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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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沒費什麽力氣,就從救生氣墊上站起了身來。他早已經打開燈,走到了地下走廊的另一頭,卻還是遲遲沒見身後那人跟上來。

於是他只得原路返回,推了推依然驚魂未定地大字型躺在原地的美國人:

“餵,快起來快起來!你死機啦?”

“為什麽?!一般大片裏主角到秘密實驗室不都是坐電梯嗎!電梯呢?難道我就窮到沒錢給自己的實驗室裝個電梯嗎!”

阿爾弗雷德一個翻身坐了起來,按住亞瑟的雙肩前後搖晃。

“我也是這麽問你的!結果你猜你怎麽說?”

亞瑟翻著白眼,將美國青年從已經癟起的墊子上拽下來,然後露出了一副和他自己極其不搭的標準美式傻笑,掐起嗓子學著對方的美國口音說道:

“這樣降落多帥氣!還省了我一筆去游樂園坐跳樓機的錢!等著吧,我遲早要把上行的電梯也改成蹦床!”

“也是,剛才倒確實挺刺激的…”

阿爾弗雷德撓了撓頭發,害羞地笑了下,又立刻板起了臉,

“不對!!我平時說話絕對不像你剛才學的那麽蠢!”

“真可悲,你竟然連基本的自我認知都沒有建立。”

亞瑟撇著嘴攤了攤手,自顧自地轉身往走廊盡頭走去。

他在那扇緊閉的鋼質防火門前停下腳步,手指飛快地在門側的觸控板上敲打著什麽。他太專註了,甚至都忘記了那位樂於將科研精神奉獻給一切新鮮事物的瓊斯博士。

理所當然的,阿爾弗雷德走得很慢,他在像個偵探一樣調查著走廊內每一個微小的角落。

墻上突兀懸掛著的其中一副“裝飾品”吸引到了他的註意力。他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下四周,而後試探著將手放在了那閃著金光的金屬制品之上:

“嘿,亞瑟,這個軍功章是怎麽——”

“趴下!!”

亞瑟的命令即刻被一陣機關槍的掃射聲所掩蓋。

待到槍聲平息,阿爾弗雷德迷茫地從地板上爬起來,看見方才自己所在位置背後的墻面上留下的一片子彈彈孔,頓時被嚇得手腳發軟。

“你幾歲了啊!?別四處亂碰,這兒陷阱多的是,畢竟你有被害妄想傾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亞瑟說著,招手示意被嚇傻的那人過來自己身邊,

“行了,抱歉沒提醒你!我本以為你的蠢陷阱設計了也沒人會上鉤!”

阿爾弗雷德魂不守舍地朝亞瑟走去。

剛走到對方身邊,額頭就挨了一記爆栗,但這卻讓他忽然傻乎乎地樂出了聲來:

“哇!帥氣!這、這可真夠好萊塢的!”

“完了,徹底傻了。別動,瞪大眼睛!”

亞瑟無奈地扶了下額頭,將阿爾弗雷德的腦袋摁到了觸控板的攝像頭前。

“虹膜認證成功,”

和幾分鐘前相同的機械女聲響起:

“歡迎您回來,隨時等候為您服務。”

女聲消失,厚重的大門緩緩打開。

阿爾弗雷德緊貼在亞瑟身旁走進了實驗室。臨關門前,他沒忘轉過頭對著空氣回應道:“你可真夠貼心的,謝謝啦。”

瞧見英國人像看變態一樣盯著自己,他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頭,環視著寬敞得遠超出他預期的實驗室,又是一聲驚呼。

“別找了,沒有超級英雄的裝備!”

亞瑟瞥了眼正興奮地在各種實驗設備間來回穿梭的大天才,輕笑著在實驗室最中央的主觸控板上點了兩下,這個地下實驗室的縮放版全息投影跳了出來。

“哇!這好像超級英雄電影裏的實驗室!太帥了!”

