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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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要我走的”這句話最終游敏還是沒說出口。跟著艾子明離開那條斷頭巷時,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襲擊了游敏:葉寧予是瘋子不必說了,艾子明難道沒瘋嗎?

他擡眼,走在前面的艾子明脊背筆直,衣冠楚楚,像走在陽光裏的人。

艾子明甚至帶他去了游英屍體被找到的那個河灘。不意外地,河灘也被填了,成了綠地和住宅區,不過他們兩個還是找到了地方——那棵老柳樹還留著,沒砍掉。

他們都沒帶香,就地點了三根煙,又到附近的小賣部買了瓶最貴的酒,在樹根下倒完後游敏起先說“我姐不抽煙也不喝酒……”,“酒”字沒說完,又不說了。

這件事辦完後,這一趟回鄉之旅暫時告終。游敏說可以直接回去,艾子明則堅持住一晚再走。

在去酒店的出租車上艾子明當著游敏的面給葉寧予打了個電話,輕言細語地告訴他“阿敏找到了,他手機丟了,沒顧得上買新的,事情也辦好了,明天我們就回來”。游敏始終看著窗外的夜色,沒有回過頭。

艾子明帶著游敏去本城最好的一家酒店辦入住——所謂“最好”,並非最新或最貴,而是這是政府的接待賓館。他挑了其中的貴賓樓,要了兩個套間,走進電梯後,艾子明問游敏:“我要人給你安排個人?”

游敏起初有些疑惑,望過來的目光也是遲鈍的。待反應過來,他像是被蟄了一下,在寬敞明亮的電梯間裏大大地退了一步:“……不用。”

“明天就要回去了。放松一下。” 艾子明不以為意地添了一句,“男女隨你。”

貴賓樓一共三層,電梯很快停住了。提示抵達樓層的一聲“叮”後,游敏已經從錯愕中清醒過來。電梯門無聲地開啟,又無聲地合上,不上不下,安安靜靜地停在原地。

游敏撇了撇嘴角,擡眼盯住艾子明:“你也行?”

他平淡的臉上猛地浮現出挑釁的神色,使得整個人又莫名有了幾分艷麗的意味。艾子明輕輕皺眉,按下開門鍵:“我不搞男人。”

“我搞你也行。”游敏依然盯著他不放。

艾子明笑了:“那你試試看。”

他率先走了出去。

可這個晚上游敏沒找女人——當然也沒找男人——他坐在房間的窗前,看著遠方的夜色喝掉了房間裏所有能喝的酒精,天亮之後,醉得人事不省的他跟著艾子明離開了曾經是家鄉的地方。

葉寧予在高速公路口和他們會合。大概是為了慶祝這場小別重逢,他精心打扮過了:寬松的大衣下擺遮不住小腿的曲線,倚在車旁吸煙的姿態引來了許多過往車輛惡作劇的鳴笛致意。

可他的優雅只維持到看見爛醉如泥的游敏的那個瞬間。他剛朝癱在後座的游敏伸出手,一句“阿敏”尚未喊完,手就被重重地打開了。

“阿敏!”副駕駛座上的艾子明低低喊了一句。

游敏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每一聲沈重的呼吸都帶出更濃重的酒氣。可葉寧予一點也不在乎,仿佛也感覺不到痛,又湊過去,挨在游敏的身邊,問艾子明:“他怎麽喝醉了?”

“是我沒看住他。”

“你看,他一身冷汗。”葉寧予不滿地蹙眉,摸了一把游敏的後頸。

“讓他睡一覺吧。睡一覺就好了。”

“他回鄉順利嗎?見到相見的人了嗎?”

“嗯。”艾子明答。

葉寧予笑起來:“那就好。”

車子在葉寧予家門口外停穩後,艾子明不讓葉寧予動手,自己和司機一左一右駕著游敏進了門。爛醉的人很沈,每一步都得拖著走,葉寧予穿著高跟鞋一路小跑地跟在後頭,因為關切且著急,姿態顯得有些滑稽。不過此時誰也沒心思留意這些細枝末節,等一切都安頓好後,葉寧予才意識到,只有艾子明記得進門脫鞋,連他自己都踩著高跟鞋進來了。

要是在以往,這足夠他難受半天的,指不定還要找誰撒氣,可在這一刻,葉寧予不僅什麽也沒說,還親手把游敏的鞋給脫了,然後就像一只護雛的母雞那樣,把包括艾子明和司機都趕走了。

葉寧予反鎖好門,去打了熱水,回到床邊替游敏脫去外套,一點點地擦幹凈他的臉和手。他這輩子沒學過怎麽伺候人,連昏睡中的游敏都皺起眉頭哼了好幾聲,可他統統不管,硬是按照自己的節奏一一做完了。

接著他去卸了妝,脫掉外裙,換上最喜歡的一件黑色緞面的吊帶裙,側身睡在了游敏身側。游敏的身上酒味讓他不喜歡,但他還是鉆進了游敏的被子裏,額頭抵著游敏的胳膊,摟著他,慢慢睡著了。

待他再次醒來,卻見游敏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初醒的矇眬讓他口幹舌燥、神志恍惚,他也盯著游敏看了很久,這才對滿臉漠然的游敏說:“你為什麽回來?”

游敏短暫地沈默了一下,嘲諷意味到底還是從冷漠的外殼中發了芽:“不是你給艾子明打電話的嗎?”

