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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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的大早,游敏向葉寧予請假。

“我想請幾天假,回趟老家”這個說法對葉寧予而言很新鮮,盯了游敏老半天,才問:“你家在哪裏?”

游敏隨便說了個地方,葉寧予聽了後又想了很久,繼續問:“遠嗎?”

“不遠。”

“要不要開車去?”

“坐火車吧。”

他哦了一聲:“我也想去。”

游敏已經習慣了他的各種心血來潮以及前言不搭後語,很熟練地敷衍他:“路不好走。我就去幾天。”

葉寧予坐在沙發上,聽到這句擡眼看看他:“那就找人開車去。幾天是多少天?”

“一周。”

“好久啊……”

“三天?”

這次葉寧予皺著眉頭想了很久,終於不情願地點點頭:“那……今天不算。”

游敏短暫地一笑:“好。”

“回程的票買了嗎?”葉寧予忽然又問,“還是找人開車送你去吧。買不到票怎麽辦?”

“能買到。”游敏保證,忽然轉開話題,“你早飯想吃什麽?吃完早飯我再出發。”

“不會耽誤火車嗎?”

游敏搖頭。

葉寧予笑起來:“那好。隨便吃什麽。”

於是兩個人就在家裏吃了早飯,一頓飯的工夫裏,葉寧予問了許多游敏“家裏”的事情,游敏也都一一回答了,道別時葉寧予撲上去吻了他,還一直把人送到院子門口,一直到游敏搭乘的出租車消失在路的盡頭,這才回到家裏。前腳進門,後腳游敏的電話來了,提醒他這幾天出門記得檢查爐火,他高高興興答應下來:“放心,等你回來家肯定好好的,不會燒掉的。”

游敏在電話裏笑了一聲,這才掛掉電話。

出租車把他送到火車站,他取完票,又轉向了火車站邊上的長途車站,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非官方運營的中巴,也沒問目的地,直接買票上了車。

他手上其實還有另一張身份證,但現在可以暫時不用,上車之後他挑了個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一直到車子發動,離開中心城區,終於將投向窗外的目光收了回來。

盡管艾子明的承諾在前,游敏內心深處根本沒信過他。果然到了十二月,艾子明對“讓他走”這事就再沒提過,幾次見面,說的都是春節的安排。聽他的話,還有讓游敏陪葉寧予出國度假的意思。

艾子明絕口不提“走”,游敏也不提,與葉寧予的周旋比往常甚至還上心些。他想過艾子明可能會提醒葉寧予些什麽,但轉念一想,就這麽個人,這樣個腦子,恐怕說什麽都是白說,反而放下心來。

唯一值得擔心的倒是艾子明——不料天作美,聖誕節前,梁先生攜嬌妻愛女同游迪拜,艾子明作為董秘,自然得鞍前馬後地伺候著。

他雖然走了,游敏還是等到了新年——對他來說,多一天和少一天,真是無甚分別。但不管怎麽說,捱到新年才走,那對艾子明的虧欠就少一點。

中巴車把他拉到附近的縣城,然後游敏又換了輛大巴,這次終於是往故鄉的方向去了。途中他關掉了手機,後來索性連電話卡都扔進了垃圾桶。

在離開葉寧予的第二天傍晚,游敏到家了。

闊別多年之後,這個地方只能說更陌生了。憑借著多年前的記憶,游敏想找間當年不需要身份證就能入住的旅館住下,可好不容易找到後,發現那一片已經成為一個簇新的商業住宅小區,而他詢問的每一家旅館,無論外表看起來多麽破舊,前臺的回答都一樣:“必須有身份證才能辦理入住”。

游敏倒也無所謂出示身份證,但後來轉念一想,馬路又不是沒睡過,再不行網吧也能通宵呢。

最後他在澡堂子裏湊合了一碗,迷迷糊糊和衣睡到天亮,就動身往市郊的公墓去。

他離開家鄉時就如同一條喪家之犬,游英還躺在太平間裏沒有入土。與艾子明重逢之後,後者也從來沒告訴過他游英埋在哪裏。可公墓裏埋著他的老娘,也許某個無名的骨灰盒是他的生父,所以他還是去了一趟。

一大早,又在新年裏,去公墓的一路上都沒人。出租車司機本來也不大情願去,游敏就多給了兩百塊錢,結果司機專程繞了路,給他找了一家新年還開門的香火店,買了紙錢、元寶和菊花,送到公墓的大門口後還留了張卡片,說萬一沒車可以打這個電話。接過卡片後游敏道了謝,拿好東西,走了。

這個地方他也很多年再沒來過,以前每到清明冬至媽媽的生日,游英都要帶著他來。游英堅信親手折的元寶比較好,每逢日子近了,就拉著游敏一起折。游敏當年心思不在這上頭,折了幾個就找各種理由溜號,游英從來是罵歸罵,該折的一個不少。

進了骨灰堂,他也是今天唯一的訪客。這裏比游敏記憶裏更逼仄、也更擁擠,他憑借著回憶找到放母親骨灰盒的格子,游英的骨灰盒也在邊上。

他看了很久姐姐的照片——照片肯定是艾子明選的,而且是從他們三的一張合影上剪下來的。游敏掏出手絹,將媽媽和姐姐照片上的灰都擦幹凈了,這才坐在水泥地板上,低著頭給她們折元寶。

可他忘得都差不多了,每個元寶都折得奇形怪狀。游敏心說,叫你當初不好好學,活該吧?

