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濤不認識江曉然，他自持勞苦功高，平常在律所都是眼高於頂，橫著走，自然沒有留意江曉然這樣的新人，聽見江曉然站出來質疑自己，張志濤第一個不服氣，兩只眼睛瞪得像銅鈴，鼻孔直喘粗氣，斜眼睨著江曉然，語氣很尖酸刻薄；“你誰啊，口出狂言，經理以下的員工不準發言，懂不懂規矩？”

馬平覆不像張志濤那麽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他只是呵呵冷笑了一下，反問江曉然：“江曉然，你說我和張總說的都不是客觀事實，那你說說看，什麽才是客觀事實？”

“好，我會拿出證據證明你們是在說謊的。”面對著人高馬大勢暴虐兇悍的張志濤和老奸巨猾陰險狡詐的馬平覆，江曉然昂然平視，她猶如兩棵大樹對面的一株勁草，勢微卻並不軟弱，孤單卻沒有一絲畏懼，一句話簡單利落，語驚四座，透出一股子擲地有聲的氣勢。

江曉然收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各種眼神洗禮，不管是鄙夷還是熱切的或者嫌棄的，她統統照單全收，最後她看到了顧北琛眼睛裏深深的鼓勵，江曉然回報了顧北琛一個堅定的信號，然後在一片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中款款起身，她從筆記本下面的檔案袋裏抽出一份資料，用投影儀放了出來，然後看著眾人平靜地說道：“這是我從合法渠道得到的最近三年來的同行業銷售業績分析簡報，大家註意看一下，我用紅圈標記出來的地方，我們同城裏最大的律所紅專律師事務所，去年一年銷售額達到了五千萬，我問過他們的會計，他們壓根就沒有回款期這一說，都是在項目結束之後當月開票當月結清款項。”

江曉然的話一出口，似乎有某種撫平爭議的魔力，大家也都漸漸停止了非議和猜測，開始認真擡頭聽江曉然講解。

“像我們這樣中等規模的律所，迫於生存壓力有這樣的條款也是情有可原，但是其他同等規模的律所也都是定了開票後三個月，最長不過半年的回款期，這已經是極限了，可是我們卻開到了一年的回款期，財務風險實在是不小，這些風險自然都是整個律所在扛，也許你們覺得不就半年時間嘛，又不是賴賬，但是從我們財務上來說，這個是一個弊病，應收賬款長期掛在賬上，一來在稅務部門看來有虛增收入的嫌疑，二來金額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長期以往，對我們的流動資金影響也是很大。”

“拿一百萬舉例，半年回款期和一年回款期，按照現在銀行活期的基準利率，考慮到通貨膨脹以及我們的投資回報比，我們的損失接近五萬元，九家就是四十五萬元，就是說，平白無故，我們每年都扔掉了至少四十五萬元的數額，而去年我們律所大客戶的律師費總額是一千萬元，我們損失的也就水漲船高，成了四百五十萬元，接近於大客戶律師費總額的一半，大家還覺得這不過是競爭必要的犧牲嗎？”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在場所有人臉上都沒有了剛才的輕視和不屑，都有些愕然起來。

“這也不能說明什麽問題啊，就算是我們回款期長了一點，但是我們的大客戶合同額設置的比同規模的同行家的大啊，說到底還是一樣的。”張志濤瞪了一眼江曉然，他對江曉然得出的數據嗤之以鼻，這些小兒科的把戲他早就計算過，正是因為他算過很多遍，最後才確定了一個走鋼絲一樣的邊界回款期，讓挑理的人找不出太大的毛病。

“不。”江曉然冷靜地回報給張志濤一個警告的眼神，繼續自己的分析：“大家有沒有想過，我們設置的大客戶分界線是一百萬，也就是說，一百一十萬和一千萬享受的都是同樣的優惠條款，可是一百一十萬和一千萬相差可就大了，現在銀行的VIP都是分等級的，消費層次越高VIP等級越高，享受的福利和便利也就更多，可是我們卻沒有，為什麽沒有呢？我看我們的大客戶基準額從一百萬到五百萬都有，差距還是不小啊。”

張志濤冷淡地打太極，希望盡量淡化這個原因：“這個我們業務部的確考慮不周。”

“不，不是你們考慮不當，你們完全就是故意制造的這個漏洞，一旦你們業務部堵上這個漏洞，你們的回扣就沒有了。”江曉然並沒有被張志濤的小花招欺騙，她幹脆利落一陣見血地直接拆穿了張志濤的謊言。

然後她這句話徹底將現場的氣氛推上了白熱化的狀態，就在大家被江曉然的話驚得反應不過來的時候，張志濤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早就沈不住氣了，謔地站起身，氣勢洶洶地指著江曉然的鼻子，眼裏恨不得飛出千萬把飛刀，把桌子拍得震天響：“你到底是那個部門的新人？別胡說八道，瞎雞巴胡扯，老子在前線喝酒拼命拉項目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裏呢！毛都沒長齊就敢站在這裏往老子身上扣屎盆子，信不信老子廢了你？”

“老張，現在是開會，請註意你的言辭，文明用語，就事論事，不要搞人身攻擊，更不準威脅同事。”顧北琛皺眉，立即嚴厲申斥了張志濤，然後看著江曉然放緩了語氣說道：“江曉然，請繼續。”

說實話，江曉然一點都不害怕張志濤這樣的莽夫，雖然看著兇神惡煞但是沒有什麽花花腸子，那些招數也是一眼就看穿沒有什麽技術含量，不過是大聲嚷嚷，目露兇光，看著嚇人而已，其實內裏早就慌得不成樣子了。

而他這樣過激的表情動作也正說明自己點中了張志濤的痛處，打蛇打七寸，江曉然抓到的就是張志濤的死穴。

反倒是一直穩坐釣魚臺的王老頭，雖然臉黑了一點，但是神色微表情還是沒有多大浮動，真能沈住氣，有點大老板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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