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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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月前

倫敦市

九月初,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深夜,英國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望著漆黑的天花板,他的胸口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著。

他想要抹去自己臉頰上的淚痕,卻發覺自己的右手正被緊緊地握著。那雙手是那樣溫暖,讓他的喘息在一瞬之間停了下來。

“你醒了嗎?”

曾無數次在他夢中出現的聲音,此刻就真切地在他耳邊響起。

英國直挺挺地坐起身來。借著窗外街燈的光亮,他依稀看見自己日夜魂牽夢縈的那個人,正滿面笑容地望著他。

那笑容是他夢中都不敢奢求的燦爛、溫暖。

他呆滯了不知多久,手腕顫抖著擡起又落下,終於才猛地一把揪住了床邊那人頭頂豎起的呆毛。

“好疼!”

那人哀嚎了一聲,不輕不重地掰開了他的手,委屈地說,

“幹什麽呀你!是我!我是真的!”

英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半張著嘴,不停地往裏倒著氣。

美國依舊爽朗地笑著,用手指戳了戳他濕漉漉的臉頰:

“可算是醒了!你睡相怎麽越來越差啦?說夢話、還流口水,真應該給你拍下來!”

英國瞪著他,嘴角止不住地抽搐著,也不知是哭是笑:

“私、私闖民宅…我應該一槍斃了你!”

“不可以!首先,咱們在倫敦,按說你家裏不該藏有槍支;其次,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對你的私有財產或生命安全造成了任何威脅,即便在加州,你無故對我開槍也要面臨被起訴的風險;最後也重要的是,你根本就忘了關門,我是正大光明地通過敞開的正門走進來的,所以綜上——”

美國正打算給自己的論述來個漂亮的總結,床上那人忽然飛撲到了他身上。

他一個重心不穩,被英國壓著倒在了地毯上。

“能說這麽多廢話,真的是真的……”

英國跨坐在戀人的大腿上,不可置信地胡亂揉捏著他的臉頰。

直到他被美國抓住了雙手,才緊咬起下唇,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嗯,我就在這兒…”

美國松開手,輕柔地按著英國的肩膀,從地毯上爬了起來,

“抱歉,這麽長時間我都……”

“你都?你都什麽?為什麽對我道歉?”

英國冷笑了一聲,一把抓住美國連帽衫的衣領,盯著他的雙眼質問道,

“你不過就是躲著我嘛,你愛去哪就去哪,想怎樣就怎樣,我又不在乎!你不願意搭理我是你自己的事,難不成你以為我會無聊到去四處找你嗎?!所以你跟我道哪門子的歉?這些道歉的話,你難道不是更該去對加拿大說嗎?為什麽來找我?你現在能有這麽大老遠來找我的功夫,上個月為什麽掏不出一個小時去北邊看看他?!”

美國沈默不語。

“你該去見他的…他一直抱著你送給他的棒球棒,直到消失之前,一直都……”

英國松開手,狠狠咬住了美國的肩膀。

他想起那個和眼前這人長相一模一樣,但氣質卻更加文弱溫和的孩子。

那孩子即使在最後的時光裏,還在拜托其他國家不要責罵美國,甚至還用最後一絲力氣握緊了他的手,嘗試對他露出自己孿生兄弟的標志笑容來讓他開心點。

“我吃光了他送我的楓糖漿。”

美國沒頭沒腦的回應,卻莫名使得英國的怒氣全消。

很快,英國的情緒穩定了下來:

“聽著,我不是想要責怪你,雖然那會讓我好過一些,”他說著擡起頭,“我只是覺得,至少…至少你該跟他好好道別的,哪怕你怨恨自己,他也……”

“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美國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卻那麽的像是在隱忍著劇痛,讓英國的心臟緊緊縮成了一團。

“我知道你一直在自責,看著我的眼睛——”

他顫抖著,用指尖撫摸著美國的臉龐,從突出的顴骨到尖銳的下頜棱角,突然才發覺這人在短短一年多時間裏似乎消瘦了很多,

“他消失不是你的錯,沒有誰的消失該怪罪到你頭上。”

