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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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月前

2027年9月

新英格蘭 六旗樂園

今天斯普林菲爾德市的天氣不太好,陰雲密布,顯然是在醞釀著一場大雨。

英國望著愈發陰沈的天空,心情卻輕飄飄的,說不出的愉悅。

他倚在樂園正門口米白色的導游牌旁,安靜地觀察著身邊稀稀疏疏經過的游客。有幾位高中生模樣的運動青年在朝他微笑,他於是學著自家戀人的樣子,誇張地朝他們揮了揮手。

等那群學生走遠後,他才靦腆地拽了拽身上大了足足兩號的連帽衛衣。那上面印著大大的愛國者隊(新英格蘭橄欖球隊)的圖標,讓他怎麽看都只是個癡迷體育的普通美國青年。他又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領,是烘幹機衣物柔順劑的溫暖味道——美國相當迷戀的奇怪味道。

想起自己身上這件衣服的主人,他不禁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那人今天沒帶任何電子設備,所以幾分鐘前興沖沖地跑去游客中心拿紙質地圖,留他在這裏等待。

又等了好一陣子,就在他剛覺得有些無聊時,熟悉的大嗓門又讓他立刻精神了起來。

“嘿!亞蒂!”

是美國拿著一張地圖,還有兩個紀念品鑰匙鏈跑了回來。

英國湊近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地圖,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每種過山車的註解,還被人耐心地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出了園區內的幾條推薦游覽路線。

“這兒的工作人員態度都這麽好嗎?”英國匪夷所思地反問道。

“嗯!她們都超棒!超級友善,超級健談,超級愛過山車,還送我小禮物!”

美國說著朝遠處游客中心窗邊的幾位年輕女孩揮了揮手,她們立刻興奮地紛紛朝美國笑著豎起了大拇指。

“還超級愛你……”

英國小聲嘟囔了一句,一把奪過美國手裏的鑰匙串。

那是兩個一模一樣的標著游樂園名稱的卡通兔子。那兔子咧著大嘴傻笑的樣子,和他身邊的美國此刻的表情相似度高到不可思議,害得他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美國沒聽清英國剛才在嘟囔什麽,於是好奇地湊到了他眼前:

“哇!你為啥笑得這麽邪惡?怎麽啦怎麽啦?”

“你違約了!我在想該怎麽懲罰你。”

英國故意用狠毒的語氣說完,飛快地吻了下美國的側臉,像是在用這種孩子氣的方式宣誓主權。

美國一開始並沒反應過來,所以無辜地瞪著大眼睛,看著戀人兇巴巴地叉起腰的樣子。直到英國的臉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他才羞澀地撓了撓自己被親吻過的臉頰,輕輕在英國微涼的左手手背回敬了一個吻:

“親愛的(Honey),這懲罰可真夠特別的…”

“少得意,下不為例。”

英國想掙開美國的手,卻不小心碰到了自己左臂的傷口。

他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美國立刻慌亂了起來,邊道歉邊謹慎地卷起他的衣袖,眼神覆雜地盯著他小臂的劃痕。

自從九年前“亞瑟”在中東完成任務後,他所留給英國身體的傷痕再也沒有愈合。

美國當年只輕描淡寫地留給他一句“亞瑟”的一切記憶都已被銷毀,卻無論如何都固執地不肯跟他講那年的獨立日究竟發生過什麽。

之後他們二人便心照不宣地再沒聊起過那件事。

英國眼神閃躲著收回了手,對方滿含歉意的眼神,反而讓他充滿了負罪感。

他若無其事地放下袖口,用兩根食指勾住了面前那人耷拉著的嘴角,正如幾小時前他對他做的那樣:

“餵!白癡!我可還沒打算違約呢!”

