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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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24日。

到將近晚上九點時,這棟足有四英畝的鄉間別墅已送走了它的所有訪客。

自從前院停泊的最後一輛掛著星條旗的福特轎車消失在夜色中後,房子裏面就安靜得駭人,只有仍然開著的電視機裏傳出ABC新聞頻道主播的聲音:

“蘇聯將不再作為一個政治實體國家存在,而關於蘇聯的殘留核問題,獨聯體已在這周末簽署了關於核武器的協定……”

英國走到地下室關上了電視機,然後繞到了獨自坐在壁爐前的美國身後,語氣平淡地開口:

“新時代就要開始了。一切都如你所願,美國,你又在擔憂什麽?”

“沒有啊,我只是在想該怎麽把這壁爐擋板卸下來,好方便我烤棉花糖慶祝一下。”

美國輕快地答道,他蜷曲起來的大拇指指尖在反覆摩擦著其他幾根手指的關節。

英國看到這個小動作後翻了個白眼,然後貼著他坐到了地毯上:

“得了吧你,說謊的本事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你要是哪天管膩了政府的那堆事兒,趕緊給自己找份兒探長或是心理醫生的兼職去。”

“你快別開玩笑了,”

英國雙手撐著身子向後仰去,他苦笑著說,

“雖然這些破事兒無窮無盡,但要是哪天我連管的資格都沒有了,才真叫噩夢的開端吧。”

“英國……”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十個國家意識體裏得有九個嫉妒你嫉妒到牙癢癢。你說耶和華那個混蛋老頭怎麽就這麽愛你,給你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也就算了,還手把手教你怎麽抓住每一次機會。”

“你也要朝我高喊‘天佑美利堅’麽?歡迎歡迎。”美國沒正型地大笑著說道。

“天佑女王!你先排排隊吧。”

英國翻過身子給了他一拳,之後自己也躺倒在地毯上笑了起來,

“最近好多人說,你就相當於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我。但依我看,比起我當年,你現在可還真未免太收斂含蓄了些。”

美國笑不出來了。他低下頭看著身旁人的側臉,心思也飄回了那人剛剛所提到的十九世紀初——那段他和英國幾乎完全斷絕了來往的日子。

那時的世界還是屬於大英帝國的,而他只是個趁宗主國之危草率獨立了的殖民地,不止他所引以為傲的獨立宣言和那部而今早已被捧上了神壇的憲法,就單單是他的存在本身,在那時的英國眼裏都不過是笑話一場。

十九世紀的前二十年,他用盡了一切手段想說服自己接受美英兩國已經都恨透了彼此的這個事實。他曾在看著還沒來得及封頂的國會大廈熊熊燃燒時,心中暗自立誓一定要讓那位日不落帝國為他的高傲付出代價,可也是同一時期的他忍不住無數次在私下裏懇求每個同他見面的歐洲國家告知他英國的近況;他曾跟最激進的民眾一起詛咒過英國、一起燒毀過每一件來自英國的貨物,卻又像最忠誠的禁衛軍般私自保留住了英國所居住過的每一個房間和沾染著他氣息的每一樣生活用品。

十九世紀初的他就像每部莎士比亞戲劇中最悲情卻也最無能的角色一般,除了被自己心中同樣尖銳的愛意和恨意折磨得死去活來之外什麽都做不到。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年輕並且野心勃勃的他,竟會卑微到連做夢都從未敢奢求過還能再一次看到英國在自己面前毫不設防的樣子。

“算了吧,日不落帝國有過一個就夠了,我可沒打算當那種角色。”

美國嘆了口氣後說道。

“那至少今天你總可以放松一天吧。你簡直就像個有被迫害妄想的精神病人,成天提心吊膽地猜測自己最後會死在誰手裏。行吧,現在蘇聯徹底完蛋了,下一個你又打算擔心誰?俄羅斯?中國?歐洲?還是打算給自己編造出個假想敵來?”

英國看著頭頂被聖誕樹巨大的枝幹遮蔽住,只露出了一點邊緣的吊燈,他說話時輕飄飄的語氣讓美國不得不懷疑這人是不是喝醉了,

“未來才會發生的事情就暫且留到未來解決。你這家夥從小就總是喜歡藏著掖著自己的真實想法,表面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但其實背地裏成天擔心完這個又擔心那個。難道你就永遠都學不會怎麽享受當下嗎,年輕人?”