阿爾弗雷德果然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過來。他走到亞瑟身邊,仔細打量著青藍色的投影圖,還像個好奇寶寶似的戳了兩下,嘴巴也跟著驚喜地張成了 O型。

“呃,其實它們就只是高級點兒的電腦而已,”

亞瑟尷尬地讓主機暫時休眠,阻止了那位美國小夥子跪下膜拜眼前的電子設備,

“但你就是非得把它弄成科幻片風格的,說實話並不是很實用。”

“帥炸了!這裏簡直帥炸了!我擔保,哈佛醫學院的實驗室跟這裏相比,落後了足有半個世紀!”

阿爾弗雷德看夠了之後,仍然激動得手腳無措。他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扶手椅上,差點兒碰倒了身後實驗臺上的器具。

“當心!天啊,咱們醫院真的準許你這種家夥進實驗室嗎?”

亞瑟連忙上前扶正了滴定管架,同時,他的視線卻定在了旁邊的一臺離心機上。

“抱歉,我太激動了嘛…”

阿爾弗雷德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湊到了亞瑟身邊,

“怎麽啦,這不就是個離心機嘛,樣式還有些老土,沒意思…哇!那邊的滅菌櫃怎麽這麽炫酷!難道是連我都沒見過的型號?好可愛!”

“我說阿爾,這個標志,好像是咱們醫院的吧?”

亞瑟不輕不重地揪住阿爾弗雷德的呆毛,將他拽了回來,然後松開手指了指那臺離心機的機身側面。

那裏印有一個圓形的,被深紫色藤蔓纏繞著的火炬圖樣。只稍一打量就能確定是他們二人所就職的醫療中心的院徽。

“本來馬薩諸塞州出名的醫療中心就那麽幾個,會有咱們的設備也無可厚非吧…?”阿爾弗雷德語調輕松地答道。

“你在醫院的實驗室,近期有沒有過丟失器材的情況?”

“肯定沒有。我們組是全院出了名的資金緊缺,連我這麽節儉的人,進組後都被這群人的摳門給嚇到了。別說丟臺機器了,就是丟個試管刷他們都能念叨一整年。”

阿爾弗雷德說著聳了聳肩膀,將座椅滑到了剛才引得他讚嘆連連的那臺新式計算機前,手指笨拙地在觸控板上劃來劃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辦法登陸自己的工作郵箱。

“別告訴我你要發郵件問他們還記不記得這臺機器。”

“不,我是想起來得給同事們發封郵件請個假,交代一下手頭的實驗進度,順便告訴他們我工作電腦的密碼,還有放患者信息的資料夾的位置什麽的…”

阿爾弗雷德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在亞瑟看來很是滑稽,但他自己卻似乎並不在意,

“好在我是新來的,這兩天都沒有手術等著我做。但畢竟我不確定自己還回不回得去,總不能給患者們添麻煩吧。”

“你也不用這麽急著‘交代後事’吧,”

亞瑟看見外科醫生因自己的話而停滯下來的動作,只覺得胸口堵得難受。

他走到阿爾弗雷德身後,彎下腰用雙臂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脖頸,靠在他肩膀說道:

“既然這個計劃不是政府想出來的,那我們的處境應該並沒有那麽糟糕。甚至也說不定昨天只是你的惡作劇,也許我們根本沒有危險…明天還是會和今天一樣有驚無險,然後我們還是會回歸到往日的生活,就像從前那樣…你不會有事的……”

“我也不是害怕啦,我只是不想讓我的病人因為我而增加生命危險…哦,也不能讓同事們偷吃我新買的巧克力小餅幹!”

美國青年說著笑了笑,一手覆蓋在了戀人顫抖不已的小臂上,用指腹摩擦著那人手腕處的繃帶,

“亞瑟,說真的,你該休息一會兒了。”

“我不想休息!”

亞瑟不由自主地擡高了聲線,為了防止自己的情緒失控,他隨即將頭埋在了阿爾弗雷德的頸間。當他再開口時,本就沙啞的聲音也變得悶悶的:

“我不想留你自己一個人在這兒……”

美國人打斷了亞瑟的話,他使勁揉了揉肩上那個沙金色的腦袋,好讓那人放下心來:

“我剛才看見那邊有個休息室,去沙發上睡一覺吧。我保證不會亂動任何東西,也保證不會偷偷用這個實驗室搞什麽超級英雄實驗,放心吧!”

“少來這套!我怎麽可能放心得了!”

