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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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助理念著江笙今天的工作安排，一口標準的播音腔，讓人覺得不是在聽自己的行程，而是國家總理的外交安排。當年小助理考入北影，何嘗不是趾高氣昂，血淋淋的對手皆被甩在身後，才有一個她。
然而一出世，累得像牲口，過著不如牲口的日子。
那杯咖啡是她今早買的，價格不菲，夠自己一天的夥食。依她對江笙的了解，多半只會被用來暖手。江笙有很嚴重的失眠癥，神經衰弱，連平時粉絲送的巧克力也僅是過目，哪裏會碰這些刺激神經的東西。
“下午三點，劉敬平導演處試鏡，《過路人》。”說完她放下單冊，準備做一些接下來工作的準備。
沒想到一直閉眼小憩的江笙忽然說“今天試鏡之後，你就下班吧。”
驚喜。
原本她一天的工作，包括隨行照顧和收工後準備、核準第二天的事宜等等，天曉得她多少天沒吃過一頓正正經經的晚餐了。一瞬間她覺得江笙的美麗都升華了，臭臉嘛，沒什麽，那堆記者一天到晚給人下套，活該，冷淡嘛，算什麽，娛樂圈有幾個人真心實意。況且……江笙演技的確不怎麽好，假模假樣恐怕也裝不來。
她還記得，她陪著剛出道的江笙試鏡，因為不是什麽主演，一堆女明星在一個小會客廳等著導演喊號。其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角色是江笙的了，雖然沒多少戲份，但貴在人物形象討喜。江笙很快被喊到，之前那位鎩羽而歸，不知道是個性太耿直還是故意的，那女孩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就是家裏有錢嗎？”
一瞬間氣氛僵到極致，圈子裏，這種事多嗎，很多，值得說嗎，不值得。
餘下的人幹脆放下劇本，期待一場好戲。
沒想到江笙看了她一眼“是啊，我家裏有錢。”
後來助理觀察過江笙很久，發現她其實並不常常這麽刺人，只是冷淡是真的。在圈子裏打交道的時候，助理見過另一個人。那人處世接滴水不漏，有求必應，只要你拉下臉，對她而言又是舉手之勞的，不論要舉多少次手，都不會被駁了面子。這樣的人讓人很安心，就像四月的陽光，雖然觸摸不到，但溫暖又無害。
她眼下實實在在能觸摸到的這個，最多的用詞就是，“好的、可以、謝謝。”
如今江笙早已適應工作方面的一切，她能跟著攝影師拍出風格各異的照片，虛偽地做一些誇張表情，從原本說什麽都難以跨越自己的心底設防，到游刃有餘。
助理看著那個燈光下的人，舞臺的中心交給她，像尊貴的王室，所有奴仆都以能聞到她的芳香為榮。早已不用擺出那些原本厭惡的動作，外界的諷刺評判，恰好成了她在時尚圈的鋪路石。時尚嘛，個性的設計師們，就是希望你穿上他們的衣服，立刻有一種債主附體的冷艷，而不是用妖嬈和勾引討好眾人。
這點傅尹之就做得不好。以演員而非明星自詡，很少打扮浮誇地參加時裝周。奇怪的是，藍紅品牌，獨立設計師，居然主動將新款送至傅尹之在倫敦的家。不過網評對此沒什麽嫉妒，他們對傅尹之有著無限包容和喜愛。
結束試鏡後，導演賣了個關子，江笙沒開口，一行人更不好多問。
打道回府，就此解散。
司機熟門熟路地往酒店開，那輛8841牌保姆車在路上行了一會兒，江笙讓他去育才路。
冬天還沒過去。幾個在職的保安躲在室內打牌，明明是誤工的行為，進出的太太們卻不在乎，甚至會笑著點頭示意。
江笙是不會這樣做的。或許從前的江笙願意，但現在不是了。
車窗從外面看進去一片漆黑，保安認得那車牌，江笙所有的車，都是這個號碼牌照。
回到家，放下包。江笙喊了句，媽。
空深的別墅，零零散散擺了幾件必要的家具，站在玄關，能一眼望見盡頭的小花園。花園裏稀稀疏疏種著很多植物，莫名的，江笙覺得可笑，屋裏一點生氣沒有，外面卻是被照料得有血有肉。她媽可真是有能耐，一整個冬季，那些小家夥熬過來了。