美國聽著他的聲音,執拗地閉上了雙眼。

“你總是這樣固執…算了,至少最後你還是來見我了,我還以為我再也……”

英國盡力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麽可憐,但他卻在一時之間失去了調侃的能力。

他並未意識到自己正難以抑制地渴求著面前這人的溫度,但卻也不再願意繼續說下去,只癡迷地用嘴唇沿著美國的頸窩親吻,直到觸碰到他過於明顯的鎖骨,才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他,

“是公投的結果出來了嗎?我的上司怎麽沒——”

“別提了,沒日子呢,你家政府統計票數的工作效率還不如手動計票呢!不僅如此,這兩天你上司們也在華盛頓特區。他們這群老戲精(old-aged drama queen),在我家國會裏演起了一出出八點檔肥皂劇,我嫌煩就躲出來了……”

美國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朝英國揚起了一個微笑,語調輕松地抱怨著最近煩心的瑣事。

這原本是他們二人間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此刻卻溫暖得讓英國幾乎掉下眼淚來。

“…所以拜托啦,今天陪我好好玩玩,好不好好不好?”

美國聽見懷中的戀人笑了,於是揉著他的腦袋,和他撒起了嬌來。

“看在你態度還不賴的份上,勉強可以,”英國認真想了想,繼續說道,“最近雨下得厲害,我不想再待在國內了,你能不能——”

“那我們去我家的游樂園玩怎麽樣?!”

美國歡快地提議完,看到英國也和他同樣興奮地擡起了頭來。

“好幼稚啊,游樂園!我才不要陪你去看迪士尼的花車游行!”

英國笑著轉了轉眼珠,挑釁似的看著他,

“嘿,小鬼,敢不敢試試刺激些的項目,比如過山車什麽的?”

“哇!開玩笑吧你!”

美國誇張地瞪大了眼睛,像受了多大的羞辱似的,五官都擰成了一團,

“我可是當過飛行員的人,是我該這麽問你吧:你真的沒問題嗎?明明上回就坐了個雪松點樂園(cedar point)的垂直旋轉過山車還暈得不行,差點吐在伊利湖裏!”

“胡扯!那次是…呃,特殊情況!我坐驚險項目完全沒問題!我就是單純討厭那個雪松點,換個別的游樂園!六旗(six flags)怎麽樣?”

“好啊好啊!反正都是過山車公園…嗯,你想去德州的那個?還是加州的那個?哦,我絕對不要回華盛頓特區去,其他地方的都可以……”

“那我們去麻省的那個吧,之前我好像聽你說過,就是有你最喜歡的超人過山車的那個。”

美國聽後楞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笑,試探著問道:

“那個規模可不如其他幾個大,你確定?”

“但那個是最近的,不是嗎?”

戀人說這句話時過於深情的視線,反而讓美國感覺很是不安。

他假裝害羞低下頭躲避,英國卻親昵地捏了捏他的鼻尖,用介於調侃與調情之間的語氣補充道:

“我可不想在途中浪費太久,除非你的飛機上能有供咱們做更刺激事的空間。”

美國這下是真的有些害羞了,他抿起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著英國的手站了起來:

“呃,咱們確實得趕緊出發了。”

“怎麽,你又違法亂停直升機了?”

“我偷了上司的空軍一號。”美國支吾著答道,“我必須得在九點之前把它開回東海岸,才好把這事兒嫁禍給管理調度的工作人員。”

“嫁禍?”英國壞笑著拍打了下他的腦袋,“雖然你想得挺周全,但做法可真夠混蛋的。”

美國看見戀人不懷好意的表情,臉也跟著紅了起來:

“根、根本就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先說好!空軍一號上的休息室只可以借給你休息,絕對不能做別的事情…嗯…反正不行!想也別想!”

“你以為我不困啊!?”英國說著打了個哈欠,“再說這算多大點事兒嘛,你怎麽都這麽多年了,談起這種事來還是認真得和個清教徒似的?明明該破的不該破的教規,也統統都破得差不多了……”

“還不都是因為你!”

