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微微一楞，神思從漩渦中被強行拔出來，袁明帆凝神聽動靜。什麽踏過了草坪，草葉被攔腰折斷，風吹過樹枝，樹葉與樹葉摩擦，“沙沙沙”的聲音不絕於耳，混合著汙濁的夜晚。他像一只驚弓的鳥，像是有一根繩從天靈蓋穿過，順著脊椎往下，一路貫穿到小腿，繩子猛地繃緊了。他從座位上滑到地上，半個身子癱在地上。他轉頭，一只花貓從夜色中踩著小肉墊出來了，它睜著一對土黃色的眼睛，瞳仁圓溜溜的，花貓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袁明帆坐起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貓砸了過去，貓喵嗚著跑遠了。

眼前黑影憧憧，月光勾勒出花草樹木絨絨的輪廓。不遠處似乎站著一個人，那個人一動不動，袁明帆剛來的時候他在，現在依然在原地，他左邊的夾竹桃還會跟著風動一動枝葉，但這個人始終紋絲不動。袁明帆瞇起眼睛，那人的邊緣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一身的死氣，是人嗎？片刻後他差點噴出來，他借著稀薄的月光辨別出那是一個路雕。他撓撓頭，吵了一架，吵完後頭也跟著昏掉了。

袁明帆沒有再站起來坐回位置上，他盤腿坐在原地，摸了摸口袋，口袋裏面還有三百元，他笑了，然而這個笑容卻有些無力，是對現狀的一種嘲諷。他拍了拍褲子，爬起來，雙手揣在口袋裏，一步一步走遠了，吊兒郎當的，和一個流浪街頭的小混混沒有差別。

要去哪裏？他不知道，只要離開就好。

黎初收到那條短信的時候，心裏驀地一沈，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手機差一點因此滑出手。

班主任發來的消息內容如下：“袁明帆同學於昨天晚上出門，一夜未歸，目前仍沒有找到，家長老師很著急，希望知道他的同學趕緊聯系我，謝謝。”

手機提示欄上面跳出瀏覽器的新聞通知“十五歲男孩一夜未歸，清晨在河邊發現屍體。”黎初看到這條新聞，眼前差點發黑。

昨天發生那件事情後，她一整個下午心都不安，她在網上找了袁明帆，但一天過去了，袁明帆沒有回覆她，現在看來是失蹤了。

黎初的手指尖不停地抖， 她停下沒寫完的試卷，開始換衣服。

她隨便背了一個包，腳上踩了一只拖鞋直往家門口跑，她想要出門。

媽媽發現了喊住她：“你幹什麽去？”

“我有事，一會兒回來。”黎初站在門口套鞋子，她一只腳進了鞋子，另一只腳往鞋筒裏面塞了兩次才套進去。

媽媽勒令道：“不行，回來寫作業，高二了還一天到晚想往外跑，成什麽樣子？再說，外面下大雨，你衣服濕了還得要我來洗。”

“我已經寫了整整一天了，下午讓我放松一下，我一會就回來，衣服我自己洗。”黎初喊道，她說完順手從櫃子裏面拿了一把傘。

天空像是破了一個青黑色的大洞，雨水劈裏啪啦的從洞裏面往下倒，黎初義無反顧沖進雨裏面。

黎初媽頗為擔憂，喊道：“你五點前必須到家！我給你留晚飯。”

黎初已經不見人影了。

暖黃色的燈光傾灑下來，袁明帆蜷縮在網吧的角落裏面，一動不動，唯有通過平穩的呼吸來確認他還活著。

袁明帆正在睡夢中，他夢見有東西在撞他，他每次都打回去，但那東西依然在撞他，幾秒鐘後他被推得半醒了，終於反應過來現實中有人在推他，他估計的是網管，半推半就順著那個人推的方向翻了一個身，嘴裏嘟嘟囔囔：“我不是給過錢了嗎？”他被推得半醒，夢中清晰地知曉現在在夢境裏面，但他在逃避現實，仍然懶洋洋的呆在夢裏面，夢裏面最好，什麽不用管。

“離我遠點，我才睡。”昨天熬夜熬了一宿，今天中午迷迷糊糊睡著，跟一只冬眠的熊一樣毫無防備。他才睡了四個小時，現在又有人來吵他了，袁明帆心情極差，他仍然戀戀不舍地停留在夢裏，他在夢裏稀裏糊塗思索著網管為什麽一句話也不說，就是推他。不然他爹來找他了？但不太可能，他爹心情差起來可能一腳踹死他。連續36小時沒睡，整個身體像被拆散了，裏面的精力被一股腦兒掏空，然後再把四肢和軀幹重新拼起來一樣。袁明帆實在沒力氣了，繼續裝死豬。

