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琛很少會對一個人產生興趣，特別是一個女人。

他並不重//欲，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欲//望單薄的男人。但他無論哪一點來看，都十分正常，僅僅是對女人這方面罷了。

京城裏也有公子哥背地裏嘲笑過謝琛，說京城裏像他這個歲數的男子便是沒有正妻，少說也有兩個側室或是同房，唯獨謝琛什麽都沒有，孑然一人了無牽掛的樣子。

偏偏他又那樣出色，吸引了無數京城貴家小姐的眼光，讓無數同齡的男子嫉恨。

不過謝琛從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暗地裏對他指桑罵槐的少爺也在第二天的演武場上被他狠狠教訓一通，從此見了謝琛恨不能遁地便走，也沒有嘴巴再去胡亂說話。

在謝琛看來，京城裏的小姐還是公子，幾乎都是一樣的。

有些小姐自稱心悅謝琛，眼神裏的迷戀卻不知是對他還是對謝家。

有的公子自言與謝琛神交已久，卻三句話不離自己父親的官位與難為之處。

人麽，說到底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特別是這些大家小姐和公子哥們，都是為了自己的家族和榮耀而活著，他們有錯嗎？沒有，只不過每每看到，謝琛總會覺得有些無趣罷了。

他尊重所有人的選擇，自然也可以選擇自己的態度。

某一日下了朝，謝琛忽然聽到旁邊的新科狀元說嘴了一句，原來是裴家的那位侍郎去世了。

而侍郎家裏還養著一個深閨的姑娘，早年死了娘，如今爹也去了，滿府只剩下不遠不近的兩戶妯娌，不知這日子該怎樣難過呢！說這話的人雖是惋惜態度，可明裏暗裏也是在對這深閨的姑娘評頭論足，有人打趣道：要不咱們狀元郎去把那姑娘娶回來？

狀元郎冷哼一聲：我這樣的身份娶公主也是配的上，一個死了爹媽沒教養的姑娘也想做我正妻，她也高攀的起？不過我聽說這姑娘生的是真好看，要是回頭識相，我把她娶回來做小老婆也不是不行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家的侍郎謝琛也認識，是個難得的純臣，也曾經做過謝琛幾年的老師，除了心腸軟些並沒其他的毛病，如今一眨眼卻也去世了……

只是想歸想，裴侍郎家的姑娘卻還不夠格讓當年的謝琛掛心。

後來再見到這姑娘還是在哪一家的喜事上，姑娘出了喪，只是鬢間簪了淺白的花兒，穿著清清淡淡的顏色，就像是下一刻便會消失在這世界上。

謝琛當時站在假山後，這姑娘坐在梨樹下的秋千上垂著眼，眉眼如同傳聞中一樣秀美無雙，而此刻風吹花落，嫩白的花瓣落了姑娘滿身，就像是入了畫一般。

——那時候，謝琛還不知道什麽叫一眼萬年。

他只知道，這姑娘眉眼間的氣質吸引住他所有的目光。

不是悲傷也並非沈痛，仿佛跳脫了人間一般，無悲無喜，無歡無懼。

謝琛突然很想知道，這姑娘能夠為了什麽哭，為了什麽笑。也許為了這個，他連命都能豁出去。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謝琛心中便猛然跳動起來，他搖一搖頭，只當自己是迷了心智，腦子裏竟胡亂想這些不著實際的東西。

但事實上，他想要知道的東西來臨的很快。

在皇家的宴席上，劉岷求娶了裴家的姑娘。謝琛很難去形容自己在那一瞬的心情，他的目光動也不動的定格在姑娘身上，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上臺階，三跪九拜的領旨謝恩。

她快樂嗎？她是真的想要嫁給劉岷嗎？

謝琛不知道，也許這個姑娘也並沒有別的選擇。但那一刻，姑娘的臉上的確是帶著笑的，她的神情中也都是對劉岷的信任與尊敬。

但不知為何，又或者說謝琛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姑娘眼中，並沒有對劉岷的愛。

姑娘的眼神中有信任與欣慰，有尊重與敬愛，但唯一缺少的卻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男女之情的相愛。

謝琛按了按心口，那裏跳動的非常劇烈，就好像在告訴自己要站起來，要阻攔這門婚事一般。

可他最終沒有，他退縮了一步，他選擇相信了姑娘的選擇。

他以為劉岷能夠照顧好姑娘——如果他知道幾年後會有那樣慘烈的事情發生，此刻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站起來拒絕這門婚事。

只是過去了七個多月，劉岷那裏就傳出了姑娘早產的消息，所幸孩子平安無事。謝琛心裏卻總有放心不下，他安排了自己的人去打探了消息，得到的答覆卻是姑娘從來沒有懷孕的征兆，真正懷孕的是府裏另外納進的一個暫且還沒給名分的側妃。

聽到這個消息時，謝琛幾乎無法遏制自己的憤怒，他生氣的是劉岷，也是自己。之後很長的一段時日裏，謝琛在朝政上都曾經不動聲色的針對過劉岷，包括遠離京城去巡查的苦差事，謝琛也使了法子讓劉岷接手這個爛攤。