亞瑟猛地松開手臂。他站起身擋在了阿爾弗雷德和屏幕之間:

“我一離開,你準又會開始自責來自責去。因為你就是這種人,七十多億人裏獨一份的大傻子,無論經歷什麽,都總有辦法能因為那些誰也沒辦法改變的事情而怪罪自己。”

“啊?沒有啦,我哪有你說的那麽偉大!雖然我之前說的願意‘無條件救死扶傷’不假啦,但要是真讓我加班,我可也是會爆粗口的哦。”

阿爾弗雷德此時已經編輯好了郵件,他在點擊發送鍵之後,拉過了亞瑟的左手,攥著他的指節認真地反駁道。

“可你每次都還是會去做,難道就為了體驗當救世主的滋味?那要是你救不了他們呢?虧我居然會擔心你這種人,唔,也真是白給自己找不痛快!你也老大不小了,稍微諒解自己一下就這麽難嗎?…我、我本來以為多少可以幫你分攤一些,可你果然還是……”

亞瑟哽咽著想要抽回手,但對方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此刻,他已經無比懊悔自己將話說到了這裏。但卻也只得硬著頭皮,迎上美國人在白熾燈照耀下深不見底的幽藍色雙眸。

“其實我知道自己總是忽略了周圍人的想法,肯定也經常忘了考慮你的感受。和我交往絕對是件超級麻煩的事情吧…嗯,畢竟我既自我中心,又說不出什麽浪漫的情話來。還是要謝謝你一直包容我。”

阿爾弗雷德本想將亞瑟拉近自己一步,但那人卻好似受到了什麽驚嚇,忽然哆嗦著想甩開他的手。他於是也站了起來,不知所措地望著亞瑟突然泛紅的眼圈。

“完全不是那樣,明明是你一直在包容我!我可是個大怪人,超級怪,怪到一個朋友都沒有的那種!只有你,時時刻刻關心我的感受,願意一次又一次地原諒我,還總是像個白癡似的無條件信任我,可是我卻…我……”

亞瑟閉上了眼睛。回憶起十年前在空軍二號上,美國和他聊起家時,所露出的那個曾一度讓他感到不安的那個微笑,他的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淚水的重量。

阿爾弗雷德這下更加亂了陣腳,可他翻遍全身都找不出一張紙巾,只能傻呆呆地杵在原地:

“你還真是莫名其妙,想誇我就好好誇唄,突然哭什麽呀?拜托,性格怪一點又怎麽啦,你這麽優秀,怎麽可能會交不到朋友嘛!”

他說著羞澀地笑了一下,又尷尬地抓了抓脖子,望著默默垂淚的英國人繼續說道:

“你絕對是困壞了。我要是現在給你錄個像,等明天你睡醒了,絕對夠敲詐你一筆的。”

“你敢!”

亞瑟噙著淚水笑了出來,毫不客氣地用阿爾弗雷德的T恤擦了擦眼角,

“能不能稍微註意一下氣氛啊你,我可是好幾百年才願意表揚你一次!閉上嘴給我安靜聽著!”

“好好好,你說我聽著就是了,別把鼻涕抹我衣服上啊!”

阿爾弗雷德掰開英國人拽著自己 T恤的手,輕柔地將手掌附在他濕潤的臉頰上,替他揩去了顴骨上的眼淚。

“誰抹你衣服上了啊!都說叫你看看氣氛了,笨蛋吧你!”

亞瑟吼完,吸了吸鼻子,咬緊嘴唇低下了頭。

偌大的實驗室,頃刻間寂靜得恐怖。

好在最怕恐怖氛圍的那個美國青年卻並不心急,他耐心地撩撥著戀人額前的碎發,等待那人再度開口。

“沒錯,我有時候真的非常討厭你。因為你自大、話癆、懶惰、固執、還不會看氣氛,總是利用我對你的擔心,搞那些幼稚透頂的惡作劇來作弄我,”

亞瑟擡起了頭來,像是剛下定了什麽極大的決心般,筆直地註視著戀人的雙眼:

“可是,我有時候又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因為你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總能輕松學會別人一輩子也學不明白的知識,游刃有餘地做到別人無論再怎麽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也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總是願意用善意溫暖他人,甚至甘心為陌生人犧牲自己的利益……”

“亞蒂,我——”

“別總打斷我說話!看吧,你又多給了我一個討厭你的理由!”

