒,但到底放了權,讓太子在權責範圍內,處理一些吏部的小事,雖然沒完全放權,但比以前是強了不少。

沈語遲再王府都聽聞此事,趁著裴青臨回家問他:“皇上最近不是不喜太子嗎?怎麽最近擡舉起他來?”

裴青臨卸下冠冕,讓一頭如瀑烏發垂落下來,他神色奇異,半晌才淡淡道:“那自然是因為,他做了讓皇上高興的事。”

沈語遲楞:“什麽事?”

裴青臨靜默良久,才吐出兩個字:“獻美。”

獻美?沈語遲納悶:“聖上可不像為色所迷的人啊,而且獻美這手段也太不入流了。”

裴青臨閉了閉眼,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道:“他獻上的美人,是一位叫沈南風的羽林衛幫他尋的,據說這計策,也是沈南風幫他出的,太子如今很是器重此人。”

他說完這些,靜靜看向沈語遲。

沈語遲臉色微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