“我答應了很多國民,要讓他們的犧牲獲得應有的價值。”

“可你能永遠記得他們麽?”

美國這幾天來朝思暮想的那雙綠眼睛,突然就貼在了他眼前。

他知道英國是想要勸誡他什麽——他們固然有近乎永恒的生命,卻永遠無法記下生命中的每一位過客。

這個道理是如此地簡單卻又如此的殘酷,即便是他這位成長最迅速的超級大國,用了兩百多年都還是無法習慣這種負罪感。

美國在心裏暗自祈禱對方不要再將那句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話說出口,因為面對比他更飽受這一事實折磨的英國,他必然無法由著自己若無其事地說出“遺忘就是背叛”這種官套話。

“誰知道呢,交給時間來判決吧。”

“不錯,有進步。”英國說完獎勵似的在美國臉頰上親了一口。

他的呼吸是冰茶味道的,美國心想,謝天謝地今天是無酒精派對。

“Darling,這個吻真夠令人印象深刻的,說不準我能記到下世紀末,但可別告訴我這就是我今年的全部聖誕禮物了。”

美國摟住了他的戀人,在剛剛親吻過他臉頰的那片唇瓣上回敬了一個更為正式的吻。

“看吧,貪心也是你的缺點。”

“這個不太好改,畢竟是大英帝國那個笨蛋手把手教給我的。”

“你快慶幸大英帝國改了他隨身佩劍的毛病吧。”

英國說著掐了下美國的鼻頭,然後站起身去車裏拿給他的聖誕禮物。

等他消失在廚房冰箱旁邊的走廊後,美國又一次回想起兩周前他從之前安插在克格勃高層的線人那裏收到的一封由俄語寫成的機.密文件的內容:

“蘇聯的國家意識體自1951年起即被政府完全掌控,1984年起由其軍方組織著手研發腦神經操控裝置。此後數年間,蘇聯政府多次指派“蘇聯”利用伊萬·布拉金斯基的身份從他國竊取軍事情報。布拉金斯基兩日前趁政府內亂脫出,現下落不明。”

美國打了個寒顫,不管多少次,只要一想到蘇聯的際遇他都會渾身發冷。

但他必須承認,在剛看到這封機密文件時他的憤怒是遠遠大於悲哀的。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震怒於居然會有國家政府在私自組織這種有違人倫的研究項目,還是單純冷血地惱火於他多年以來的仇恨或者說忌憚原來都只是發洩給了一位根本沒有自我意識的對象。

更可恨的是,那見鬼的蘇聯政府竟然又蠢到給了他這位叫伊萬的“老朋友”逃脫的空隙。

他在將文件燒毀後,憂心忡忡地在第一時間給幾天前應邀訪蘇的英國發了數封郵件,只字不敢提及蘇聯,回信卻依然遲遲未來。

在整整三天的聯絡後,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幾十年的情報網即便在蘇聯政府垮臺後,竟也查不出“洗.腦機器”的絲毫下落。由於事件的特殊性,值得他信任的高層政府官員寥寥無幾,而那其中的絕大部分也都刻意地未對此事顯露出絲毫的重視,反而避重就輕地對他說著些恭維的場面話。重重疑點讓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家政府是否對他有所隱瞞。

為了阻止自己在恐懼的泥沼內越陷越深而失去判斷力,他決定以聖誕假期為由躲到中西部過幾天鄉下生活。可逃避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他此刻終於要開始面對一個無法逃避的問題:該不該對英國說這件事。

在剛剛和英國談話的某一個瞬間,他幾乎已經快要因確信對方得知了這件事而激動地狂跳起來,但他從不是個草率的人,他會耐心等待最正確的時機,絕不會做出沒有把握的決策。

——正如英國所說,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這兩種品質就是他被垂青過的印記。他從出生、建國再到如今的強盛,沒有一步離得開蟄伏等待時機,因此他並不會急於一時。

至少今天能確定的是,英國平安從蘇聯回來了,這就已經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聖誕禮物了——或許他也不那麽需要別人為他分擔憂慮,只是下意識地不希望這個人輕易卷入此次的事端中罷了。

關門的聲音將美國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英國抱著一個系著緞帶包裝精致的綠色盒子,在走進屋內時怪笑著朝他問道:

“嘿,我要把禮物先放到聖誕樹下的小火車旁邊嗎?”