記憶中，這裏原本熱熱鬧鬧，她和朋友有時趕得急了，沖進家門，常會磕磕碰碰。如今就算她要為哪個劇本準備，來一個側手翻，都綽綽有餘。
正在看電視的婦人聽到喚聲，回過頭，又轉回去，隨口說了句“回來啦。”
電視裏正放著廣告，一個面容姣好的男明星邊跑邊宣傳著代言的產品。
“雪蛤和燕窩吃完了嗎，今天來的匆忙，下次我再帶點過來。”
媽媽仍看著電視，這次廣告換成了一個女明星的彩妝“沒呢，你不用給我這麽多，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可以給陳姨些啊，她照顧了我們家那麽多年，這些還是應該的。”
“給了，她客氣，不好意思多拿。”
這時廣告忽然進到了江笙自己的那款化妝品，畫面卻被一調，轉成了一屋子古裝俠客密謀著什麽大事。
對此江笙見怪不怪了，她環顧了一下屋子，確定一切安好，和她上次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變化“那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您需要什麽再告訴我。”
原本她還打算撒個小謊，比如晚上還有飯局什麽的，但想想純屬多此一舉。此刻她只想離開這兒，這兒的地板硬得紮腳。
“去求求他們，他們說可以救你爸爸的。求你了，小笙，媽媽求你了。”
媽媽最後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極大的情緒波動，就是那次了。至於後來接到爸爸的死亡通知書，殯儀館火化，葬禮，統統表現得像個一絲不茍的女王，仿佛那墳墓裏擺著的，不是她同枕共眠的丈夫，而是她活得太久而送走的兒子。
其實她去求了，否則怎麽會有那場盛大而尊嚴的葬禮，被查貪汙受賄的官員，人人唾罵，避而遠之，怎麽會有那麽多親友相送。
所以說，何必苛求什麽，命裏無時終歸無。
陳湛翻開傅尹之的微博。
幾張照片，能看出來純粹是應付粉絲；幾條宣傳，當然是省得片方廢話；還推薦了幾個不相幹的人的作品，估計是又被人求了。
她幫江笙撥了撥額前的亂發，後者正趴在桌上，享受著酒醉後的精神放縱。
閑著也是無聊。
壞心眼就是這麽起來的。
她又將江笙的手機解鎖，萬年沒有新意的密碼，初初陳湛還需要專門去網上搜一搜，時間漸久，連她在那幾天前後都有預感，熱搜會出現什麽大面積生日祝福了。
當然，當然是偷偷存著那人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掛斷。
陳湛哼了一聲。再打。
這次同樣響了幾聲，但時間長了，能感覺對方在思考。
“你好，哪位？”
哇，這是當紅巨星還是華爾街精英亦或是，賣保險的？
“恩……你不認識我。”
“……”
哈哈哈哈哈，換了是她也不知道說什麽。傅尹之有沒有包養什麽小白臉呀，她倒是可以加一段正房和小三的戲碼。
“淮清路文盛酒店，1708。”說完，她發現自己還沒點到正題，補充道“江笙在這兒呢，額，她現在昏迷指數5左右。”
說完陳湛暗暗竊喜了一下，這麽專業的評價，應該能稍稍唬住傅尹之了吧，雖然她聽說這個人聰明得不得了。立刻果斷電話，不給對方任何後路。
她嘻嘻一笑拍拍江笙的臉“別怪我沒助攻啊，既然你兩都同桌吃飯了，進一步也沒什麽問題。”
傅尹之比她想的快。
打開門，外面站了兩人。一人自然是被她捉弄的本人，另一人卻不是萬年跟屁蟲助理諾諾。
傅尹之的沈默沒讓她有什麽不適，那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卻惹得她一身雞皮疙瘩。
“你好，我是傅尹之。”
傅尹之依然那副，雖然這地兒不是姐的，但不要緊，來者是客，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麽的職業性笑容。
陳湛吸了口氣，擺脫悶悶的感覺“你來啦，那就好了，酒鬼交給你，我得回家幫我媽收拾。什麽事兒嘛，難道我家天生就是伺候江家的？”