他說著笑了下,抓起美國的手,往超人過山車的方向走去。

由於今天的天氣原因,他倆連一分鐘都沒等,就順利站在了過山車起點的鐵柵欄前。

美國翻身跳到了過山車的最後一排,激動地拍打著身旁藍黑色的座椅。英國瞥了眼仍然空蕩蕩的前排,但為了不栽面子還是毫不猶豫地坐在了他身邊。

聽著解說介紹故事背景時振奮人心的聲音,英國反覆確認了好幾次固定自己腰部的那道安全壓杠。這過山車上極其個人英雄主義的宏偉背景音樂,和身旁畫像上超人溢滿荷爾蒙的肌肉線條,都只讓他心裏更加七上八下。

他望了一眼身旁的美國。那人已經興奮地不得了,正跟著前排游客和身旁的安全員一起高喊著“沖啊!超人!”,一對上他憂心忡忡的視線,還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哈哈大笑著揉亂了他的頭發。

英國剛想反擊,就聽見音響裏傳來幾聲槍響,隨著身後一句“超人!我們需要你!”,他們就順著軌道彈了出去。

過山車不快不慢地爬升著。

雖然車上嘈雜的背景音還有同車那群美國佬蠢兮兮的歡呼聲,讓英國感覺有些煩躁,但過山車平順的鋼制軌道卻又令他安下了心來。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左下方的康涅狄格湖,平靜清澈的深藍色水面,讓他不自覺聯想到身旁戀人的眼睛。

也許是他們二人心有靈犀,美國也恰好在此刻偏過頭來看著他,只是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卻在不懷好意地竊笑著。

“集中註意力!我們在執行任務!”

美國跟著音響中的解說喊道,他示意英國跟他一樣高高舉起雙手,還故意壞笑著倒數了三個數來吸引對方的註意力:

“三、二、一!”

還沒等英國反應過來,過山車就一路狂掉了下去。

等到過山車穿過最後一個隧道,平穩地駛回起點時,英國已經脫力地癱在了座椅上。

美國在過山車停穩後,跟工作人員一起打趣了他兩句,然後無奈地替他擡起身上的安全壓杠,毫不費力地將他整個人從車上抱了下來。

走出站臺後,美國將戀人放在地上,捂起肚子大笑著望著他驚魂未定的樣子:

“誰說自己完全沒問題來著?這個過山車可還遠談不上刺激呢!”

“我本來就是完全沒問題!還不都是被某個混蛋害的!”

英國晃過了神來,紅著臉怒吼道。他氣急敗壞地向兩側用力拉扯著美國的臉頰,直到那人憋著笑跟他求饒,才翻著白眼松開了手。

“哈哈哈歸根結底,還是你太弱啦!”

美國調侃完,像是沒聽懂英國的咒罵似的,親昵地勾住他的肩膀,走到了相片打印機器旁。

“該死!照的什麽東西!我絕對不要這些照片!”

英國罵罵咧咧地翻看著機器抓拍到的照片,那上面的自己幾乎都是一副驚恐不已的蠢樣,和身旁美國始終游刃有餘的標準微笑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

簡直是奇恥大辱!

“啊?我覺得很不錯啊,反正把我拍得很帥氣!”

美國快速塞了一張鈔票進去,不一會兒就將這張對英國來說象征著“屈辱”的照片拿在了手裏。

“果然我超帥!”

他又自戀地感嘆了一句,敏捷地躲過戀人的搶奪,將照片揣在了衣服口袋裏。

英國被他氣得有些想笑,於是趁他低頭時,使勁勒住他的脖子,跳到了他後背上。

“哇!你能再流氓一些嗎?明明自己能好好走路!快下來!”

美國的抗議無果,反倒被背上那人狠狠揪了一把呆毛。他有點生氣,但聽見英國在自己耳邊快活的笑聲,也只好將牢騷話咽回肚裏,跟著戀人一同笑了起來:

“所以,船長,下一站你想去哪?”

美國的這句話,讓英國心頭一緊。

這場景是如此熟悉,曾經他似乎也在他的背上,聽他說過差不多的話。

當時似乎是在紐約?還是在華盛頓特區?

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二十年前?還是三十年前?

英國隱約記得那天似乎發生了什麽事,讓他很生氣、也讓他很疲憊。

但現在回想,對那天那件驚心動魄的大事的記憶早已模糊,深深刻在他回憶裏的,就只剩下那個晴朗的清晨,只剩下那個游客稀少的公園,只剩下早春的新葉在這個人的金發上落下的陰影,只剩下他胸膛中因這個人而流淌著的溫暖和安心。

他閉上眼睛,回想起當時的自己也曾像現在這樣,癡迷地嗅著這個人身上的味道,當時的他們也曾像今天這樣悠閑,說著些無聊的情話、氣話還有牢騷話……

當時的他們似乎都認定這樣的日子將一直持續下去,一直一直,平淡又美好,反正他們二人的生命也一眼望不到頭。

但現在,一切都在悄然不覺間被改變了。

不,這一切似乎早有預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英國想起更久的從前,那時他穿著猩紅色的軍服,膝下是這片土地在大雨沖刷下冰冷的泥濘。