這句話百分之百又是對他幼時愛好的嘲諷,美國心知肚明,畢竟他的這顆聖誕樹下壓根就沒有什麽玩具小火車。

“拿過來吧,其他人的禮物我今天懶得拆才放在那兒的。還是說你更喜歡等我睡著後,從煙囪裏鉆進來,然後悄悄把它放到我床頭?”

這次換英國吃癟了,因為他真的做過這種事情,而且還不止一次。他紅著臉坐回了剛才的位置,好在煙囪的火光不至於讓他臉上的紅暈太過突兀。

“我的禮物呢?”

“估計已經到威斯敏斯特了。”

“你送的什麽?”

“那我們只能保留懸念了。”

美國笑著揉了揉戀人氣鼓鼓的臉頰。

英國又抱怨了兩句“不公平”後,才終於將禮盒遞了出去。

美國在撕開包裝紙的時候竭力控制自己能微笑得更自然,可他抽動的嘴角卻依然讓他的表情顯得很是猙獰。

這並非是他對拆禮物這件事本身有什麽陰影,而全都要怪出現在他腦海裏的那個恐怖幻象:他看見自己撕開這層淡綠色的包裝紙,看到的卻是印著那位“布拉金斯基先生”臉龐的套娃。

他還看見自己在下一個瞬間,歇斯底裏地尖叫著將盒子扔在地上,暴力地卸下那該死的壁爐擋板把整個禮盒都扔進火堆裏。

他會像個最極端的穆斯林見了異教徒一樣,瘋狂地用他掛在車庫內的那把點三零來覆槍射擊那張掛著瘆人微笑的蘇聯人的大臉,然後連夜把蘇聯人的灰燼從阿拉斯加運回到西伯利亞去。

他根本無法驅逐這些想法。它就像剛剛解體的蘇聯還未散去的鬼魂一樣縈繞在他的腦海。猙獰而又血肉模糊的猩紅色幽魂。

——去他媽的聖誕節!

他看了一眼四周:紅色、紅色、紅色、紅色……他看見自己在下一秒將所有紅色的物件全都燒成灰燼倒進太平洋裏,他絕不會將那些令人作嘔的東西留到新的一年。

“怎麽了?”

英國握住了美國摁在由深紅色緞帶系成的蝴蝶結上戰栗不止的右手,冰冷的觸感再一次讓他心底一沈。

“英國,你這緞帶系得好醜啊。”

“大英帝國親自給你送禮物來就不錯了,不滿意就下次自己學學怎麽系,小混蛋。”

英國掐住了身旁人的臉蛋,他用的力氣明明並不大,可那人卻露出了一副極其痛苦的表情,

“很疼麽?”

“超級疼,你力氣大死了。”

“對不起,我沒想要……”

英國剛湊近了想查看美國臉上的“傷勢”,卻被對方一把抱了起來。在懸空而起的一瞬間,他想起了被殖民地時期的這個人隨手甩到空中的那頭水牛。

也不知道是誰力氣大得要死,英國在心裏抱怨著。

但比起當年那頭落到地上就摔了個半死的可憐牛,他的際遇顯然要好得多——至少他是被美國小心翼翼地放到身前的。

他雙膝跪在地毯上跨坐到了美國的大腿上,盡管他因為方才的吃痛而皺起了眉頭,但卻也由著對方將腦袋埋在了他的胸膛。

他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事實上,看見美國這幅樣子,他的心底就像被人劃開了一道口子似的,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能做的只有像安撫當年那個還不能被稱之為“美國”的美國那樣,輕柔地拍打著懷裏那個臟金色的腦袋,直到那人的顫抖逐漸平息。

“抱歉,這幾天太忙都沒能給你回郵件。”

美國聞聲擡起了頭,他望著英國的眼睛。那是一塵不染的翠綠色。

“你回來了就好。”

美國攬過英國的脖頸,將他們二人的額頭頂在了一起。

“你瞎為我擔心個什麽勁兒啊?”英國用指肚刮了下美國的鼻尖,“可別低估了我是誰,小夥子。”

“你上次和我說這句話時,我可吃了好大的苦頭。”美國說。

“所以別想再和我耍什麽花招,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麽呢?”