她說著無關緊要的話，聽者一個輕易猜到了，一個懶得猜。
傅尹之沒有動身，收起笑意，依然擋在門口，像能從她臉上看出一朵花開似的。
“算了算了，來都來了，你又猶豫什麽？”終於有人發話。
傅尹之被推進門，陳湛剛好趁這機會逃出來。
門合上。
陳湛感覺有人跟著她，回頭，是剛剛極度讓她不適的女人。
那人似乎沒看出她的緊張，笑了一下“你可真厲害，我姐那尊活菩薩都能讓你喊下凡。”
陳湛尷尬地抽了抽嘴角，方才的篤定全無。
“不過吧，這種方法最好不要用第二次。”對方接著說“我一接到電話，就幫她查到了你們回酒店的監控，她可不是受你的威脅才來的。”
“你能……”
那人孩子氣地恩了一聲，語調高高，眉頭微挑“那當然，我呀，我住29樓。”
直到對方走後，陳湛才想起來。江笙和她說起過，29樓是文盛集團的私人用房。
頭痛。
江笙睜開眼，茫然地看著房間的擺設。說不出有哪裏不對。
離床較遠的窗簾被拉開一半，陽光透過窗灑在地板上，光影疏離的清晰界限。床頭放著一杯牛奶，新開的止疼片、展開的說明書，和礦泉水。
心底忽然一慌，匆忙撐起身體，房間的的確確只有她一人，江笙放松地靠在床上，開始喝水、吃藥。
當她洗完澡，收拾完一切，徹底打開窗簾，走出房間，發現小助理正趴在沙發上看早間娛樂新聞。大概被開門的聲音驚擾，一個挺身，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難度系數不小。
“啊，江笙姐，你起來啦，餓不餓，這裏有酒店的早餐。”助理側了側身體，一桌的精致早點擺在桌上，中西皆有。助理見她不說話也不動，以為她心情不好，想起還沒解釋自己為什麽莫名其妙出現在這私人領地“我，那個，早上尹之姐給我打電話，讓我來的。”
“傅尹之？”江笙回魂了。
“是啊，嚇死我了，她居然有我電話。”助理撫著胸口，以示她的確剛剛才從巨大的驚嚇中緩過來。
“你好，我是傅尹之，請到文盛酒店，1708房，江笙在這裏。”
助理嚇得忘記呼吸。
“恩？還在聽嗎，我等等有事，不能久留。交通不方便的話，把地址給我，我讓諾諾去接你。”
半小時之後，敲開她家大門的不是諾諾，而是一副誇張墨鏡後的喬一。
“諾諾賴床，你跟我走。”喬一繃著一張臉沒有絲毫表情，拉她下樓，風風火火，一路疾馳，像在警匪戲的特效鏡頭裏，黑色阿斯頓馬丁仿佛下一秒就能擺脫地心引力沖進宇宙。
“江笙在裏面，讓她多睡會兒，不好意思大清早把你喊過來，桌上的早餐點了兩份，有什麽需要叫客房。”
還沒從刺激中恢覆過來，屋內就只剩下她一人。面對比她家還大的客廳，一桌子看上去就勾人的早點，大腦一片空白。
……尹之姐人好好
……香水味好好聞
……人也好漂亮
“你什麽時候到的？”
“七點多，我一到尹之姐就走了，好像挺著急的。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她應該是坐喬一的車走的，哎喲，喬一開車實在是太……”她胡言亂語地一通狂說，幾小時來自己消化的感情得到釋放，釋放完畢想起言多必失，況且好像已經失了，剩下半句，太馬路殺手了，被她咽了回去“太cool了。”
她想江笙必定不耐煩了，沒想到江笙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一會兒打電話給公司，就說我不舒服，請假。”江笙走到沙發旁，開始一件一件細細地吃早餐。
桌上還有助理留下的面包屑和幾滴粥湯，那是一個特別綿柔酥香的羊角包，和清淡的皮蛋瘦肉粥。助理看著江笙毫不避諱地坐在她原本的位置上，簡直想打死自己，讓你吃沒吃相！
就這樣站立難安地看著江笙吃完那些東西，原來對食物向來淺嘗輒止的江笙，今天胃口大開，大概充足的睡眠的確能讓人煥然一新。江笙吃得越慢，就越讓她忐忑，生怕江笙睡衣的袖口不小心蹭到桌上的汙漬。
等到江笙擦擦嘴站起來，回頭時楞了一下。
