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寺廟裏嗎？奇怪。”一下子，瞌睡蟲全都跑光了。一絲驚慌劃過了我的心口。一覺醒來，不知自己身處何方。對於這樣的經驗，在我的記憶裏留下的是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如果舊事重演、如果又被拋棄，如果……我想都不敢想這個可能的如果。

趕緊從床上翻身下地，我打開了小小的艙門，急欲尋找搖歌的身影。果真是在船上！滾滾的河水拍打得船體左右搖晃、迎面的河風夾雜著熟悉的腥味，毫無疑問，我的確是在一艘船上。搖歌呢？搖歌在哪兒？一定是因為我的傷已經治好了，所以搖歌就乘我睡著的時候，帶著我上了船，也許晏如玉那個跟屁蟲也厚臉皮地跟來了。對！一定是這樣的！我不是一直纏著搖歌說等病好了就帶我去游山玩水的嗎？現在我們一定是出發去某個好玩的地方了。

極力地揮散向我聚攏過來的陰影，我力圖鎮定地站在門口進行了一番自我安慰，不斷地說服自己現在身處陌生的船上是出於以上的理由。

隔壁，對了，隔壁！搖歌肯定就在隔壁的房間裏。肯定地對自己點點頭，我迫不急待地往旁邊的房間走去。敲也不敲就直接把門推開來。

“搖歌！”他一定就在裏面，只要我推開門，他一定就在裏面！

沒有，房間裏空無一人，回答我的只有滿室的寂靜。我推開了門，可是搖歌他不在裏面。

“人呢？”心中的不安從我醒來就不曾停止，“會不會在甲板？要不然在廚房？”想象著搖歌可能會去的地方，我重新把門關好，轉身準備再去尋他。

“默兒！”我最不願聽到的聲音卻在這時突然從身後響起。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僵住的身體像木偶一樣緩慢地向後轉，難掩驚訝地看向那個出聲喚我的男人。

“默兒！你醒了！頭暈嗎？覺得餓嗎？”姬雲舞微笑著迎視我的目光，平常的問話、溫柔的神情一如我三年來每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就像我從來不曾離開過姬府一樣。

姬雲舞。怎麽會是姬雲舞？他怎麽會在這裏？我又怎麽會在這裏？

快逃！

最初的念頭一起，身體自行有了動作。

“啊！”驚訝地伸手指向前方，在姬雲舞疑惑地轉頭去看身後的時候，我立即拔腿就跑。

“默兒！”看著我匆匆逃離的身影，姬雲舞眼中掠過一絲傷痛，趕緊追了過來。

“出去，你別過來。”慌不擇路，我竟然一頭沖回了剛才睡覺的房裏。狹小的空間頓時讓我逃無可逃。隨手抓起身旁的物品，也沒看清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就直接往追上來的姬雲舞身上扔了過去。

“出去！出去！出去！你出去！”扯開了嗓門一遍一遍的叫嚷，能拿到手的東西我都統統順手朝姬雲舞招呼了去，徒勞地希望這樣就能讓他從我的眼前消失掉。

砰！床上的硬枕被我當成了武器正中姬雲舞的額頭，砸出一片烏青。“默兒……”他看著我瘋子一樣又叫又跳，只能楞在原地一動不動，完全被我這種毫無修養的舉動給嚇呆住了。我倒一時忘記了，在姬府，上官默兒是一個性情冷淡柔順的大家閨秀。

“出去！快出去！你給我出去！”他怎麽會在這裏？我怎麽會在這裏？搖歌呢？搖歌在哪裏？滿腦子的疑問讓我完全無法冷靜思考，現在到底是發生了什麽？在我睡著的這段時間到底又發生了什麽？

“好、好、好，默兒你別激動，我出去，我這就出去。”姬雲舞總算是找回了一絲心神，見我如此狂躁不安，趕緊柔聲地安撫，一邊搖手示意我冷靜一些，一邊慢慢地退出了房間。

砰！

姬雲舞一跨出房門，我立即沖上前去把門甩上，緊張地扣上門扣，將門鎖好。怎麽會這樣？搖歌呢？緊繃的身子再也無法支撐地順著木門滑坐到地上。我曲起雙膝，將自己縮成一團，滿地的雜物是我剛剛丟下的。那麽此刻坐在這堆雜物中的我呢？是被搖歌丟下的嗎？

“公子不會回來了。他清早就動身離開國都了，此時恐怕已在千裏之外了。”

“公子已經離開了，他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銀月的話又再次在耳邊回響，這兩句話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就是我揮之不去的噩夢。現在，它們又一次在我耳邊回響起來。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庭院、陌生的姬家。三年前，我也是這樣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搖歌就消失了，毫無預兆、什麽也沒留下，就這樣消失在我的生命裏了。他又把我送到姬雲舞身邊了嗎？他又丟下我了嗎？這種被拋棄、被背叛的感覺，我究竟還要經歷多少次才是盡頭？

“搖歌、搖歌、嗚嗚嗚，搖歌……”心中劇烈的痛化成了決堤的眼淚，從眼睛裏奪眶而出。我無意識地呼喚著搖歌的名字，細細地抽噎逐漸變成嚎啕大哭。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

門外的姬雲舞聽著房內人兒哭得傷心欲絕，卻是為著另外一個男人。他極力地隱忍著自己的怒氣，卻怎麽也無法阻擋門內的呼喚一聲一聲變成利劍刺進他的心臟，滿腔的不甘和傷痛就這樣一點一滴地蠶食起他已經鮮血淋漓的心臟。此時此刻，他萬分後悔自己居然沒有手刃那個相貌醜陋怪異的男人。

握緊雙拳，姬雲舞強迫自己轉身走開。他不能再聽下去了，再聽下去，那一聲聲的搖歌，就會變成一種詛咒，一輩子刻在他的心上、留在他的記憶裏。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沒關系的，他會忘記這一切，他的王妃也同樣會很快忘記這一切的！每往前行一步，姬雲舞就這樣告訴自己一遍；每遠離那哭聲一步，姬雲舞就努力地忘卻一點。

可是忘記，真的能夠如此容易嗎？不停地喃喃自語、不停地掉眼淚，不知道究竟過了多長時間，我才漸漸停止哭泣。

淚水連袖口都已沾濕，我的情緒也宣洩得十分徹底。混亂的腦袋開始重新運轉起來。

搖歌不會這樣對我！以他這段時日裏的態度來看，他也是喜歡我的，而且他也承諾過無論如何不會離開我的不是嗎。更何況，我們還曾經坦誠相見，以我對這個時代的道德理解來說，那就可以算是和搖歌有了肌膚之親，不管什麽理由，作為男人他都是應該付上百分之百的責任的！現在和三年前的情況完全不同，不管這次又是什麽原因，那都不足以成為搖歌再次拋棄我的理由！對！一定是我弄錯了！一定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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