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滋味

關燈
十分鐘過去了,依然沒有人出來承認是他喊的。班主任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把碎發夾在耳朵後面,忽然做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對講臺下形色各異的同學道:“這課我不上了,你們愛學不學,你們考得怎麽樣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工資照拿,你們自己掂量著辦。”

她說完扔下書,邁大步出了班級的門。

黎初望著她,班主任走時背仍然挺得筆直。她走出去很遠了,高跟鞋的落地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一直傳到班級裏面。

班上的人見老師不在了,開始小聲說話,嘰嘰喳喳的吵個不停。

黎初把臉轉向班長,班長會把把班主任找回來嗎?事實上班長正在埋頭寫作業。他沒心情管班上的事情。

他對大多數事情都是漫不經心的,班主任走就走了,和他有什麽關系?

班上同學沒有把對班主任的怒氣遷怒到其他老師的身上,除了數學課,其他的課正常上,班上的紀律甚至比平時還要好。

於是他們一整天沒看到班主任。

黎初沒有把班主任的事情放在心上,她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無非是上課認真聽課,下課好好寫作業。班長都不在意,她幹嘛要放在心上。

師太在他們班上定下了規矩,晚自習下必須交規定的幾樣作業,具體哪幾樣作業由課代表來決定,寫在黑板上,從後往前傳到每組第一排,最後由課代表下位把作業紙收好了統一交到任課老師處。

晚自習的下課鈴響了,黎初收拾書包,她把桌面簡單清理了一下,發現物理課本下面壓著一張作業紙。她把作業紙抽出來,盯著上面的字看了一會兒,她找到課代表。課代表剛好從門外面回來,告訴黎初她已經把作業交到老師的辦公室了。黎初只能自己去交作業了。

黎初慢吞吞把書包整理好了,等她整理好了班上又差不多沒人了,她背著大書包去了老師辦公室在的那幢樓。

教師的樓裝的是感應燈,黎初跺一腳響一聲,因為不想一直做原地高擡腿,她摸黑找了物理老師的辦公室。

她們班的作業被放在辦公室的門口。第二天辦公室開門,物理老師會把他們班的作業帶進去。

她從一堆作業紙裏面翻出她們組的作業,然後小心翼翼把自己的作業插到中間的部分。

黎初放好作業準備往回走,不料擡頭的時候無意瞥見了一個人影。那人站在走廊的盡頭,她的低馬尾簡單束在腦後,外面套的是黑色風衣,料峭的晚風刮得她衣角翩飛,再往下一雙錐子似的細跟高跟鞋很搶眼。濃重的暮色下,她靜靜站在那裏,光線太暗。黎初看不清細節,但她能感受到那種獨特的氣場。

黎初一眼認出了這是班主任,這麽晚了班主任還沒有走,她的印象中班主任經常說她沒時間陪他們學習,她一下班就接女兒去了。從黎初的角度只能看到班主任的側面,黎初躡手躡腳走到轉角處,偷偷伸出頭。

班主任站在走廊的外墻那兒,緊緊貼著扶手。她在樓上,從她的角度可以俯視校園,班主任眼神放空,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深秋,風很涼,她裹著的薄薄的風衣,風從穿過她的衣領,卷走了她身上僅有的一點熱度,攜卷塵灰讓她打了一個寒顫。

孤月高懸,冰涼但微弱的月光無力照亮整個大地,只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學生散得差不多了,也有走得遲的,偶爾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有的學生趁路上沒什麽人,他們肆無忌憚在校園裏面騎電動車,一路飛馳,騎到了校門口再停下,防止被保安抓到。

她的碎劉海被風吹下來了。

最近很累,她昨天一夜沒睡好,第二天臉輕微浮腫,黑眼圈這輩子別想消了。她眼角的皺紋越來越多,每天扯著嗓子喊,喉嚨也不太好。四十歲和二十歲的時候精力完全不能比,一天的課上下來腰酸背痛,經常會有力不從心感覺。

好累啊,她帶的班級還沒有到高三,她的身體快垮了。

她的包裏面塞著十幾本作業,今天沒有改完,她要帶回家繼續改。

時間倒流二十年,她想起了自己上學時的光景,那個時候對老師都是恭恭敬敬,老師罵了幾句,不敢頂一句嘴。現在的孩子打不得罵不得,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家長帶著全家人鬧到辦公室。出了問題,老師第一個承擔責任。社會上對老師的要求越來越高,上來便是“為人師表”怎樣怎樣。

送走了一屆又一屆,教的第一屆學生現在已經成家立業了。第一次站上講臺是什麽樣子?好遙遠的記憶,她記不清了。隱隱記得以前的教學環境和現在不能比,現在都是多媒體教學,每個教室裏面空調開得呼呼響。

三年一個輪回,見證一批一批學生的成人禮。高考結束後三年的時間又自動清零,回到原點,面對一群十六七歲的孩子,他們像白紙一樣幹凈。青春是動態的,一些人的青春剛剛謝幕,還有更多人的青春等待著上映。青春永不流逝,老去的好像只有她。

她用紙巾按了按眼角的淚水,風吹幹了剩餘的眼淚。時間不早了,她該回家了,女兒放學還在家裏等她。

她轉身,聽到一聲輕響,班主任循聲望過去,那兒空空如也,沒見到任何異常的景象,她估計自己聽錯了,從最近的樓梯下樓走了 。

黎初正躲在角落裏,她一只手緊緊握住鑰匙,鑰匙上的小鈴鐺滾下來了,等師太下樓了,她才敢從陰影處鉆出來。

她從地上的撿起小鈴鐺,按住胸口,從剛才到現在心還“咚咚”直跳。

師太最後是哭了嗎?看她的姿勢怎麽樣都是哭了,太可怕了,師太居然哭了。

黎初繞了一個遠路去車庫,她沒從師太走的那條路下去。

盡管已經不早了,路上的人依然不少。黎初騎著電動車一路的直行,前面一個包著頭巾的女人擋住了她的路,女人騎著三輪車緩緩前行,車上裝的是今天沒賣完的水果。

黎初沒有超過她,她放慢了速度緩緩跟在女人的後面。

直到她們在紅綠燈口停下了,黎初從三輪車旁邊繞過去。

後面有人讓她讓一下,黎初的電動車不輕,她的動作頗為笨拙,歪歪扭扭,車子像一條蛇一樣讓開了。

那個人騎著踏板電動車,車龍頭一左一右上掛著兩個大包裹,她遇見紅燈直沖了過去。

黎初像被吸走了魂,目光無神,路景無一例外映入了她的眼眸。

公交車到站,停在了路邊,被旁邊的小轎車超出。24小時的快餐店裏一位小哥正坐在營業臺發呆,店的外面賣燒餅的大叔在收拾攤子。

她到了小區的門口,物業的保安正在值班室裏面玩手機。

手機的照相功能裏裏面有一個功能叫流光快門,她沒系統學過攝影,只知道她選了“流光快門”的特效後,快速移動手機,拍好的照片裏面所有的點光源都被拖成了光線。

此刻黎初坐在車座上,電動車兀自前進,她眼裏的燈光全部被拖成了“流光快門”的特效,一條條被拉長的白光,一條條被拉長的橘色光,也有草坪裏的綠光,幾種光線在她的瞳孔裏無限延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