“你怎麽還……沒什麽事了，你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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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出世，累得像牲口，過著不如牲口的日子。
那杯咖啡是她今早買的，價格不菲，夠自己一天的夥食。依她對江笙的了解，多半只會被用來暖手。江笙有很嚴重的失眠癥，神經衰弱，連平時粉絲送的巧克力也僅是過目，哪裏會碰這些刺激神經的東西。
“下午三點，劉敬平導演處試鏡，《過路人》。”說完她放下單冊，準備做一些接下來工作的準備。
沒想到一直閉眼小憩的江笙忽然說“今天試鏡之後，你就下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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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一天的工作，包括隨行照顧和收工後準備、核準第二天的事宜等等，天曉得她多少天沒吃過一頓正正經經的晚餐了。一瞬間她覺得江笙的美麗都升華了，臭臉嘛，沒什麽，那堆記者一天到晚給人下套，活該，冷淡嘛，算什麽，娛樂圈有幾個人真心實意。況且……江笙演技的確不怎麽好，假模假樣恐怕也裝不來。
她還記得，她陪著剛出道的江笙試鏡，因為不是什麽主演，一堆女明星在一個小會客廳等著導演喊號。其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角色是江笙的了，雖然沒多少戲份，但貴在人物形象討喜。江笙很快被喊到，之前那位鎩羽而歸，不知道是個性太耿直還是故意的，那女孩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就是家裏有錢嗎？”
一瞬間氣氛僵到極致，圈子裏，這種事多嗎，很多，值得說嗎，不值得。
餘下的人幹脆放下劇本，期待一場好戲。
沒想到江笙看了她一眼“是啊，我家裏有錢。”
後來助理觀察過江笙很久，發現她其實並不常常這麽刺人，只是冷淡是真的。在圈子裏打交道的時候，助理見過另一個人。那人處世接滴水不漏，有求必應，只要你拉下臉，對她而言又是舉手之勞的，不論要舉多少次手，都不會被駁了面子。這樣的人讓人很安心，就像四月的陽光，雖然觸摸不到，但溫暖又無害。
她眼下實實在在能觸摸到的這個，最多的用詞就是，“好的、可以、謝謝。”
如今江笙早已適應工作方面的一切，她能跟著攝影師拍出風格各異的照片，虛偽地做一些誇張表情，從原本說什麽都難以跨越自己的心底設防，到游刃有餘。
助理看著那個燈光下的人，舞臺的中心交給她，像尊貴的王室，所有奴仆都以能聞到她的芳香為榮。早已不用擺出那些原本厭惡的動作，外界的諷刺評判，恰好成了她在時尚圈的鋪路石。時尚嘛，個性的設計師們，就是希望你穿上他們的衣服，立刻有一種債主附體的冷艷，而不是用妖嬈和勾引討好眾人。
這點傅尹之就做得不好。以演員而非明星自詡，很少打扮浮誇地參加時裝周。奇怪的是，藍紅品牌，獨立設計師，居然主動將新款送至傅尹之在倫敦的家。不過網評對此沒什麽嫉妒，他們對傅尹之有著無限包容和喜愛。
結束試鏡後，導演賣了個關子，江笙沒開口，一行人更不好多問。
打道回府，就此解散。
司機熟門熟路地往酒店開，那輛8841牌保姆車在路上行了一會兒，江笙讓他去育才路。
冬天還沒過去。幾個在職的保安躲在室內打牌，明明是誤工的行為，進出的太太們卻不在乎，甚至會笑著點頭示意。
江笙是不會這樣做的。或許從前的江笙願意，但現在不是了。
車窗從外面看進去一片漆黑，保安認得那車牌，江笙所有的車，都是這個號碼牌照。
回到家，放下包。江笙喊了句，媽。
空深的別墅，零零散散擺了幾件必要的家具，站在玄關，能一眼望見盡頭的小花園。花園裏稀稀疏疏種著很多植物，莫名的，江笙覺得可笑，屋裏一點生氣沒有，外面卻是被照料得有血有肉。她媽可真是有能耐，一整個冬季，那些小家夥熬過來了。
