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墨邁開腳步，床榻傳來一陣咳嗽聲。

“不許去！”

全大人微微張眼，楚緋霏焦急道：“舅舅，這是人命關天的事，若那呆子死了，不又白白徒添了條人命？”

“那也不許去！你夜闖大牢一事朝廷尚沒有追究下來，若追究了，別說他，連你性命都難保！小祖宗，你就安分點，舅舅我還病著呢。以往你怎麽鬥雞走狗我全當睜只眼閉只眼，這回你若攤上了性命你叫我如何向你爹交代？”

全大人真真把楚緋霏往心尖上疼，楚緋霏心一橫，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舅舅，您常說做人要對得起天地良心，那沈游也是為了朋友才兩肋插刀！如若您今天不讓淺墨去，那緋霏就長跪床頭！”

她說完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從未如此鄭重其事。

全大人看她一副執意不起的樣子，無奈又悲切。

“說實話，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子了？你們不過才認識一天，你怎麽就執迷不悟了？”

“舅舅，有些事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但我看得出來，那呆子確實與常人不同，他和舅舅您一樣，是世間少有的俊傑！”

全安全大人身為吏部尚書，一生克己奉公、剛正不阿。他為朝廷選賢舉能多年，朝堂上下一陣褒獎。

他當然明白外甥女表達的意思。

“這麽說那書生確實有過人之處？”

“是，緋霏想幫他正因如此。”她屈膝往前挪了挪，“舅舅不是想和丞相府聯姻麽，若宣紹死了，這樁婚事可就沒了，若他是冤枉的，丞相日後必定對舅舅感恩戴德，這婚事自然就水到渠成。”

全大人並不是為了攀附權貴才想將外甥女許配給他，他是真心實意想為她物色一門好親事。宣紹在京城聞名遐邇，自然是良婿上乘人選。此刻外甥女能夠答應，他頓時欣慰許多，畢竟他與丞相私交多年，自始至終都不相信宣紹會是殺人兇手。

“罷了，你讓她去吧，倘若這件事成了，我也算對得起你爹娘了。”

見全大人動搖，楚緋霏長舒了口氣。

“謝謝舅舅！”

此刻即有萬般不願，為救沈游，她也不得不這麽做。

現在她只盼他相安無事。

* * *

柳延芷趕到六扇門時，柳延笙正在後堂翻閱名冊。沈游立在一旁，目光亦游走在那些墨跡上。

上面正是三年來受賞蘇合香的正三品以上官員的名單。

分別是荊王爺、丞相宣靖、鎮國將軍柳昂、護軍統領連越、吏部尚書全安、翰林院掌院學士申光義和都察院右都禦史邱兆青。

共計七人，一個不落。

“你當真確定線索藏在這名冊裏？你要知道，若是沒有，連同你私自入獄的罪名，可是要連坐誅九族的！”

名單上俱是些位高權重的大臣，倘若兇手真藏匿於此，那朝綱必將大亂。

沈游當然知道此事的嚴重性。

他清了清嗓子，畢恭畢敬道：

“是，草民可以確定。易平和草民來自杭棠，家中窮困潦倒，絕不可能得到這麽稀罕的東西，這其中必定有人私相授受，與他關系匪淺。”

誠然，沈游之所以今日約跟楚緋霏見面，正是因為他想知道皇上將這蘇合香都賞與了誰。

如果能沿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一定會有驚人的發現。所以此番六扇門問話，他雖誠惶誠恐，卻不得不吐露實情。

當務之急是救人要緊。

因再次翻案，柳延笙將客棧又重新查找了一遍，他當然發現了那個包袱。

“很好，你果然觀察入微。不過你罪名之上又多了條“私闖現場”之罪，你就不怕本大人立即斬了你？”

沈游神色凜然，無畏無懼。

“若此案能得到昭雪，草民願數罪並罰。”

橫豎都是掉腦袋的事情，早一天晚一天沒什麽區別。

“好了，延笙，你莫要再戲弄這書生了。”

堂下傳來一聲妙語，從屏風內側走出一個花容月貌的姑娘。她蓮步姍姍，眼角眉梢透著笑意，盈盈秋水的雙瞳裏映出的目光更是定定地落在沈游身上。

沈游垂下眼瞼。

柳延笙站起，一陣喜悅。

“是什麽風把家姐吹來了？”

柳延芷在他身旁坐下，他斟了杯茶遞給她。

“我是來看看我弟弟這葫蘆僧究竟將這葫蘆案判得怎麽樣了？”

她指的自然是沈游這樁事情。

柳延笙道：“怎麽，家姐是受人之托忠而來？我看這書生與你並不相識吧。”

“我與他認不認得不打緊，倒是有人到府上來傳話，叫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他。我方從宮裏出來，特意請了道皇上的聖旨，只怕這個情面弟弟不賣我也不成。”

一聽是皇上的旨意，兩人連忙跪在地上。

原來昨夜大張旗鼓搜尋沈游下落，消息早就傳到了宮中。皇帝本想抓他二人待命，但接到楚緋霏求助後柳延芷立即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她向皇帝悉數稟明了情況，因皇帝一直愛慕、恩寵於她，所以才將此事赦免。現下只命沈游戴罪立功，協助六扇門火速偵破此案。

沈游受寵若驚，他竟不知楚緋霏為他做了這麽多。

“你這書生真是福大命大。這次皇上赦免你，望你莫辜負聖意。”

柳延芷傳完口諭，睥了眼沈游。這個書生看上去平淡無奇的，緋霏如此維護他，她委實想不通。

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承了她的情誼。

沈游頷首，言辭慎微。

“草民必當盡心盡力，不負皇恩。”

***

丞相自接到宣紹家書後，寢食難安。

皇帝到底是年少氣盛。

那日在禦書房中密聊之事未有定數他卻擅作主張。

“大人，公子已從刑部轉到了六扇門，聽說這幾天要提案重審。”

門下侍郎將案情一一奏稟給丞相，丞相側著身，老態龍鐘。

“皇上這回打草驚蛇，我們後面不好對付了。”

向來在官場游刃有餘的丞相此時有些力不從心。

“那邊可有進展了，查出來是誰做的麽？”

門下侍郎道：“尚未查清是誰，但眼下列了幾個名單，請丞相過目。”

丞相接過他遞上來的名冊，雙眼游離，最後將視線落在最後一行。

“今夜子時，務必將查到的一五一十的呈上來。”

“是。”

門下侍郎拜手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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