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顯然是德憲帝的聲音，裴瓊涵腳步僵住，此刻不管他是往前還是往後都難免發出聲響，竟是進退維谷，只得站在原地，聽那些細碎聲音灌入耳中。

“外頭方才鬧哄哄的，你便來了，出什麽事了？”陳太妃聲音似珠玉一般，清清脆脆卻又夾雜著女人的柔軟。

德憲帝的聲音卻有些漫不經心：“德利沖撞了蘭妃，朕便出面懲戒一番，只是這樣一鬧便睡得不好，所以來你這裏瞧瞧。也是難得，你這樣的夜裏還未睡。”

寂靜驟然來臨，半晌陳太妃才緩緩道：“夜裏勾起人的心緒多些，當年我……”

“朕，也是在這樣的夜裏遇見你的。”德憲帝打斷陳太妃的話，道：“當年朕尚不過皇子，雖是嫡出卻年幼喪母，各宮妃嬪若有孩子的便視朕為眼中釘，無孩傍身的便緊緊盯著朕這宮中，若非那夜走水驚動了父皇和你，朕也沒機會在你身邊養了那些年。”

“皇上，臣妾是您名義上的母妃。”陳太妃道：“過了今年八月，臣妾便滿三十六了，陛下也是而立之人，可行或不可行之事，難道還看不分明麽？”

“朕是天子，不管何事，朕要行，便當行不可！”德憲帝的嗓音中帶了些狠厲，只是又短促的笑了一聲，聲音低沈極了：“況且，不可行之事，早在多年前，朕便行過了！”

似乎是什麽東西墜落發出的清脆聲音，陳太妃再開口時聲音便有些顫抖：“出去罷，臣妾還要休息。”

“晚了。”德憲帝似乎是起身，緊接著便是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和陳太妃低聲的掙紮，不過片刻，皆歸於虛無。

裴瓊涵這才回神，心中雖有驚訝卻並不怎麽意外。

只是知道這件事後，裴瓊涵腦海中卻總有些嬪妃的身形浮現，不管是誰，眉眼還是神韻，似乎都和陳太妃有些許相似。

不過此事如何都算皇家密辛，裴瓊涵只得閉上眼，強迫自己忘掉。

至於德憲帝提及的德利王子沖撞蘭妃一事，想來也是劉瑛的手筆……裴瓊涵翻了個身，外頭的天似乎透出薄薄的光亮。

經過這樁事情後，德利王子和洛爾迦倒是安分了好些時候，粗略算來，他二人在京中也算住了一個多月，聯姻與盟約之事俱談不攏，想必科爾族中人也焦急難耐，也無怪乎分不出閑心。

只是這平安日子尚未過得舒暢，洛爾迦倒是又找上了門。

只是這一回卻不像往常，神色平淡許多，進門後也先是行了禮，笑盈盈道：“前些時候發生的事情是我的不對，還請縣主原諒我才是，那時候我是實在被怒氣沖昏了頭，又被身邊的丫頭胡亂說話給勾的去找縣主的麻煩，可難為縣主不與我計較。這一次處罰，我也受的心甘情願，還望縣主寬恕與我才是！”

一道隨她來的還有兩位小姐，這兩位和裴瓊涵倒還都有些淵源，一位是徐芳澤，另一位則是鎮國公府的五小姐從裴芊。

說起她從皇陵回京，陰差陽錯也未曾回過鎮國公府，只聽聞大姐裴若總算是定了親，這一回相看的人家似乎是沒什麽差錯，裴瓊涵也派人打聽了那家的姓名家室，想著似乎是沒什麽問題便放下心，至於這位五妹，她二人關系本就不和，自然是懶得費心做什麽表面姐妹了。

這洛爾迦會與徐芳澤在一處並不奇怪，而洛爾迦會招來裴芊，向來還是林扶萍的主意。

裴瓊涵瞇了瞇眼睛，臉上笑意不改：“使臣說得哪裏話，不過是些小事，不必放在心上。紅葉，上茶——”

洛爾迦落座，將裴芊向前推了推，笑道：“我聽聞縣主也有好些時候未見過姐妹了，只是你大姐兒快要出嫁不便出來，你這五妹瞧著卻是個可人的，我既正好撞見，有怕縣主想見見家裏人，這不就求了恩典將縣主的五妹妹帶進宮來，也好叫縣主好好敘一段這姐妹情。”

徐芳澤抿了口茶，接話道：“是這個理兒，使臣可是花了心思才叫五小姐進來跟縣主見面的，往日種種不如都看作煙雨，隨它散了去吧？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縣主說是不是？”

這兩人雙管齊下，再有這裴若眼淚汪汪明顯神色不對的模樣，裴瓊涵抿了抿唇，道：“既如此，臣女便卻之不恭。只是幾年不見，臣女還有些話要和五妹妹仔細說，怕是不能招待使臣和徐姑娘了。”