記憶中，這裏原本熱熱鬧鬧，她和朋友有時趕得急了，沖進家門，常會磕磕碰碰。如今就算她要為哪個劇本準備，來一個側手翻，都綽綽有餘。
正在看電視的婦人聽到喚聲，回過頭，又轉回去，隨口說了句“回來啦。”
電視裏正放著廣告，一個面容姣好的男明星邊跑邊宣傳著代言的產品。
“雪蛤和燕窩吃完了嗎，今天來的匆忙，下次我再帶點過來。”
媽媽仍看著電視，這次廣告換成了一個女明星的彩妝“沒呢，你不用給我這麽多，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可以給陳姨些啊，她照顧了我們家那麽多年，這些還是應該的。”
“給了，她客氣，不好意思多拿。”
這時廣告忽然進到了江笙自己的那款化妝品，畫面卻被一調，轉成了一屋子古裝俠客密謀著什麽大事。
對此江笙見怪不怪了，她環顧了一下屋子，確定一切安好，和她上次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變化“那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您需要什麽再告訴我。”
原本她還打算撒個小謊，比如晚上還有飯局什麽的，但想想純屬多此一舉。此刻她只想離開這兒，這兒的地板硬得紮腳。
“去求求他們，他們說可以救你爸爸的。求你了，小笙，媽媽求你了。”
媽媽最後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極大的情緒波動，就是那次了。至於後來接到爸爸的死亡通知書，殯儀館火化，葬禮，統統表現得像個一絲不茍的女王，仿佛那墳墓裏擺著的，不是她同枕共眠的丈夫，而是她活得太久而送走的兒子。
其實她去求了，否則怎麽會有那場盛大而尊嚴的葬禮，被查貪汙受賄的官員，人人唾罵，避而遠之，怎麽會有那麽多親友相送。
所以說，何必苛求什麽，命裏無時終歸無。
陳湛翻開傅尹之的微博。
幾張照片，能看出來純粹是應付粉絲；幾條宣傳，當然是省得片方廢話；還推薦了幾個不相幹的人的作品，估計是又被人求了。
她幫江笙撥了撥額前的亂發，後者正趴在桌上，享受著酒醉後的精神放縱。
閑著也是無聊。
壞心眼就是這麽起來的。
她又將江笙的手機解鎖，萬年沒有新意的密碼，初初陳湛還需要專門去網上搜一搜，時間漸久，連她在那幾天前後都有預感，熱搜會出現什麽大面積生日祝福了。
當然，當然是偷偷存著那人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掛斷。
陳湛哼了一聲。再打。
這次同樣響了幾聲，但時間長了，能感覺對方在思考。
“你好，哪位？”
哇，這是當紅巨星還是華爾街精英亦或是，賣保險的？
“恩……你不認識我。”
“……”
哈哈哈哈哈，換了是她也不知道說什麽。傅尹之有沒有包養什麽小白臉呀，她倒是可以加一段正房和小三的戲碼。
“淮清路文盛酒店，1708。”說完，她發現自己還沒點到正題，補充道“江笙在這兒呢，額，她現在昏迷指數5左右。”
說完陳湛暗暗竊喜了一下，這麽專業的評價，應該能稍稍唬住傅尹之了吧，雖然她聽說這個人聰明得不得了。立刻果斷電話，不給對方任何後路。
她嘻嘻一笑拍拍江笙的臉“別怪我沒助攻啊，既然你兩都同桌吃飯了，進一步也沒什麽問題。”
傅尹之比她想的快。
打開門，外面站了兩人。一人自然是被她捉弄的本人，另一人卻不是萬年跟屁蟲助理諾諾。
傅尹之的沈默沒讓她有什麽不適，那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卻惹得她一身雞皮疙瘩。
“你好，我是傅尹之。”
傅尹之依然那副，雖然這地兒不是姐的，但不要緊，來者是客，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麽的職業性笑容。
陳湛吸了口氣，擺脫悶悶的感覺“你來啦，那就好了，酒鬼交給你，我得回家幫我媽收拾。什麽事兒嘛，難道我家天生就是伺候江家的？”
她說著無關緊要的話，聽者一個輕易猜到了，一個懶得猜。
