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浮生的神智在聽到這一聲喊的時候，猛然清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千夜黎緊張的神情，她的一雙眼睛很亮，他由衷的笑了笑，“你方才喊我什麽？”

千夜黎一楞，隨後說道：“抱歉，王爺……”

“我覺得挺好。”陸浮生脫口中而出，“比王爺、殿下要好聽得多。”

千夜黎的耳根一燙，垂下眼睛，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說道：“先不要說話了。”

陸浮生看著她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間，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前幾次昏迷被人暗中治療毒傷的時候，那個朦朧的影子……

他這個念頭剛剛一閃，千夜黎已經抽回了手去，“不必擔心，就是有些氣息不穩，墻上的這些石雕盡量不要看，穩住心神，這應該是一種幻術，可以讓人直對心中最大的痛苦或者是畏懼，繼而讓人神智不清，王爺定力非凡，受其擾亂只是一瞬間。”

陸浮生微微詫異，“只是一瞬間？”

“是。”千夜黎點點頭，“怎麽？”

陸浮生遲楞著擺了擺手，“沒什麽，我只是覺得……像是過了很久的時間。”方才看到的景象，是深埋在他心底的，正如千夜黎所說，是心中最大的痛苦。

曲流殤正為石景天點穴治療，石景天嘴角也有血跡，雙目緊閉，嘴唇微青，千夜黎說道：“景天兄……應該是看到了他的亡父，他那麽樂天的一個人，想必他的父親就是他心裏最大的遺憾。”

“聽說他是由母親撫養成人，對母親也極為孝順，想必父親去得早，在他看來，沒有見父親看到他金榜得中，沒有雙親晚年幸福，讓他無法釋懷吧。”

千夜黎點了點頭，不禁暗想，如果自己也被這些幻術所迷惑，看到的會是什麽呢？

石景天此時醒了過來，悠長的吐了一口氣，看到三人在他身邊，不由得楞了楞，“我怎麽了？好像做了一場夢。”

“嗯，沒錯，是一場夢。調調息吧，沒事了我們再往前走。”千夜黎說道。

三人誰也沒有拆穿他，誰的心裏都有不為人道的地事情，何必去碰別人的傷疤呢？

石景天很快恢覆，眾人繼續向前，前面倒沒有再遇到什麽古怪的事，只是潮氣更大了，水聲也更大。

終於走到了盡頭，在一個石門前站下，這道石門上，一共在大大小小八十一個按鈕，讓人眼花繚亂。

石景天抽了一口氣，“這是……什麽意思？怎麽會有這麽多按鈕？”

“無論有多少個，真正對的，只有一個。”曲流殤退後一步，高舉著火折子，仔細看著那些按鈕的排列，看罷多時，他問道：“今天是初幾，單數還是雙數？”

石景天急忙說道：“雙數，今天是二十二。”

“年份呢？單還是雙？”曲流殤繼續問道。

“單。”千黎夜回答道。

“嗯。”曲流殤淡淡應了一聲，手指慢慢撫上其中一個圓形的按鈕，用力往左一滑，那個按鈕撞在位於它右下方的一個方形鈕上，“哢”的一聲響，門板上的八十一個按鈕突然全部動了起來！

那些按鈕如在下棋一般，各自動著，到了最後又突然歸於沈寂，在門板的中央，多出一個星形的按鈕來。

曲流殤對準星形中心的鼓起一按，石門往左一轉，開了。

眼前的景象讓四個人齊齊抽了一口氣。

他們的所在之地竟然是在一口井中！門開在井壁上，下面的井水幽深，透出絲絲涼意，難怪在暗道中的時候越往這邊走越覺得潮氣重，還有水聲。

擡頭仰望，從井口可以看到上面的天空和一線月光，石門上方有一架梯子，從梯子上可以爬上去。

曲流殤仔細看了看梯子，上面並沒有什麽機關之類，這才放心得讓眾人都跟上。

到了井口，悄悄探頭瞧了瞧，外面一片安靜，沒有人影，這像是一個偏僻的園子，井口在一叢矮樹後面，顯然是為了掩人耳目。

四人陸續從井裏出來，趁著夜色飛身上了樹梢，從高處往下望，發現前面有一處院子裏還亮著燈，此時已經深夜，正是沈睡的時候，那個院子裏的人，在幹什麽？

四人來到那個院子附近，悄悄往裏一看，院中廊下站著兩個家丁，一臉的困倦，不時打著哈欠，院中站著幾個侍衛，精神倒是不錯，時不時走來走去。

石景天一眼就看出，那幾個侍衛穿著的就是薄底快靴，腰間的佩刀也是那種彎刀。

等了片刻，緊閉的房門一響，從裏面走出一個人來，那人身穿圓領袍，雖然也是下人的打扮，但比廊下那兩個家丁要好得多，他看了看那兩個打哈欠的家丁，不耐煩的說道：“行了，行了，都去睡吧，在這裏哈欠連天的像什麽樣子！”

“是，是。”家丁急忙行了個禮，轉身退了下去。

那人走下臺階，來到院中侍衛的近前，說道：“大人說了，這幾日你們要辛苦些，”說罷，他從懷裏摸出幾兩散碎的銀子來，遞給為首之人說道：“拿著吧。”