然而那人和他杠上了，鍥而不舍推他，越推力氣越大，袁明帆忍無可忍，心裏面很憤怒，然而行動卻依然緩慢，他懶洋洋轉了個身，勉為其難睜開一只眼睛，視界模糊一片，一個人站在他的旁邊，應該就是這貨推自己的了。他施舍了一個嫌棄的眼神，擺手擺到一半沒力氣了又放下來了：“幹嘛？一邊兒去，我要睡覺。”那人猛地推了袁明帆，袁明帆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袁明帆火了，他從趴著的桌子上爬起來道：“我要罵人了，你……”他睜開眼睛，的，整個身體往後縮了一下，又揉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眼前模糊的影像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他道：“握草，是你！”

他從座位上跳起來，火急火燎狂奔到洗手間。他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水柱沖擊到池壁上，嘩嘩的飛濺開來，一部分擊打到墻上的瓷磚上，水流順著瓷磚下滑。他把頭埋下去，對著水龍頭沖臉，冰涼的水刺激了袁明帆，他的在水流中，他打了一個激靈，擡起頭瞬間清醒。

“我去……”他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不過一天的功夫，他像是被吸了血了一樣。眼睛裏面紅血絲滿布，眼窩周圍一大片烏青，胡子冒了青茬兒，甚至連雙頰也隱隱有凹陷的跡象。 整張臉唯一有一點血色的是嘴巴了，但這得益於剛才拿水沖過了，嘴上白色的痂還沒沖掉，什麽鬼模樣，就他這副模樣把他帶到警局裏面說他是未成年吸毒，警察八成立馬立案。

袁明帆扯了一下嘴角，剛才這幅模樣被黎初看到了，他的光輝形象蕩然無存。袁明帆欲哭無淚，一路小跑，和網吧的老板借了一個剃須刀，對著鏡子三下五除二把胡子刮了，旁邊來了一個小姐姐正在補妝，他忍住和小姐姐借一個遮瑕膏的沖動。他認為以他高超的化妝技術，十分鐘內畫個美少男元氣妝容不成問題。

幸好是秋天了衣服不用天天換，他聞了一下，還好衣服沒太大味道，這才放心大點的走出去，走出去後袁明帆又半路折回來，對著鏡子理了一下發型方才罷休。

黎初還在他的座位上等他，袁明帆一眼看到黎初呆呆木木的樣子，不知道是誰一晚上沒睡覺，他仰起頭伸長脖子，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順便低調刷一波存在感。袁明帆挺直了腰板，對黎初招了招手道：“哎，別楞著了，走了。”看起來和剛才趴著睡覺的判若兩人，僅僅十分鐘，袁明帆身上的頹勢一掃而光。

黎初看他一切正常，終於放下心來。她是冒雨跑過來的，找了很久才從網吧的角落裏面撿到了一個臟兮兮的袁明帆。她在找人的路上踩在水坑裏面摔了一跤，手掌跌破了，衣服也幾乎沒有幹的地方了，她毫不在意自己看起來像水鬼一樣，乍一看黎初比一夜沒睡的袁明帆更加狼狽。

黎初跟著袁明帆一起走向網吧門口。

黑網吧的老板和袁明帆是熟人，他第一次見到黎初，對袁明帆笑瞇瞇道：“下一次別忘了把女朋友帶來啊。”

袁明帆瞪了老板一眼：“拉倒吧，她不可能的。”

黎初跟著搖手：“不可能不可能。”

說完大搖大擺和黎初兩個人出了網吧。

就在黎初進網吧的那一段時間，雨變小了。綿綿細雨從茫茫的天空落下一灑千裏，似乎有淡淡的雲霭從半空中冉冉蒸騰而上。

城市被加了灰色的濾鏡，倒映在袁明帆的瞳仁裏。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雨水中混雜中清新的泥土香，比網吧裏面的濃重煙味汗味隔夜泡面味好多了。每一個毛孔舒張開感受濕漓漓的雨意。

袁明帆的淺藍色校服外套變成了深藍色，他撥了撥被淋濕的小卷發，扭頭看黎初。

黎初舉起傘，示意要不要一起打傘，他們兩個人一共帶了一把傘。

袁明帆道：“不需要，你自己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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