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襲來，窗外最後一片葉子掉了，黎初站在窗口，一動不動，她似乎立成了一座雕塑。 外面的同學們套著黃色的校服，裹成了一個球。

班主任在大課間的時候進到班上，她捏著她那小細嗓子喊道：“快要期末考試了，窩們班的同學沒有一點緊張意識，現在每天在追那個什麽劇啊，韓國的那個叫什麽基來著？哎呦，我不記得了，班上的同學還是要以學習為重，不能看電視劇啊。”

班上沒人理她，繼續各玩各的，班主任說完把班裏巡視了一遍，確認衛生都打掃好了，沒有需要她擔心的了，回了辦公室。

黎初坐在最邊上，一個人也挺好，她好像不需要其他人，白瑜和吉燁成了好閨蜜，沒有了她的事情。現在每天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也習慣了 黎初趴在窗臺上，滿是紅叉叉的數學作業讓她心累，她每次放空會暫時忘記自己的煩惱，但心裏還是不安，於是一邊不安一邊發呆。

天上飄下了白色雪花。

下雪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又很多人湊到窗戶跟前瞪大了眼睛。黎初一個人的空間算是沒了，她把頭轉了回來，趴在桌子上發呆，

一撥人裹著又肥又厚的校服棉襖擠到兩扇窗子前。

袁明帆百無聊賴，呆在座位上，頭向著窗外似乎也在看雪。 別人的眼睛神采奕奕，但他的眼裏好像是空的。

雪有什麽好看的？

黎初呼了一口氣，氣立即凝成白色的水汽。她怕冷，她的手上又紅又腫，她每年冬天都要生凍瘡，今年又腫成豬蹄了。

“你手上怎麽會有這麽多凍瘡？”白瑜手裏抓了一包薯片，從袋子裏抓了一片塞到自己的嘴裏。雖然不能算是關系最好的同學了，但表面的同學關系還是要維持的。

黎初歪頭笑了：“我教你一個方法，你現在去雪地裏面堆一個雪人，然後趕緊拿熱水泡手，當年晚上你的小爪子也會和我一樣。”

白瑜拍了拍黎初的頭，一笑而過。雖然是同桌，她們已經兩天沒有講一句話了。

“明天雪估計能堆起來了。大家玩雪註意安全，不能傷到自己。”班主任特地跑到班上來關照幾句，當然重點是後面：“下下個星期期末考試了，大家收收心，窩們班的同學爭取拿個年級第一，過年也開心。”

高中比初中寬松多了，初中的班主任怕他們出事，一律禁止玩雪，更氣人的是只有她們一個班不允許玩雪，於是他們班都看著別人玩，嫉妒的牙齒癢癢的。黎初以前巴望著玩雪，老師不給玩，現老師給玩了，但自己沒有了玩雪的心情。

黎初呼出一大口白氣，又考試了，她才過了第一個學期，以後還有七個學期。第一個學期已經很累了，以後壓力越來越大，怎麽過還是問題。

回家的路上雪還在飄，媽媽給她備好了雨披。純白的雪落在她的雨衣上，雨衣凹陷處積了一小塊雪，她稍微換了一個動作，雪被抖落下來，松軟的雪掉在了地上被壓成冰的雪上。

黎初一回家連打了兩個噴嚏，鞋子踩過雪，雪粘在了鞋子底下，一部分雪已經融化了，鞋子裏面也進了水，連同襪子都是濕的。她把鞋脫了，濕襪子一起脫了，腳在褲子上擦了兩下，藏青色的校服褲子上上多了兩條水跡，直接套進暖和的棉拖鞋裏。

爸媽沒有回家，飯菜在廚房裏，她自己熱一熱就好了。她夾了一口菜，嚼了兩口眼淚毫無征兆流了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哭，大概矯情習慣了。反正矯情了這麽多年，討厭了這麽多年，沒用了這麽多年，該習慣的也都習慣了。她深呼氣了一口氣，把眼淚鼻涕都擦了，一鼓作氣大口吃飯，碗很快見了底。

