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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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

堪薩斯州

“孩子們,我們曾經沒有工作、沒有土地。曾經的所謂‘國家’,提供給我們的只有槍支和毒品,”

電影的大團圓鏡頭裏,膚色偏黑的拉丁裔中年演員,在溫馨的晚餐桌上對著自己的孩子們如此說道,

“過去沒什麽可懷念的。我們該感恩,感恩美國政府願意接管這一切,感恩我們現在能驕傲地稱自己為‘美國人’。來,握住我的手,惟願天佑美——”

美國狂躁地舉起了遙控器。這些以南美新殖民地為題材,票房口碑俱佳的影片,他卻越看越反胃。

他換了個頻道,盯著電視屏幕裏,時事評論主播們虛假的笑容,灌了一大口冰可樂,重新癱回了沙發之中。

在他身邊,手機信息的提示音響個沒完。

獨立日快到了。

他早已經疲於應付那些客套的寒暄話,但還是不死心地看了一眼屏幕。

果然,千篇一律的感恩與讚美。

他回想著剛剛過去的這大半年:世界會議已經沒有再召開的必要了,他也已經快忘了上一次從他的那些同僚們口中聽到反對意見是什麽時候了。

又一聲信息提示音。

他掃了一眼來自上司的新消息,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老木屋內悶熱無比。

就算他把所有窗簾都放了下來,還是被熱得暈暈乎乎。

半夢半醒間,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那群名嘴們聊著他早已聽膩了的過時新聞,直到劇烈拍打房門的聲音響起。

“美國!咳,開門——!”

是英國的聲音。

他並不想應答,於是拽過沙發扶手上的毯子蒙住了頭,指望英國得不到回應後能自行離開。

“開門!你的車就在這兒停著呢!咳咳咳…我知道你肯定在!”

木制的房門傳來幾聲巨響,美國猜測那人是在用軍靴之類的厚底鞋踹門。

“你不是說你在白宮嗎!結果推特上的照片是假的,連所有定位都是假的!你的那點撒謊本事,都用在這些玩意兒上了嗎?”

英國又踹了兩腳門,而後開始瘋狂地按門鈴,邊按邊嘶吼著,

“該死!外面超級熱!快讓我進去!”

美國摸索著解鎖手機。

果然,門外這人在短短一天時間內給他打了近百個電話。他順手看了眼氣象預報:斯特朗城,毫無懸念的大晴天,98華氏度(約37攝氏度)。

他聽著屋外英國沙啞的吼聲,望了一眼中央空調早已因年久失修而壞掉了的通氣口,心想或許大草原過於幹燥的氣候,著實對這位習慣了潮濕環境的島國不太友好。

“為什麽要自己一個人躲在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你不是喜歡熱鬧嗎?這裏連個鬼影都沒有,你要和野牛過生日嗎?為什麽要這樣躲著我……”

英國劇烈地咳嗽著,他肯定是累極了,所以聲音才那麽快地弱了下來,

“我給你帶了甜甜圈,你不是總抱怨中部沒有你最喜歡的那家店嗎?我在肯尼迪機場轉機時買的,雖然現在糖霜估計已經化了…你在吧?”

美國默不作聲。

“…你最好在裏面。因為如果你不在這兒,我也實在不知道該去哪兒找你了。”

英國將甜甜圈放到一旁,臉頰貼著滾燙的門板,期望能從縫隙間嗅到一絲屬於美國的味道,但他滿鼻腔卻只有野草被高溫曝曬後的焦糊味。

“加拿大很傷心。自從那次世界會議之後,一直都很傷心…”

“你知道嗎?二月初的時候,他準備了一桌子的點心和汽水,期待你能陪他一起看超級碗,就像往年那樣。可是你沒有去,你連他的郵件都沒回,好像他真的不存在……”

英國的聲音氣若游絲,美國不得已只好爬了起來,躡手躡腳地往房門走去。

他靜悄悄地貼在門邊,剛好聽見了英國的一聲輕笑,是被他氣到無奈時才有的那種:

“你還記得從前,你偷吃光了他為過冬儲備的零食,還把他家籬笆給踩爛了的事嗎?哦,上帝,他哭得比那時候還慘呢!但他還是和那時候一樣,一句你的壞話都沒有說。一句都沒有……”

“你對他做過那麽多混蛋事,可他還是每天都在為你祈禱,祈禱你的痛苦能減輕一些,祈禱你能早日找到方向,就連昨天他過生日都沒忘了你……”

英國吸了吸鼻子,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是他讓我來找你的,他說你需要我,可是我…我卻越來越懷疑這點。”

“不如說,其實我早就意識到了,你並沒有那麽需要我。挺蠢的吧,就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我居然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還這麽多年,每到你生日都…”

“混蛋美國!你要是在就快點開門吧!這倒黴地方真的熱死了!”

英國喊完感覺嗓子發緊,只好仰起頭苦笑了一下。

他的咳嗦終於止住了,但嘴裏潮濕的血腥氣仍讓他很是反胃。

“我總感覺你在我身邊。”

英國看著天空說道。他過於篤定的語氣,讓門另一側的那個人止不住地顫抖,但他卻並不知道這些:

“可能因為,我已經習慣你在我身邊了吧?從初次見面到現在,每次我傷心難過,覺得累到快堅持不下去了的時候,你都總是能突然出現,真奇怪,你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條趕不走的大傻狗,每次把你扔了都總是能自己找回來!真是見鬼!”

英國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比喻和內心所想的完全不一樣。但他猜想著,如果美國真的就在門後,如果美國真的聽到這話後被氣得奪門而出的話,臉上該會是多麽滑稽的表情,於是咯咯笑了起來。

笑夠了之後,他怔怔地望著四周一望無際的黃綠色草原。

這裏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荒涼的?

英國想起美國第一次帶他來草原上看野牛的場景,那時他牽著他的手(當時那孩子的手掌還又小又軟,完全不像現在這樣),那時這裏的每一根野草都那麽生機勃勃,每一抔泥土都讓他也像個孩子般興奮不已。

可歸根結底,這裏本來不過就是片草原而已。

什麽都沒有。

如果那個人不在這裏的話,這裏分明就什麽都沒有——毫無生機,只有令人窒息的孤獨。

“可我卻總不在你身邊,”

英國抱住了自己的膝蓋。這個姿勢實在不利於降溫,他感覺汗液正大滴大滴地順著自己的額角滑落,

“每當你最無助的時候,好像也並不需要誰在你身邊……”

“真是的,你這家夥明明平時粘人得很,一到我以為你差不多該需要我的時候,又總是推開我,一遍又一遍,現在也是如此……”

英國說完,還是沒有聽到屋內有一絲動靜,忽然覺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

他擡起頭來,望著遠處蒸騰著熱氣的地平線,太陽穴一瞬之間開始狂跳不止。他不知該如何壓抑這股邪火,只有歇斯底裏地吼道:

“夠了吧你!這樣有意思嗎?你就一定要逼著我說出來嗎?那好,美國,我告訴你——你讓我非常生氣!不僅僅因為你最近的惡霸行徑,還因為我一直非常嫉妒你!”

“憑什麽?憑什麽上帝那麽愛你?憑什麽明明你從出生就已經活在超簡單模式了,居然還能輕易找到作弊的方法?憑什麽我那麽努力、那麽拼命,卻還是…這根本就不公平!簡直太不公平了!”

“如果我是你,如果我能坐到你現在的位置,絕對半夜做夢都會笑醒!正義?原則?別開玩笑了!都已經是世界的絕對霸主了,你還有什麽可不滿足的!?可憑什麽你明明得到了所有國家夢寐以求得到的一切,卻還是不滿足?你就非要這麽貪婪嗎?世界都是你的了,你到底還想要什麽?!”