劉岷離開後的兩日，在一次花朝的宴會上，謝琛又見到了姑娘。

姑娘瘦了高了，比以前美的更加動人心魄。然而眉宇間依舊是那樣的平靜，仿佛再沒有什麽能夠激起她的任何歡欣。在想到入府後姑娘遭受的那些事情，謝琛顫抖著嘆了一口氣，心頭就像是壓了什麽大石頭一般，沈甸甸的叫人無法呼吸。

之後，謝琛就像是瘋了一般連綿不斷的找著新奇有趣的東西送進劉岷的府邸去，他小心翼翼的掩藏自己的身份，又像個孩子似的去探聽姑娘的消息。

若是姑娘笑了，謝琛便會連著幾天心情愉悅。

這樣的病態一直持續到姑娘第二次懷孕，這一次是真正的懷上了孩子。謝琛在猶豫是否替她高興的邊緣，他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也不小心洩露給了謝家大哥。

謝家大哥瞞住了雙親，只是弟弟做的實在過分，他便將人遣去外頭，要他靜思己過，待滿一年再回來。

可在六個月的時候，謝琛風塵仆仆的趕回來了，謝家大哥第一次看見弟弟那樣憤怒的去責罰暗衛，第一次看見謝琛那樣失態的怒吼：“不是叫你們保護好她嗎！你們就是這樣保護的？六個月了，孩子已經那樣大了，她卻流掉了！？”

謝家大哥不忍心告訴謝琛實情，可又不能看他這樣瘋狂，便道：“三弟，這一次真的不是他們保護不當。”

“孩子，是被劉岷害死的。”

謝琛緩緩轉過頭看著他的大哥，眼神就如墨一般沈澱，語氣森冷：“誰害死的？”

“裴家那個姑娘懷孕後，府裏的事情就全都交給側妃謀算，可那側妃處理的並不恰當，幾次三番勞動裴家姑娘去收場，”謝家大哥別過眼，緩緩道：“結果那一日裴姑娘吐的太過厲害，許多事情積壓著沒有處理，劉岷那天正逢心火旺盛，兩人說了幾句，劉岷便沒有把控力度，狠狠踹了姑娘一腳。”

“他不知道這孩子是他的親生骨肉嗎？”謝琛每一個字都像是咬著牙蹦出來的，恨意在他心中蔓延，在謝家大哥的下一句話中爆發出去。

“他知道，他說不過是賤人的雜種，也配冠上我的姓氏？”

“好，好，好！”

謝琛哈哈大笑，勾起唇道：“我倒也看看，誰才是賤種！”

然而世事變化莫測，哪怕你賭對了每一步，老天爺還是有把握將你逼入死境。

——劉岷出乎意料的登基了。

而謝琛心中的姑娘一次一次的被劉岷羞辱，被後妃羞辱，最終走入形似冷宮的宮殿，與天地隔絕。

每次在宴席上見到姑娘，謝琛總懷疑當年在府中姑娘的笑容是否是他曇花一夢？

否則面前這個了無生氣的人，神情像是一尊無喜無悲神像的人，是誰呢？

我想要救她，我想要讓她笑。懷著這個念頭，謝琛走入了自己的死局。

而當他真正起兵逼宮，打贏了最漂亮的一場仗的時候，他才知道姑娘已經死了。

死了很久了，孤零零的死在空無一人的宮殿，連屍體也是曾經的下人收拾好，草草的火化了。

心頭的痛苦和眼眶的酸澀讓謝琛時隔多年再次失了控制，他殺了劉岷。

如今時局不穩，留著劉岷才有名正言順的念頭，而謝琛殺了他，就失去了最好的起兵逼宮的理由。但縱然又千萬個理由告訴謝琛不該殺他，心底最深處的念頭卻在叫囂這告訴自己，殺得好！

憑什麽他心愛的姑娘孤零零的死掉，而劉岷還能活著？

公平也好，失德也好，從很久以前，謝琛就想痛痛快快的遂心，為這個心愛的姑娘做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謝琛在那座宮殿裏找到了姑娘留下的一套喜服，大婚之日她沒穿這件衣裳，原是因為這件是她自己做的。姑娘曾經懷抱怎樣的期待，又曾經遭受過多少痛苦，謝琛想也不敢想，在無數的將來歲月中，謝琛都在懊悔那時候為什麽沒有站起來，搶過姑娘，告訴劉岷：“這是我的人，你不配肖想！”

他有很多年沒有再叫過姑娘的名字，如今卻在記憶中越發清晰滾燙——裴瓊涵。

這三個字就像刻在他心上，融入他骨髓，光是想一想，就痛得要命。

謝琛抱著喜服就像是抱著姑娘一般小心翼翼的，灼熱的眼淚奪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喜服上，蘊散開一片奪目的鮮紅。

像極了那年姑娘出嫁時，天邊的風刮起了她的蓋頭，露出一張無法讓謝琛移開眼的容貌，白皙的皮膚，紅色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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