桌子沒收拾，鞋子沒放好，可是真的沒心情了。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翻開英語開始大聲背書，聲音越大，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越少。讀到一半爸媽回家了，看到女兒這麽刻苦，他們很欣慰。

黎初剛開始心可能在上面，後半段完全心不在焉，讀了半個小時書都沒有翻一頁。眼睛眨一下就忘了自己剛才讀的是哪一行，沒勁讀了，她把書扔到床上，翻出物理作業，第一題就不會，她放棄了。大概現在的狀態不好，好好休息一下應該就好了。

她的窗臺上放了一排仙人球，按照從小到大放得整整齊齊。仙人球是她八歲那年從路邊的小攤子上買的，最初是小小的一棵，只有拳頭大小，前幾年一直不見長，有一天她手滑把仙人球打翻了，瓷盆碎了灑一地，裏面的小球可憐巴巴斷了根。爸爸把她罵了一頓，換了個盆把斷根的球栽了進去，球竟然沒有死，還越長越大，後來仙人球的四周長了一圈小仙人球，爸爸用剪刀把小仙人球取下來，把小球栽在盆子裏。一連取了幾年，取了十多顆，最開始的大仙人球依然在冒小的仙人球，沒盆放了，就讓它自由長吧。

她對著小仙人球發呆，腦子裏有時候空蕩蕩的，像一張白紙，空到頭腦發脹；有時候有亂糟糟的，仿佛什麽事情都要往裏面灌。

白瑜路景王舒涵袁明帆依次在她的腦子裏輪了一遍，最後黎初徹底放棄了，關燈睡覺，作業什麽的明天早上再寫。

兩個星期過去了，說好的緊張的覆習生活一點也不緊張。

雖然考試的時候不緊張，但拿成績單那天一大早醒來，天還是黑的。然後她在床上扭來扭去再也睡不著，黎初第一個到了班，實在是反常，要知道她平時是壓點到班，每次從車庫到學校需要跑個二百米。用白瑜的話來說，黎初根本不需要擔心體育測試，每天一跑，日常訓練。

看到總成績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涼透了，連血液流動似乎都變慢了被外面冷風呼呼的刮，前幾日的殘雪被風吹下了樹，啪啦啪啦砸到地上。

看到數學成績的時候她好像透過那兩個數字見到了數學老師猙獰的臉，在那背後，還有爸爸媽媽的臉，甚至班主任那張圓圓的臉都要來湊一下熱鬧。三種批評聲混在在一起差點讓黎初崩潰。

黎初仍然在想著法子安慰自己，她自己考差了，試圖從別人那裏獲取一點安慰。於是又仔仔細細研究班級總表，白瑜這一次逆襲班級前十，王舒涵名次大幅度滑落仍然保持了班級前十五。黎初的臉火辣辣的疼，既沒考過天天出去浪的，也沒考過談戀愛的。

上午主課的老師要一門一門評講試卷，黎初全程低頭，悶在下面，祈禱老師不要發現她的存在，另一方面是因為自己考得太差了沒臉擡頭了。

數學老師進門，如同一陣陰風襲來，教室裏的氣壓跟著變低，黎初的指尖微微顫抖。

班級數學平均分下降，數學老師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幾天不見聲音低了好幾個度。

試卷上的數字像夏天入睡時的蚊子，總是纏在自己身邊，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自己，數學老師則像一個榔頭，一錘子下去估計能把自己砸成肉餅。

數學老師沈著臉講完了試卷，講完了試卷沒有立刻離開教室，而是站到了黎初的面前。

黎初的心咯噔一下，知道壞了。

數學老師一拍她的桌子質問她：“你最近怎麽回事，一天到晚在忙什麽？我感覺你一點目標都沒有，自己回家好好反思反思。” 說完走了。確定她出了教室，黎初方才松手開了手，食指上被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她的手指大拇指一直掐著食指。

很多東西都讓她難過，回家被爸媽輪著訓一遍，過年親戚又要問一遍成績怎麽樣，班裏排第幾，拿沒拿獎學金。別人都是歡歡喜喜過年，只有她背負一張蒼白的成績單在一群閃閃發光人中當灰頭土臉的那一個。

她揉揉頭發，趴在桌子上，胸悶得快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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