美國惱羞成怒地叫嚷著,雙手按在英國肋骨兩側,將他高高舉了起來。

“餵!怪力蠢貨!放我下來!”

二人現在這個姿勢讓英國感覺很是羞恥,他在半空中亂晃著四肢抗議,卻又在看清美國在夜色中變得異常深邃的藍眼睛的同時,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掙紮。

“美國……”

“別,今天我是偷跑出來的,別這麽叫我。”

美國略加思索,將英國放了下來,專註地盯著他的雙眼輕聲問道:

“我們來約法三章吧,僅限今天的三個約定,願不願意答應我?”

英國堅決地點了點頭。

他本來並不想立刻應允。但眼前這雙幽藍色的眼眸,卻仿佛兩顆有蠱惑人心魔力的藍寶石一般,鬼使神差地讓他甘心聽從它們主人的任何命令——哪怕此刻要他立刻縱身跳入窗外的泰晤士河中,他怕也是在所不辭。

“啊?你都不問問是什麽嗎?這對自己多不負責啊!”

美國撅著嘴嘟囔了一句,看見英國的白眼,又尷尬地吐了下舌頭,這才認真地掰著手指繼續說了下去,

“第一,我希望今天你能以普通人的名字稱呼我,相對應的,我也會那麽對待你。當然,如果你覺得奇怪就算了。”

“我怕叫你‘阿爾弗’你就會變回狗。”

“變回…什麽叫變回!?誰當過狗了!”

美國氣惱地掐了下英國的臉頰,貼著他的鼻尖說道,

“你可以叫我‘阿爾’,我就叫你…‘亞瑟’?”

英國也不服氣地掐住了他的臉頰:

“憑什麽我要那麽親昵地稱呼你?”

“那我就叫你‘亞蒂’,公平了吧?”

美國偏過頭狡黠地笑了笑,故意語速極快地接上了自己的話頭,完全沒留給戀人反駁自己的機會,

“第二!為了我的好心情,別再跟我聊正經事!既然咱們要玩得開心,工作上的事情就先放放唄!”

“好吧好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還有呢?”

“還有啊……”

美國輕輕用兩根食指勾起英國的嘴角,呲牙笑著對他說道,

“第三,開心點兒!今天你不許皺眉,更不許掉眼淚,就算過山車把你晃吐了,也要試著笑出來!”

英國不滿地扒開美國的手:

“誰會被過山車晃吐啊!而且整天整天的傻笑,我的智商豈不是要降到你的等級了!”

“嗯,到那時候,你估計就能拿五六個諾貝爾獎了!”

美國大言不慚地說完,果然看見英國悄悄抿起了一個微笑。於是他湊上前,獎勵似的在戀人嘴唇上落下一個吻,又快速地和他分開,笑道:

“沒錯,微笑!就是像這樣。”

“這不是很公平!你的三個約定我都答應你了,你是不是也得答應我點兒什麽?”

英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用手臂環住了美國的脖頸,含情脈脈地望著他。

美國輕輕“嗯”了一聲答應,轉眼間便和戀人柔軟的唇瓣再次交疊。

他略微驚訝了片刻,立即配合地張開雙唇,小心翼翼地舔了下英國幹裂的下唇,欣然將主動權完全交了出去。

“不許離開我。”

在這個吻快結束時,他聽見英國含糊地說道。

他的語氣是那樣的無助,讓美國不由得想起幾個月前那袋苦澀的甜甜圈,也因此一下子慌了陣腳:

“我、我不明白你……”

英國松開了手,面頰微紅,眼神堅定:

“半步也不許離開我,就只今天這一天。”

美國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只點了點頭,扣住戀人的手指,牽著他向公寓外走去。

在他們匆匆離開時,美國不舍地四下打量著深夜倫敦的街景,期望能將這裏永遠銘記在心中。

可他身旁那人卻始終盯著腳下的青石板路,一次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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