英國人停頓了一下,他仍舊淚水氤氳的綠眼睛,因為心中對眼前這個人的愛戀而閃耀著,

“然而,縱使我能像這樣找出無數個喜歡或討厭你的理由,卻怎麽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愛你。更奇怪的是,多一個討厭你的理由,或者少一個喜歡你的理由,似乎也都不會減少我對你的愛分毫…

“…所以我猜,或許我、我……該死!你沒有錄像吧!不許錄更不許嘲笑我!這種肉麻話,我這輩子絕對只說這一遍,用心給我記好了!”

亞瑟此時已經覺得極其難為情,可他卻仍然選擇了踮起腳尖,輕輕抵住阿爾弗雷德的額頭。

在再次開口前,他閉上了眼睛,仿佛如此一來,便不會被對方發覺自己的臉頰已經變得和眼白一樣通紅:

“我是無條件地愛著你(I love you, unconditionally),”

他感覺著戀人打在自己下頜上的溫熱鼻息,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所以,就算哪天你真的搞砸了一切,我也依然會愛你,明白了嗎?”

阿爾弗雷德沒有作答。

他低下頭親吻亞瑟的唇角,卻又在對方張開雙唇回應他之前,停住了動作,緩緩說道:

“你現在告訴了我這些,讓我還怎麽繼續協助你完成計劃?”

他的聲線低沈喑啞,和平日裏完全判若兩人。

亞瑟在他抽身離開前,不顧自己手腕的傷勢,狠命抓住了他的左臂:

“計劃?什麽計劃?”

阿爾弗雷德左臂傷口的縫合處傳來一陣劇痛。他明白那是因為麻醉劑的藥效已過,但卻並未打算甩開那人的手:

“我知道,你帶我到這裏來,是想把我完全恢覆成美國。”

“對不起,我…對不起…”

亞瑟看到阿爾弗雷德蹙起的眉頭,急忙松開了手。

他盯著地面,緊咬起嘴唇,看到本已走遠的那人離自己更近了一步。

[背叛者,你會怎麽對待一個背叛者?]

他在內心質問自己。他想象著下一秒鐘,阿爾弗雷德會揪住他的衣領,像昨晚他對美國所做的那樣,毫不留情地質問、指責甚至辱罵他。

他的想象以驚人的速度開始發酵、變質,最後他甚至近乎病態地開始在心中乞求阿爾弗雷德能以最粗暴的方式對待他。

但卻什麽都沒有發生。

亞瑟擡起頭,惶恐地望著美國青年的臉龐。

——又是這個微笑……

又是?

亞瑟的心底一沈:那人臉上的笑容,空洞得絕望,正是反覆出現在他夢魘中的笑容。

[不,不僅僅是夢。]

幾天前自殺的那個女留學生…她叫什麽來著?她最後發布在社交媒體上的告別視頻,臉上是什麽表情來著?

十年前任務中的敘利亞高官…他叫什麽來著?他在成為那具血肉模糊、腦漿迸裂的屍體前,臉上是什麽表情來著?

二十多年前的蘇聯…他作為普通人的名字是什麽來著?他在眾人面前舉起手槍,瞄準自己太陽穴的前一刻,臉上又是什麽表情來著?

昨夜的美國……

(停下來!停下來!)

隨著胸口一陣尖利的疼痛,亞瑟的思緒戛然而止。

他的感官已然麻木,察覺不到阿爾弗雷德的手掌撫過自己的臉頰,只感覺自己的心臟正被噩夢中那雙沾滿了鮮血的手緊捏著。

他整顆心的血管都正因強壓而變得越來越閉塞,仍不住向上沖湧的血流,讓它隨時處在爆裂的邊緣。

——停下來!

亞瑟在腦中一遍遍地嘶吼著,可他最愛的那人對此一無所知。

阿爾弗雷德嘴角的弧度逐漸加大,直至那個笑容詭異到令人顫栗。他再次開口,嗓音嘶啞得仿佛聲帶行將腐朽:

“英國,誠實告訴我,我是不是美國的自殺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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