他在裏面待了很久,久到管理員進來找人。見到他的元寶後,對方一楞:“不會包啊?”

“嗯。”游敏頭也不擡地回答。

那管理員是本地人,有一只眼睛不大好,顯得整張臉是歪的。但他人倒是和善,見游敏笨手笨腳的,便坐到他身邊來,教他包了幾個。教會後,一時也不走,反手站在幾步外問:“怎麽今天來?”

“在外地。有點事一直回不來。”

“哦,我說嘛。471和472一直沒怎麽見到人來。既然回來了,就多看看吧。”

游敏沒接話,埋頭折他的紙錢,一直到把所有買的金箔紙都包完,才捧著一大袋子的元寶和紙錢走到堂外的定點焚燒處,一個個地燒完了才離開。

晚上他又去了之前住過的房子——拆得一幹二凈,成了個公園;去了游英工作過的夜總會——還在,卻已不覆當年金碧輝煌的模樣,怎麽看怎麽覺得寒酸乃至雕敝;廝混過的街道大變了模樣,倒是一般的燈紅酒綠;最後,他回到了那條巷子外。

這個城市也不知道大拆大建了多少回了,這條巷子居然還在。

還是和以前一樣,黑黢黢的沒有路燈。巷口兩個巨大的垃圾桶,大冬天的,依然異味撲鼻。游敏將手揣在夾克的口袋裏,站在巷口等了很久,不見人進去,也見不到人出來。

他點起一根煙,進去了。

巷子從外面看著暗,走到裏面反而亮堂些。地很滑膩,走兩步滑一步。游敏從巷口走到盡頭,好幾次覺得自己踩到了什麽,可低頭一看,就是那滑膩骯臟的路面,連只死耗子都看不見。

他默默地抽完一根煙,這才往外走。他並非不知道自己不該回到此地,但即便真的有人追無頭兇案追到這裏,抓到了他,又怎麽樣呢?橫豎一粒花生米——當年他逃離家鄉,做過工人、開過車、也輪著鋼管把人開了瓢,無非是混一口飯吃、活下去。他活了下來,重新遇見了艾子明,才發現自己不過是還沒死。

沒死,但也早不活了。

他到底是為誰活著呢?為了游敏?游敏又是誰?誰還知道游敏是誰?

一道更深的影子橫在他的腳邊,游敏停了下來,擡起頭,沒有一絲意外,也不見任何恐懼。

艾子明的聲音還帶著些許笑意:“阿敏,我還以為要多找幾個地方。”

游敏遠遠地看著他。兩個人都在暗處,誰也看不見誰的臉,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手指間的刺痛讓游敏一凜,他甩開煙頭,用腳重重碾滅那一星紅光:“你回來了。”

艾子明也點了煙:“我想起答應你一件事,卻沒兌現。覺得過意不去、不安穩,就趕回來了,這才知道你已經回家了。小歷告訴我,說你答應他三天後回來。”

“嗯。”游敏的身體下意識地戒備起來,聲音卻很輕,“還沒到呢。我四號回去。”

“你手機丟了?”

“被偷了。”

“在哪裏被偷的?”

“車上。具體哪裏也不知道。打盹了。”

艾子明還是非常和氣:“下次丟了趕快補一個。小歷聯系不到你,又在家裏哭。”

游敏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良久後說:“子明。年底過去了。”

艾子明朝游敏走來,仿佛攜帶著巨大的陰影,游敏的身體不自覺地晃了晃,右手在口袋裏攢成了拳。

這時,艾子明又開口了:“你帶刀了嗎?”

這句話毫無頭緒,游敏咬緊牙關,沒有理他,屏氣凝神地等他走得再近點。

“你可以走。要是這次走了,再別回來。”

“……不是我來找你的!”他低吼。

艾子明在離游敏不到一臂遠的地方站定了:“嗯,不是。我找的你。我求的你。阿敏,年底過了,我又來求你了。”

無意識之間,游敏的背後已經爬滿了冷汗,更多的汗從他的額頭淌下來,慢慢地流到臉頰邊,甚至滑進了他的眼睛裏。可他不敢擦,也不敢眨眼,緊緊地盯著艾子明,如同在提防他所帶來的影子猛地裹住自己。

“……你欠了梁家什麽?我拿命替你換上。”游敏啞聲說。

艾子明始終輕言細語:“我說了,我不要你的命。你想走,就走吧。當年我答應過給游英收屍,答應你的,我都做到了。”

游敏無意識地跪了下來,他想抱住艾子明的腿,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子明,求……”

他到底沒說完這個句子。

“你怕小歷什麽?”艾子明也蹲了下來,心平氣和地問他,“你不是操過他了嗎?不止一次吧。操一個喜歡裝娘們的瘋子感覺怎麽樣?女人好,還是他這樣的好?”

游敏渾身發抖,嗓子眼裏被痰堵死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要是留下來,可以繼續操他。他不會懷孕,不怕死,反正他喜歡你,鬧一鬧,哭一哭,又都忘記了。要是他死了,你也可以死了。到時候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來,都可以。”

游敏擡起頭,看向一步之外的艾子明。他在微笑,可看起來沒有任何說笑的意味。

“阿敏,這是你的命。你要是還當自己是個人,當初跑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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