葉寧予迷惑地盯著咫尺外的游敏,想了想,又說:“子明打電話給我。我告訴他,你出門買東西去了。結果到了晚上,他打電話告訴我,他找到你了。”

這個答案帶給游敏更長久的沈默,連看向葉寧予的眼神也不同了。葉寧予反而笑起來,松開不知不覺中摟著游敏胳膊的手,看著他慢慢說:“阿敏,你怎麽會讓子明找到你的?你為什麽不跑遠一點?”

“……”

他剛睡醒,素來蒼白的臉頰總算有了幾許血色,倒襯托得游敏面無人色了。他對游敏這一刻的神色視若無睹,擁著被子坐起來,繼續說:“所以你真的回家了嗎?”

“…………”

沒有得到回覆葉寧予也不在乎:“見到想見的人了嗎?”

“見到了。”這一次,游敏緩緩開了口。

葉寧予輕輕一笑:“那就好。他們還好嗎?”

游敏盯著天花板,每一次的回答都要隔上許久,聲音幹澀枯啞:“說不上好不好。”

“為什麽?”

“她們都死了。”

“哦。”葉寧予動了動眉,伸手摸了一下游敏的臉頰,“沒關系,我們都會死的。”

說完,他翻身去床邊,找到煙盒,先點了一根,又問游敏要不要。游敏搖頭,他也不管了:“你媽媽?”

“還有我姐。”

“我也想有個姐姐。”

游敏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你沒有嗎?”

“也對。也許老頭子有私生子。”葉寧予開心地笑起來。

他很快地抽掉手裏的煙——葉寧予抽煙的姿勢有點窮兇極惡,倒是完全不像女人——又更快地點燃了第二根。這次游敏向他要了一根,兩個人躺在一起抽煙,煙灰掉在緞面的被罩上,燒出一個接一個小小的窟窿。

“……子明找到你之前,我其實想過,你要真的不回來,就算了。我沒有籠子,不能鎖住你一輩子。可子明找到你了,我就明白了,他就是我的籠子呀。”葉寧予笑起來,“阿敏,你和他睡過嗎?”

這個突兀的問題讓游敏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他沒有回答。

葉寧予似乎也不太在意答案,吐出一口煙氣後,輕聲說:“不舒服,太痛了。他比你兇多了。”

游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正巧葉寧予也轉過頭來,眼睛裏不知何時堆滿了淚水:“你真傻。你走啊。你欠了他什麽?錢?我替你還。”

察覺到葉寧予的四肢在微微抽搐後,游敏知道他可能又要犯病了。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皮帶在哪裏、得把他拴起來”這個念頭,可下一刻,無力的四肢又提醒了他酗酒乏力的人是自己這麽個事實。

他不想說話,便無言地望著葉寧予,看著他毫無預兆地在自己眼前落淚:“你從來沒把我當女人。除了子明,再沒人把我當女人。可阿敏,你知道嗎,他也不把我當我啊。”

“你別說話了,睡覺吧。”游敏生硬地打斷他。

“我為什麽要睡覺?我為什麽不能說話?”

看他這副樣子,游敏想,瘋病又要犯了。他點點頭:“那你說吧。”

“我說什麽?”

“隨你。”

“你說吧……你欠了他什麽?你欠了他什麽讓他把你送給我?我替你都還掉,然後你走,再也不要回來。”說完葉寧予痛哭流涕,仿佛一夜之間失去了最親密的人。

游敏驀然失去了耐性,他掀開被子坐起來,低吼:“我欠了他的命!你還啊!”

葉寧予又笑起來,或者說是哭笑交織,發出的聲音簡直讓人毛骨悚然:“……我就是他的命。他答應了媽媽……我就是他的命。”

“老子操你媽!別瘋個沒完!”游敏忍無可忍,伸手抓住葉寧予一只胳膊,將他從床上一把拖到床下,“我欠了他的命!我一家人都欠了他的命!你有幾條命能讓我還他,你數給我看看!你數啊!”

葉寧予死死抗拒著,拖住游敏的一只腳,在他身下蜷成一個小小的影子。

他放聲大哭。

眼前的一切荒謬、嘈雜、乃至不堪。游敏沒甩開葉寧予,只能任由他就這麽趴在地上大哭。居高臨下中,游敏發現葉寧予瘦得驚人,肩胛骨嶙峋地撐起那件精美的絲袍子,如同兩扇大理石的門扉。

他哭了一陣,又不哭了,擦幹眼淚和臉,擡起頭,牢牢地盯住游敏,眼睛裏的光芒就像是有火把在燃燒:“……你媽媽好嗎?”

“死了。”游敏硬邦邦地甩出兩個字。

“你為什麽不帶著她?你怎麽能孤零零地把她留在那裏。”

“帶不了。”他無意再隱瞞語氣中的厭煩。

“吃了就帶走了,不難吃,甜的。”

“…………”

葉寧予毫不理會游敏的震驚,他露出一個恍惚,然而甜蜜的微笑,緩緩躺倒在地板上。絲裙貼身,勾勒出身體的輪廓,平坦的胸、微微下凹的小腹、下體略有些勃起了,裙子的下擺有一絲暧昧的水痕。

“子明知道了。他瘋了,他打了我……我怎麽求饒也不停下。”葉寧予始終在笑,“我以為我會死。太痛了。要是死了就好了……可要是死了,我也遇不到你了。”

“他力氣好大,很粗暴,我很痛。我要真的是個女人,也許就不會這麽痛了。”

如同一陣微風吹過,葉寧予眼中的一切迷糊都消失了。他向游敏伸出手,青色的血管在慘白的皮膚下隱隱流動:“阿敏,沒用的。我不是我媽媽,你也不是。他不會愛你,不愛我們。他要結婚了。你殺了我吧。殺了我,你也可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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