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秒鐘後爸爸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黎初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面紙，把鼻涕擤掉，按下了接聽鍵。

烏雲遮月，茫茫的霧氣籠罩了整座城市，吞沒了來來往往的行人。黎初獨自站在夜色深處，她手上拿著手機道：“嗯嗯，好的，我沒事，今天打掃衛生遲了，馬上到家。”

黎初飛快跨上車，耳邊風聲嗚咽。即使已經是晚上快十點了，路上行人車輛不減。黎初在人群中騎車前行，她像一粒塵埃淹沒在人群裏面。渺小如她，在在乎她的人眼中也是獨特的存在。

她回到家裏面，爸爸媽媽一見她立刻站起來，兩個人都走到了門邊。媽媽問道：“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你看看馬上幾點了？每天不知道忙什麽，你們班上有誰比你忙，你們班第一都不一定比你忙。”

媽媽無意間的一句話又在黎初的心口上補了一刀。她比誰都忙，但就是沒考過那些沒她忙的人。

“我給你做了雞蛋餅，你把它吃了，高三了營養要跟上。”媽媽說著去廚房拿雞蛋餅了。

“不了，我不吃。”黎初沒心情吃了，她說完背著大書包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坐下來從包裏面拿出作業，剛把作業本放在桌子上，媽媽拿著雞蛋餅進了她的房間。

油膩膩的雞蛋餅正在往外冒著熱氣。

“來，把東西吃了。”

“我不是說了嘛，我不吃，你把東西拿出去！” 黎初心裏面實在是太堵了。

媽媽默默把盤子放在了她的桌子上，轉身走向了房門。

房間裏面滿是雞蛋餅的香味，然而它的油香味在此刻聞起來只會讓黎初覺得惡心，混合著今天不悅的回憶黎初愈加煩躁。

“你拿出去！”她的話音剛落，立刻後悔了。

太過了，甚至有了得寸進尺的嫌疑。她一聲不吭坐在座位上，按照常理媽媽又要和她吵一架了，她輕嘆一口氣，等待著暴風雨的降臨。

媽媽沒說話，她在原地停了一下，又悄悄關上門

黎初趴在桌子上，背部一下一下起伏，她的淚水再一次決堤，沿著沒幹的眼眶往下流。

媽媽變了，以前她的脾氣很暴躁，一件小事會把黎初罵一頓。她變得溫柔了，爸爸也是，他們很長時間沒有教訓她了。即使她因為心情不好無緣由亂發脾氣，爸爸媽媽也不會批評她了，他們站在一邊默默包容她。而她還是不懂事沒有讓他們省省心。難言的苦澀泛上心頭。

眼淚水順著臉頰流到了她的作業本上，被淚水打濕的紙張起了小小的褶皺。

她用筷子夾起碗裏的雞蛋餅，大口大口地往下吞。

很快她被雞蛋餅噎著了，她一邊輕輕咳嗽，眼淚水嘩嘩地直往下流，她含著雞蛋餅哽咽。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沒關系。

哭就哭吧，不丟人，哭完才有力量，哭完了繼續前進。

哪有那麽多的理由，高考只有一次，不管有沒有人支持她，有沒有人阻止她，她也必須走下去。哪怕面對的是別人的冷嘲熱諷，她也要背負著沈重的枷鎖，走上這條朝聖的路。

即使她很弱小，那就用弱小的力量為自己撐起一片晴天。

卑微如螢火蟲，她也可以發出自己的光。

頭頂的燈光化為了真正的陽光，細細密密灑在了她的身上，她像作文上一個小小的標點，數學證明題中的一個“∴”符號，英語題目中一個小小的字母。雖然對別人來說微不足道，更不是什麽天選之子，但對她來說，自己的意義遠遠超出任何偉人。

不畏風雨，不畏嚴寒。

即使是弱小的她，也在努力生活。

黎初掐著表，到時間了，她還有很多任務沒有完成，她沒時間哭了，她抽了很長一段紙，擦幹眼淚。整理好作業紙，繼續學習。

時間悄悄溜走，不留一絲痕跡，桌子上的小鬧鐘滴答滴答走著，時針過了十二點。她揉揉紅腫的眼睛，躡手躡腳走出房門去浴室洗了個澡，生怕驚擾了爸媽，然後再上床縮成一團，裹緊了被子。

第二天，黎初意外看到袁明帆到學校了，他正在座位上翻書。昨天黎初走後半個小時，袁明帆也離開網吧了。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還會去那一家網吧，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他潛意識裏他在等黎初，他希望黎初能在他最低落的時候撈他一把。但昨天說了很過分的話，他該怎麽面對黎初還沒想好。

一拖就是半個月，半個月間他們沒有說一句話。陽光懶懶散散，袁明帆也懶懶散散趴在桌子上，時間過得太快了。他不想承認這個事實：自己的高中時光快結束了。在他以為要輕輕松松結束高中生活的時候，現實送了他一個大禮包。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他趴在桌子上午休醒來，空氣中氤氳著試卷的油墨味。

重頭開始吧，他還有幾個月的時間。運氣好能拿到一些大學的自主招生名額，高考能加分就很好了，他對自己的智商向來有自信，希望到時候能實現願望。

遠方晴朗的天空有鳥雀飛過，未來像不定的雲漂浮在半空中，將來怎樣又有誰知道。

七歲那年隨手折的的紙飛機，經歷了風雨，搖搖晃晃飛過了十載，在十七歲跨向十八歲的那一年迷惑過、掙紮過，飛向未知的遠方。

有的紙飛機飛不動了，它一頭紮在泛黃的枯草堆裏，像一張飄落在墳墓的紙，在泥土的懷抱裏長眠。

袁明帆上完體育課，出了一身的汗，已經是深秋，他的外套搭在臂彎裏，身上穿了一件單襯衫，這樣他也不覺得冷。最近每天都忙著補課，他的課餘時間都被擠壓的快沒了。什麽cos啊，攝影啊，都暫時丟下了，沒辦法，欠債太多，必須犧牲課餘時間來補課。體育課是他唯一的放松時間了，他得好好利用。

他們幾個男生一路走一路瞎侃，袁明帆不知道為什麽想到了祝鴻，他很長一段時間沒看到祝鴻了，他記得剛開學那一段時間祝鴻的狀態很不好，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好一些了。

和他一起走的男生調笑他道：“最近很學霸啊。”

袁明帆彎起嘴角笑道:“是啊，我一直很學霸，你才發現嗎？”

陽光融融，金色的光束依稀可辨，瞇起眼睛能看見空氣中懸浮的細小塵埃，校園冰冷的不銹鋼欄桿上有甚至有了一點暖意。已經連續半個月陰天了，難一天有了好天氣。

袁明帆心情愉悅，向前望去。僅僅是一眼，他整個人被凍住了。他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凝固在嘴角，白晃晃的日光刺眼睛，瞳孔驟然放大，眼眸裏的溫度一路直降，寒意從心底蔓延到了戰栗的指尖。

“啊——”耳邊響起女生驚恐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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