英國揉亂了他戀人的一頭金發。他雖沒有表露,但其實暗自為對方竟然還記得自己上次是在什麽時候說過這句話而吃了一驚。

果然,萬能的時間卻既不願讓他們記住所有的美好,也不能由著他們遺忘所有的痛苦。這讓他想起了他們那位共同的蘇聯“朋友”曾經的話:

(“國家意識體要記的東西太多了。”)

“英國,我上周得到情報說,蘇聯失蹤了。”美國輕聲問道,“你這幾天見到他了麽?”

“嗯,算是吧。”

英國閉上了雙眼,聽著壁爐內木頭燃燒發出的聲響。

“能告訴我他為什麽要叫你們過去麽?”

英國想起了幾天前見到的那位銀白色頭發的斯拉夫人。

——(“你們所有人,還有那個美國,下場都不會比我好!”)

帶著濃重俄國口音的英語回響在他耳邊,是他從未曾在那位蘇聯人身上見過的歇斯底裏。

“我不知道。我問了中國,也問了好幾個北約國家,沒人得到任何解釋。”

英國想起了冷漠地嘆了口氣卻默默紅了眼眶的中國,面面相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德國、法國和西班牙,還有被嚇得魂飛魄散的意大利。

——[報覆。多麽顯然,這是蘇聯對美國、對他、對所有能從他的解體中獲利的國家的報覆。]

英國認定這就是答案,但是他卻沒有說出口。

“你們看到他消失了麽?”

“沒有。蘇聯確實解體了,但是他卻並沒有像之前的普魯士那樣消失。”

“他去哪兒了?”

——(“我不是蘇聯,再沒有蘇聯了。”)

俄語,為什麽他偏偏要想到這句俄語?

英國睜開眼睛,他看到美國蔚藍的眼瞳裏倒映著壁爐的火光。

忽明忽暗的、深紅色中帶著淺色光點的火光,像極了蘇聯扣動扳機時噴湧而出的鮮血和腦漿。

斯拉夫人尖細得詭異的聲線又回響在他耳邊:

——(“解脫了。”)

“他自殺了,像個普通人一樣死去了。”

“他最後說什麽了麽?”

“他是笑著開槍的,他說他終於解脫了。”

“是啊,解脫了……”

“他的遺體已經被蘇聯政府接管了。聽說他們要將他的骨灰埋到克裏姆林宮,列寧墓的旁邊。”

“真夠風光的。蘇聯死了以後,獨聯體的那些國家呢?”

“還是老樣子,換了身行頭罷了。”

(“請你務必轉告美國,蘇聯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英國想起了昨天上飛機前,被假笑著的俄羅斯用蘇聯慣用的那根水管擋在了機艙口的事情,發出了一聲冷笑。

“美國,你不好奇蘇聯為什麽能死成麽?”

[布拉金斯基。因為死的那個人絕對是伊萬·布拉金斯基。]

“或許因為蘇聯本來就氣數已盡吧,”美國明知故問,“你有什麽推測麽?”

“我懶得推測,反正蘇聯現在也死透了,把剩下的破事留給1992年吧。”

英國說完向前吻住了美國。

他只是像平日的晚安吻一樣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對方的唇瓣,卻沒想到美國迅速按住了他的後腦,粗暴地用舌尖撬開了他咬合著的牙齒。

他感覺到美國近乎野蠻地舔舐過他口腔的每一個角落,他有好幾次在被對方弄痛後發出了呻吟,可美國卻完全不似平時一般,會在聽到後立刻收斂起自己的怪力,反而是變本加厲地吮吸起他的嘴唇,就像在瘋狂確認他究竟還存不存在一般。

自進入二十世紀以來,即便是在二戰局勢最焦灼的時候,他們也不曾這般狂躁地擁吻過:

這並非是那位沈穩克制、精通離岸制衡之道的超級大國會對待他的方式,而更接近於十九世紀的那個滿腹抱負、忙著向西部開疆擴土的新生國家會親吻他的方式。

英國不禁想起了輝煌的十九世紀:

一直到進了十九世紀後他才意識到,原來他的精神和身體狀態並不一定完全受國家財政和軍事狀況的影響。理由就是即便二十多年前的那場獨立戰爭對他而言遠遠算不上慘烈,況且北美十三州的獨立也並未影響他成為世界霸主,但每年的七月卻依然只變得愈來愈難捱。

十九世紀初的他在那次無果的戰爭後,理所當然地徹底斷絕了同他那位前殖民地的一切往來。這讓他本人每年從剛一入夏就開始吐血不止,到秋天都不一定能有所好轉,可惜卻似乎根本不足以成為對方的困擾。

他知道,美國早已扔掉了所有和他相關的物品,可卻自尋煩惱地舍不得扔掉對方送給他的任何一件禮物;他知道大洋彼岸的年輕國家以私人身份參與到了一切反英的活動中,可他的私人“報覆行為”卻只是珍藏了一份合眾國新制定的憲法在身邊;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少年正在滿世界找尋他的私人情報,伺機等待著下手報覆他,可卻難以抑制地瘋狂嫉妒其他所有能和曾屬於他的這個人有密切往來的國家;他知道即便美國並沒有以國家身份出手幫助法國和他的戰爭,但那只不過是出於政治和經濟的雙重考量,他連自作多情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他當然知道,在自己做了如此之多過分的荒唐事後,他這位曾經最珍視的親人早已經恨他入骨。

然而可悲的是,清醒如他卻仍然在天真地想象著二人能有重歸於好的一天。

當時的英國所得知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只是他唯獨做夢也不會料想到,這位他近半世紀未見的由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竟然會選擇用這種熱烈而狂暴的方式來勒令他正視美利堅合眾國的存在。

而在今日聽來更荒唐的是,當年那位不可一世的日不落帝國竟會將這種無可饒恕的冒犯也當做是恩典。

英國突然想起了十九世紀中葉,在他和美國第一次擁吻的那一刻,曾向上帝虔誠許下的那個願望:

——[我願拋棄信仰甚至是生命,只要能繼續留在這個人身邊。]

十足的諷刺。

明明從那一刻起,他就不能被算作是個教徒了。

“唔…美國、停一下,美國。”

這個吻一直持續了好幾分鐘,英國才終於抓住機會讓美國停了下來,他不顧形象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他臉頰通紅,嘴唇也已經變得紅腫。

“停一下,我快不能呼吸了。”他喘著粗氣說道。

“對不起,英國,我…嗯…”

美國被英國的吻奪去了繼續道歉的能力。由吻技高超到不可思議的對方主導的這個吻,讓他感覺從脊背傳過一陣酥麻。

“不用道歉,”英國在二人的嘴唇短暫分開時柔聲說道,“我又從來沒說過不喜歡你這樣。”

他加深了這個吻,單手松開了自己的領帶,空閑的那只手游走在美國小腹的肌肉上。

美國控制著自己的力氣,將英國按倒在了米白色的地毯上。他依依不舍地將自己的嘴唇和英國的分開,輕輕含住了自家戀人越發滾燙的耳廓。

他們二人的呼吸都早已失去規律。英國喘息著解開了身前那排繁瑣得惱人的襯衫紐扣,感覺到對方親吻著自己脖頸的唇瓣緩緩下移到了鎖骨,他環在美國腰間的右手也開始逐漸向下摸索……

*************

英國睡著了。

剛剛過於激烈的情事,讓還沒來得及倒時差的他趴在美國臂彎裏沈沈地睡了過去。

美國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胳膊,可他實在被抱得太緊了,而且但凡他稍微將手臂抽離一點點,英國就會立刻發出不滿的咕嚕聲,然後再重新把他的手給拽回來。

他那位已經活了足有千百年的戀人,現在卻更像個抱著心愛的大玩具睡著了的孩子,這讓美國感到哭笑不得。

他費了好一陣子,才騰出身子清理剛才二人激.情後留下的一片狼藉。他先是撿起了被掀翻在地的紙巾盒,然後輕輕將英國翻過身來,用紙巾擦拭去自己留在這個人下身的濁.白色液體。