英國失控地宣洩完情緒,四周卻依舊只有一片寂靜。

那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寂靜,好似一盆冷水直澆到他腦袋上,讓他感覺徹骨的寒冷。

“為什麽不回答?哈,你覺得我很醜惡嗎?沒錯!我那天不反駁你,就是因為我和你的上司們沒有什麽不同!我同樣不擇手段也想到達你現在的位置,犧牲他人也要讓自己站在象征榮譽的最高點!

“之前我們聊過生命的意義,對吧?你總是那麽義正言辭、大義凜然,總是讓我覺得自己很不堪,所以我…我根本不敢跟你承認,可現在你也差不多該看清我了…”

他握起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在了肉裏,

“——擊敗對手,站在頂峰。那就是我的責任,是我生命的意義!”

“是你不該信任我。其實八年前,你帶我去那個實驗室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能不能利用這些來…可你卻非要那麽信任我,你對我而言又實在太……”

英國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抓起了裝甜甜圈的紙袋,感覺到嘴角正有鹹熱的鮮血流出。

他吞下一口血水,將牛皮紙袋緊緊地抱在懷中,似乎在指望它能代替門後那人的擁抱:

“無論如何,現在事情還是變成了這樣,咱們都正離自己的理想越來越遠。”

“美國,我知道你不願意自己的研究被用來做這種事情、不願意精神控制任何人,我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更不是你期望看到的…我知道你現在很消沈……

“你愛信不信,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從沒想過要指責你(I was never meant to judge you)。就算我不讚同你的想法,也決不會將自己的欲望強加到你身上,因為…

“因為你比什麽都重要。如果你覺得痛苦的話,那這一切就什麽意義都沒有,對我也同樣什麽意義都沒有…”

英國被自己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這些話嚇了一大跳,但他卻在同時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所以,你不用再瞞著我了…我知道你我的上司們正在籌劃著什麽,我知道你又為了我跟你家上司大吵了一架。我什麽都知道。”

他說著向後倚在了門板上。

他幻想著那人也正倚靠著這扇木門,幻想他正和他的後背相貼,幻想著他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這幻想是如此美好,讓他感覺連胸中原本難抑的孤寂都變得微不足道。

“最終,公投定在了明年年中進行。無論結果是什麽,我都接受,也必須接受。

“可我很害怕…當然不是害怕我會消失,那本來就是遲早的事兒。我既然誕生在這種腹背受敵、資源匱乏的小島上,從來就都是活一天賺一天…只是,如果你一直這樣躲著我,到最後都不肯跟我好好道別的話,我……

“別說我瞎想,你肯定做得出來這種混蛋事!前幾個月你不是在會議上扯什麽英雄不英雄的嗎?那我實話告訴你,你就是個膽小鬼,一害怕就只會逃避,根本就不是做英雄的料!

“真的夠了,美國!別再費勁兒裝出那副討人厭的樣子,別再說那些違心話…成熟點兒,別這樣,別以為你能有本事讓我厭惡你,別以為你能再次推開我…

“你不會成功的,全知全能的上帝絕不會允許你成功的。因為我曾夜夜對祂懺悔,求祂赦免我的罪過,寬恕我背棄信仰也要繼續留在你身邊,”

英國擦掉嘴角的血漬,面朝房門站起身。

百年來,他第一次虔誠地閉上雙眼,將十指交叉,抵在額頭:

“如今,我早已不再虔誠,但我願對你起誓——”

“我愛你,讓我再見你一面。”

大門紋絲未動。

這時,他才註意到前院中並未工作的中央空調外機。

美國不在這裏。

最後的希望落空了,他反倒笑了起來。

仿佛獨角戲散場後的小醜,滑稽又悲哀。

********

待他離開後,美國打開房門。

門口臺階上散落著一地的甜甜圈。

美國拾起紙袋,上面滿是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汙漬,像是血液在未幹前被水暈染後的痕跡。只是現在,那片斑駁不堪的血汙早已風幹,再分不清是汗漬還是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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