傅尹之沒有動身，收起笑意，依然擋在門口，像能從她臉上看出一朵花開似的。
“算了算了，來都來了，你又猶豫什麽？”終於有人發話。
傅尹之被推進門，陳湛剛好趁這機會逃出來。
門合上。
陳湛感覺有人跟著她，回頭，是剛剛極度讓她不適的女人。
那人似乎沒看出她的緊張，笑了一下“你可真厲害，我姐那尊活菩薩都能讓你喊下凡。”
陳湛尷尬地抽了抽嘴角，方才的篤定全無。
“不過吧，這種方法最好不要用第二次。”對方接著說“我一接到電話，就幫她查到了你們回酒店的監控，她可不是受你的威脅才來的。”
“你能……”
那人孩子氣地恩了一聲，語調高高，眉頭微挑“那當然，我呀，我住29樓。”
直到對方走後，陳湛才想起來。江笙和她說起過，29樓是文盛集團的私人用房。
頭痛。
江笙睜開眼，茫然地看著房間的擺設。說不出有哪裏不對。
離床較遠的窗簾被拉開一半，陽光透過窗灑在地板上，光影疏離的清晰界限。床頭放著一杯牛奶，新開的止疼片、展開的說明書，和礦泉水。
心底忽然一慌，匆忙撐起身體，房間的的確確只有她一人，江笙放松地靠在床上，開始喝水、吃藥。
當她洗完澡，收拾完一切，徹底打開窗簾，走出房間，發現小助理正趴在沙發上看早間娛樂新聞。大概被開門的聲音驚擾，一個挺身，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難度系數不小。
“啊，江笙姐，你起來啦，餓不餓，這裏有酒店的早餐。”助理側了側身體，一桌的精致早點擺在桌上，中西皆有。助理見她不說話也不動，以為她心情不好，想起還沒解釋自己為什麽莫名其妙出現在這私人領地“我，那個，早上尹之姐給我打電話，讓我來的。”
“傅尹之？”江笙回魂了。
“是啊，嚇死我了，她居然有我電話。”助理撫著胸口，以示她的確剛剛才從巨大的驚嚇中緩過來。
“你好，我是傅尹之，請到文盛酒店，1708房，江笙在這裏。”
助理嚇得忘記呼吸。
“恩？還在聽嗎，我等等有事，不能久留。交通不方便的話，把地址給我，我讓諾諾去接你。”
半小時之後，敲開她家大門的不是諾諾，而是一副誇張墨鏡後的喬一。
“諾諾賴床，你跟我走。”喬一繃著一張臉沒有絲毫表情，拉她下樓，風風火火，一路疾馳，像在警匪戲的特效鏡頭裏，黑色阿斯頓馬丁仿佛下一秒就能擺脫地心引力沖進宇宙。
“江笙在裏面，讓她多睡會兒，不好意思大清早把你喊過來，桌上的早餐點了兩份，有什麽需要叫客房。”
還沒從刺激中恢覆過來，屋內就只剩下她一人。面對比她家還大的客廳，一桌子看上去就勾人的早點，大腦一片空白。
……尹之姐人好好
……香水味好好聞
……人也好漂亮
“你什麽時候到的？”
“七點多，我一到尹之姐就走了，好像挺著急的。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她應該是坐喬一的車走的，哎喲，喬一開車實在是太……”她胡言亂語地一通狂說，幾小時來自己消化的感情得到釋放，釋放完畢想起言多必失，況且好像已經失了，剩下半句，太馬路殺手了，被她咽了回去“太cool了。”
她想江笙必定不耐煩了，沒想到江笙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一會兒打電話給公司，就說我不舒服，請假。”江笙走到沙發旁，開始一件一件細細地吃早餐。
桌上還有助理留下的面包屑和幾滴粥湯，那是一個特別綿柔酥香的羊角包，和清淡的皮蛋瘦肉粥。助理看著江笙毫不避諱地坐在她原本的位置上，簡直想打死自己，讓你吃沒吃相！
就這樣站立難安地看著江笙吃完那些東西，原來對食物向來淺嘗輒止的江笙，今天胃口大開，大概充足的睡眠的確能讓人煥然一新。江笙吃得越慢，就越讓她忐忑，生怕江笙睡衣的袖口不小心蹭到桌上的汙漬。
等到江笙擦擦嘴站起來，回頭時楞了一下。
“你怎麽還……沒什麽事了，你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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