在美國的手指劃過英國小.腹時,他下意識地提醒自己註意不要碰到英國腰間幾次空襲留下的傷口,但下一秒他就又記起那些傷疤早已永遠被留在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合眾國重新把襯衫蓋回英國身上,然後將他抱到了旁邊的沙發上。

“美國…”

聽到戀人夢囈自己的名字,美國湊到了他臉頰旁邊,想聽聽他還會再說些什麽。但是英國卻什麽都沒有再說,還在睡夢中的他只是用手揪住了美國的毛衣,露出了一個從不屬於清醒時的他的甜軟微笑。

“笨蛋英國。”

美國笑著撩開了英國前額的碎發,俯下身子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他任由對方繼續拉扯著自己的衣角,倚著沙發邊緣坐到了地上。在側著腦袋盯著沙發上英國潮.紅未退的臉頰看了一會兒後,他聽到墻上的老式掛鐘發出了兩下敲擊聲。

原來聖誕節早就到了。

美國突然想起了上半夜還沒拆完的英國送的禮物。他稍微挪了下身子,沒費多大力氣就夠到了那個淺綠色的禮盒。

現在,世界上唯一一位超級大國又將禮盒拿在了手裏。

幾小時前將他逼得神經兮兮的那些詭異想法早已煙消雲散,他在解開包裝聖誕禮物的緞帶時,只因回想起往年收到的英國的聖誕禮物而勾起了嘴角。

去年他收到的是倫敦西區的音樂劇門票,前年是定制的領帶夾,再前一年應該是咖啡機,更早些時候他還收到過圍巾、手套、茶具(基本上相當於是英國自己送給自己的)、魔法書(對他來說就是純粹的擺設)、某位海盜珍藏的藏寶圖(他清楚那位傳說中的英格蘭船長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自己把寶藏拿回家了)、披頭士的黑膠唱片(英國是想借此警告他不要忘了約翰·列儂)、甚至包括現在總跟著他各州跑的那條金毛尋回犬(這條傻狗和他們一樣壽命長到難以置信)……

英國對於送禮物這件事情總是異常的執著,即便是這些以私人身份送出的聖誕禮物,他也從來沒有放松過分毫。

雖然美國不止一次和他說過,就算他像加拿大那樣每年都固定只送楓糖漿也沒有關系,但講究體面的英國卻依然堅定地不允許自己有任何兩年送出相同的聖誕禮物。

英國的“怪癖”也多少對美國產生了影響,至少一貫怕麻煩的他在挑選聖誕禮物上確實還是相當註重禮節的。

然而隨著年頭的增多,想送不與往年重覆的禮物就變得愈發困難。給其他友好國家的禮物只要拿得出手就都還好說,但想送些有特殊意義的禮物給有特殊關系的那一位,就逐漸成了二人每年的冬季挑戰。

好在對於美國來說這項賽事還是有空子可鉆的——英國的閱讀嗜好無疑幫助他渡過了很多個聖誕節,連今年也不例外。這個聖誕節他寄到倫敦的禮物,是幾個月前在費城一家猶太裔開的舊書店裏,偶然發現的某本英國惦念已久的古典小說的希伯來語原版。

總之,正是因為知道準備禮物有多困難,猜測會收到些什麽才如此令人激動。

在最終打開盒蓋之前,美國預料到英國明早一定會抱怨沒能在醒著的時候看到他拆禮物,但他也只不過猶豫了片刻,就欣然選擇了敗給自己的好奇心。

禮盒內整齊地疊放著一條做工精細的紅白條紋的手工針織毯。

美國先是小小地失望了一下,因為不論毛毯、針織毯還是行軍毯,英國這麽多年時不時地都已經給他送過無數條了。

但在他將毯子拿出展開後,才看明白毯子上的圖案原來是星條旗,而且他還驚訝地發現這星條旗的樣式並不是他現在最熟悉的這一版。因為在左上角藍色的底紋上繡著的,並非五十顆橫縱相錯的星星,而是十三顆環繞排列的五角星,即代表剛建立的美利堅合眾國當時所僅有的十三個州。

難怪今天英國將話題引到了十八九世紀,原來是因為這個聖誕禮物。他敢肯定這條四周綴著金色流蘇的毯子是英國手工織就的,但是他實在不敢揣測對方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織出的這個圖案:這可是他在獨立戰爭和建.國初期使用的那一版旗幟。