侍衛一見，臉上蕩出笑紋，“喲，管家，您太客氣了，為大人辦事那不是份內的事？您看這……”

“拿著吧，這是大人賞你們的。”

原來此人是個管家，他看了看房中，“一會兒大人就要去後院休息，你們也跟著點，保護大人的安全。”

“行，沒問題，放心。”

片刻之後，管家點了一盞燈籠等著屋門口，輕聲說道：“大人，都準備好了，您早點去休息吧。”

裏面有人應了一聲，隨後，一人邁步走了出來，他揉了揉眉間，“一會兒還要上朝，記得叫我，別誤了時辰。”

“您放心，不會的。”管家提著燈籠走在前面。

院外的四個人看得真切，月光下那張臉，正是刑部尚書，謝濤。

千夜黎自然是不意外的，曲流殤淡淡的掃了她一眼，也沒有什麽意外的，陸浮生的震驚只是一瞬間，隨後就想明白了，最震驚的當屬石景天。

謝濤隨著管家去了後院，那幾個侍衛隨後也去了，院子裏頓時安靜了下來，石景天這才說道：“怎麽會是他？這……”

“這也沒有什麽不可能，”千夜黎說道：“王爺不是已經猜到了，此人定是位高權重，堂堂刑部尚書，還不夠嗎？”

石景天咬了咬牙，千夜黎提醒說道：“現在我們沒有證據，要想告倒他，還需要真憑實據。”

陸浮生點頭說道：“不錯。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再找證據就相對容易了。”

石景天說道：“還需要證據？我那三個慘死的衙役，還有那條布滿殺機的暗道，還有……”

“衙役並沒有死在謝府內，也不是謝濤親手所殺，還有暗道，明顯是廢棄了多年的，他可以說自己根本不知情。沒有直接的證據，他都可以推托幹凈。”

千夜黎打斷他的話，冷靜的說道：“景天兄，你的心情我們都明白，只是，別讓這些悲傷擾亂了你的心神，司法判刑靠的不是同情和心軟，而是證據，最有力直接的證據，你坐鎮京兆司，最不能忘記的就是這一點。”

石景天微微一震，他的臉紅了紅，面帶羞愧的說道：“是，千夜你說得對。是我太急躁了。”

千夜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我們去他的書房中找一找，說不定會有什麽發現。”

她說罷，飛身飄落至院中，石景天側首看了看她拍過自己的地方，又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的滋味有些覆雜。

四人進了書房，各在不同的方位開始找，半個時辰之後，已經不能再停留，四人一商議，悄悄退了出去。

離開的時候自然沒有必要再走暗道，翻墻而過，一路奔到不遠處的街上，這個時候天已經開始透亮，京兆司的衙役們把那三具屍首擡回了府衙中。

四人一同去了府衙，氣氛壓抑，如一塊石頭壓在眾人的心頭，上上下下已經都知道了消息，全都站在那裏，看著地上的屍首。

金算子正在驗屍首，箭上的毒也已經驗了出來，看到千夜黎等人回來了，他摘下手套，走上前來行了禮，看了看四人說道：“能否借一步說話。”

石景天點了點頭，引著眾人去了正廳，金算子這才說道：“箭上的毒是蔓藤花的毒，這種花一般長在甸中，喜幹，花開的越大，花期越長，毒性越小，相反，如果在花剛剛冒出花苞的時候，是毒性最大的，若是此時采摘，需要戴上黑色的頭罩和手套，穿黑色的鬥篷，否則的話就有可能被毒所傷。”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種毒雖然厲害，但是如果用得得當，也是一味良藥，可以用來緩解舊傷的疼痛，特別是骨傷，比如說摔斷過腿之類。因此，它的價格也很高，特別是近幾年蔓藤花越來越少，常常是有市無從價。不過……”

他略一沈吟，石景天急忙說道：“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好吧，不過，在下跟著那些衙役去搬回屍首的時候發現，那些箭都是很早就安裝上去的，並不是新設置的機關，也就是說，這些毒是很早就下好的，並不是為了射殺那幾個衙役或者是在座的各位。”

石景天也記得當時千夜黎說過，那些箭上有的已經生銹，也證實了這一點。

那麽，那個院中的地道與謝府相連，到底謝濤知道不知道？如果證明不了這一點，的確很容易被他推拖掉。

“有勞先生了。”石景天對金算子說道。

金算子說了聲不必，轉身出去了。

千夜黎說道：“剛才大家在書房裏都找到了什麽，拿出來瞧瞧吧，看看有沒有什麽有用的東西。”

眾人點頭，把一些東西放在桌子上，其它的倒也罷了，關鍵是千夜黎拿出來的一枚私章，和幾封陳舊的書信。

“這是什麽？”石景天說著，把那枚印章拿在手中。

而此時的謝府中，謝濤起了身，微合著眼睛讓姨娘為他穿著官服，姨娘輕笑著說道：“老爺，您這幾天精神不好，不如妾身為您熬點湯來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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