他想起那個穿著藏藍色軍服的少年,想起那少年俯視著他,想起那時的他作為帝國,卻只期望那少年能撿起被他打落在地上的槍支了結了他的生命。

但是新生的美利堅合眾國沒有。

他只是望著他的眼睛,眼神清澈又悲哀,他說:

——沒有什麽可以永恒(Nothing can ever be eternal)。

是的,沒有什麽可以永恒。

這個道理再簡單不過,他卻因自己的癡心妄想,而遲遲不肯接受。

英國沈默著,暗暗收緊了手臂,直到感覺肌膚快要被戀人溫暖的體溫灼燒。

(我說,咱們有多久沒有像這樣膩在一起了?三年?五年?十年?管他呢,反正都不過是一眨眼的事兒,畢竟我們以後……)

想到“以後”這個詞時,他苦澀地笑了下,輕輕撕咬著戀人的耳骨。

“好癢!”美國笑道,“快說想去哪兒,要不我就直接去‘邪惡颶風(wicked cyclone)’啦!”

在那些愚蠢又溫馨的回憶裏,他似乎也不止一次問過他打算去哪,當時的自己都是如何回答的來著?

英國一時想不起來,但他心裏早已經知道答案。

因為他的答案始終如一:

“只要你在…只要你在我身邊……”

美國的腳步停了下來。

下一秒鐘,英國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腦猛地碰撞在了什麽堅硬的平面上,於是立刻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被困在游樂園紀念品商店後墻的某個無人角落裏。

而剛才還嘻嘻哈哈的自家戀人,此刻正將雙手撐在他肩膀兩側淺綠色的磚墻上,緊咬嘴唇,一言不發。

“美…阿爾?(A…Al?)”

他猶豫著,用右手手背摩挲著那人線條過於分明的下頜骨。

“不,不可以這樣…”

美國握住了戀人撫在自己臉龐上的右手,他的聲音不知為何,竟比剛才驚叫了一路的英國還要嘶啞。

“如果…我是說如果,”

美國的頭垂得那樣低,像是故意不願意讓對方看到他的表情。他就這樣喑啞著聲音,繼續說道:

“如果我明天就要離開你,你也絕對不可以迷失方向…即便沒有我,你自己也要找到很想很想去的地方,可以嗎?”

“少自作多情了,你要滾就快點兒滾!沒認識你之前的那麽多年,我都活得好極了!反倒是遇到你之後,倒黴的事情接二連三!”

英國試著裝出平時刻薄的樣子,但即便他的語氣自然得無可挑剔,顫抖的手指卻仍讓他露出了馬腳。

美國沒有再說話,只仰起頭笑了下,像個正打算跟大人討糖果吃的孩子似的,湊上前親吻戀人的嘴唇。

這本該平常的一吻,他們二人卻都吻得無比專註,連每個小動作都極盡溫柔。

“所以,你突然來這麽一出,是被過山車晃暈了嗎?”

他們纏綿不舍地分開時,英國打趣著問道。

“沒有!怎麽可能!我只是……”

美國羞惱地擡高了聲音,像大型犬對待剛回家的主人那樣,用盡全力擁抱著英國,還過分親昵地用臉頰磨蹭著他衛衣衣領下的鎖骨,

“我只是今天沒戴眼鏡,看不清路了而已。”

“好吧好吧,”

英國寵溺地應和著他,又重重地揉了一把他亂糟糟的金發,

“但是你又不近視,下回記得換個好點兒的借口。”

“我才不管!我說我近視我就是近視!近視讓我好餓啊!我快餓死了!”

“飯桶吧你!你七點多才在飛機上吃的早飯,現在還不到十一點呢!”

“那我要去坐那個超刺激的颶風過山車!”

美國訕笑著松開了戀人,盯著他的綠眼睛,又故意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接著說道,

“就現在去吧,坐完再吃午飯!不然,你要是吃過飯後吐在了過山車上,咱們今天的游玩計劃就泡湯了。”

美國的這句話,一下子把英國的好勝心激了起來。

他搶過身旁人手裏的紙質地圖,氣勢洶洶地往下一個過山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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