“謝謝你的禮物,聖誕快樂。”

美國說完又吻了一下沙發上那人的額頭。

英國悶哼了一聲,然後將拽著身旁人衣角的手收了回來,整個身子都蜷成了一團。

美國這才想起他的戀人有多怕冷,於是趕緊用這張毯子把英國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做完這些後,他單手撐著腦袋趴在了沙發邊緣,以一種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溫柔目光註視著英國的臉龐:

挺拔卻又並不尖銳的鼻骨,有明顯棱角卻又帶著嬰兒肥的下頜,深邃的眼窩上方卻掛著兩條粗得可愛的眉毛……

這種俊朗精致卻又毫無進攻性的長相,難怪英國每次以私人身份去參加集會,都總是會受到大批未成年少女的青睞。

自他有記憶起,英國的容貌應該就沒怎麽變過。可明明現在看來是如此孩子氣的這張臉,不知為何卻能成為幼時的他心目中成熟和可靠的象征。

他不由得想起了英國的七月病,還有這位年長國家每次喝醉後的那些無理取鬧的抱怨。

或許,一貫驕傲的英國也不甘心失去在他心目中的這部分形象吧。

美國想到這裏,憐惜地撫摸起沙發上青年柔軟的面頰。

英國又呢喃了一聲他的名字,然後自己緊了緊身上蓋著的星條旗。

美國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他是將獨立戰爭時期的國旗蓋到了英國身上,而且這面旗也是英國所贈與他的。

他又一次想起了剛建國的那段日子,可卻不似幾小時前那般惆悵了。

這是他第一次直觀地意識到,自己兩百年前所一度怨恨的那個人,和自己此刻所深愛的這個人,並不應該被分裂開來看待。

曾一度刺傷他的那些尖銳的自我情感沖突,或許也並非僅僅是因為“英國”在他心中矛盾的存在,更是他在認清自身存在意義的過程中所必須要經歷的階段。

他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思考:他們這些國家意識體的存在,是否本身就是一個悖論。

誰也無法定義,究竟對於國家意識體來說,以何種身份存在才算得上是正確。

畢竟不論是他們的自身性格與國民性格,還是自身的感情與國家的利益之間,都存在著無法調和的矛盾。因此才會有像蘇聯那樣的國家意識體,主動或被迫地選擇了徹底向理性妥協,選擇徹底拋棄自己的意識和感情,只是跟隨執政政府的意見做決定。

在他還不能完全理解這些矛盾的那段時光裏,也曾經和他的宗主國就這種問題展開過討論。

(“跟隨你的內心。”)

這就是當時的英國所告訴他的。

但當他真的成為了一個標新立異的理想主義者,選擇聽從於自己內心最深處的聲音,甚至願意將自己的命運都托付在一個虛無縹緲的概念上時,卻又也是英國讓他意識到,自己永遠不可能在不傷害任何人的基礎上獲得自由。

建國後,他就再也沒和任何國家聊過這種話題。

出眾的學習力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成為了各國中的佼佼者。

他雖始終做不到拋棄自己的情感,但卻逐漸學會了掩藏起自己的想法,仿佛希望能通過欺騙所有人來騙過自己一般。

可英國卻總是能過於輕易地看穿他的偽裝。

這和國家政治或是利益並無關聯,因為英國不論是曾經作為他的敵人時,還是現在作為他的盟友時,都從不會在外交場上戳穿他冠冕堂皇的大話。他自然也清楚英國並非是想以此來要挾他,大多時候英國私下指出他的虛張聲勢只是炫耀似的想向他證明自己有這個能力,當然,他也樂於賦予英國這個權利。

仔細想來,也確實不可能有人比英國更了解他。

因為畢竟名為“英國”的這個人,從他開始有自我意識的那天起,除了這面旗幟所代表的那段歲月之外,都一直陪在他身邊。

他本來以為這位曾經的帝國只是想告訴他,作為過來人,自己完全可以理解身居頂點的恐懼和迷茫。但現在他意識到,英國更是隱晦地希望能通過補全舊時代缺憾的方式,來向他傳達對即將開始的新時代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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