“縣主只管和姐妹說話便是，我和徐小姐還要出宮見些新奇玩意兒，便不叨擾了。”說罷，洛爾迦便起身，腳步輕快的帶著徐芳澤出了宮。

裴瓊涵叫下人退了，這才道：“說罷，你今日進宮是為了什麽？”

“求姐姐救救我！”裴芊猛地跪下，磕了許多響頭，面上涕淚齊下，只一副慘狀叫裴瓊涵忍不住蹙眉，輕喝道：“好了，總歸是在宮中，不管出了什麽事都要說得分明，若是這般含糊，誰也救不得你。”

裴芊抹了把眼淚，這才磕磕絆絆道：“前幾月，我……我失了身子，如今那人找上門，拿著我的肚兜說是要納我為妾。”

裴瓊涵深吸了一口氣，道：“你的身份，嫁給普通王孫貴族做正室也不是不可，為何他偏偏要納你為妾？況且為何過了幾月他才找上你？”

“那人是今年的科舉考生，家中已有正妻，我與他認識時也不曾曉得他有正妻，誰知他胡言亂語便哄騙了我做下錯事，如今卻拿著東西鬧上門來，威脅我若是不再秋闈幫他一把，他便要我鎮國公府鬧個沒臉。”裴芊吞吐片刻，吶吶道：“而且……是我先聯系的他，我腹中已有兩個月的孩子。”

裴瓊涵話還未出口，裴芊又是哭鬧道：“若單純只是這些倒也罷了，可如今大姐婚事在即，若是鬧出這樣的事情來，旁人會怎麽想我們鎮國公府，屆時大姐的婚事若不受影響倒也罷了，若受影響還因此壞了名聲，那我可真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裴瓊涵冷冷道：“你這話倒沒說錯，的確是萬死也無用。你也不必拿大姐的婚事威脅我，我總歸是要顧忌些的，不過若只是為了解圍你不會來找我，說罷，你找我是想做什麽？”

“那人……那人約了我八日後在龍山寺下頭的一家酒樓裏會面，說是要我給個答覆，不然他便要鬧上府中去。我想求求四姐，你能不能與我同去，帶些人手，到時他定然會帶著肚兜來威脅我，屆時若是四姐的人能將他攔住，把東西全奪了過來便是最好。”裴芊說罷，又急忙添了幾句：“這件事罷了，等大姐的婚事過去我便自請去家廟，這孩子我也會好好撫養，終生不嫁，也算是全了我的罪孽，還望四姐看在我們三人的姐妹情分上，幫我一把！”

裴瓊涵眼眸沈沈，卻換了個問題，道：“那洛爾迦知曉此事否？”

“四姐放心，他定然是不知的！我猜想，許是那人知曉你我二人從前姐妹關系不和，故此特意將我送來氣一氣四姐你罷了。”裴芊垂頭道。

“洛爾迦可是請旨意讓你進宮陪我些時日？”裴瓊涵問道，見裴芊頷首，她沈默了片刻，道：“你就先住下吧，我想想再給你答覆。還有，你的身孕若屬實，我請個信得過的太醫來幫你瞧瞧罷，你年紀還小，又心性不穩，怕是會傷及孩子。”

“不必了——”裴芊一口拒絕，又有些懼怕模樣，顫著聲音道：“這孩子本是罪孽，我也沒臉叫旁人看，若是保得住便是天意，保不住也是對我的懲罰，四姐不必替我這樣的人太過上心。”

“……你先住下吧”裴瓊涵喚來了小宮女，收拾出一件廂房讓裴芊住下。

紅葉見裴瓊涵神色不虞，低聲道：“小姐，我瞧著這樁事您還是不要沾染的好，萬一哪裏出了差池，您可是也要擔負責任的。不如您傳個信給鎮國公府，叫外頭的人幫忙處理了罷？”

裴瓊涵揉一揉眉心，神色冷淡：“王氏那個性子只怕恨不能將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我，至於大伯母眼下定然在忙著大姐的婚事，想必無暇分心……我瞧著裴芊的模樣有些不對，今日你讓小廚房那邊單獨做了飯菜送過去，讓人仔細盯著，若問起來就說都是一樣的吃食。”

紅葉俯下身子，聽裴瓊涵在耳邊說了些什麽，點了點頭。

裴芊自打進宮後便提著心，如今到了廂房自然是悶頭睡了大半日，再起來時天色已黑，小宮女提著食盒笑盈盈的進來，笑道：“裴姑娘，用膳的時候到了。”

那小食盒中一共拿出了四菜一湯一甜品，連帶著紅艷艷的開胃山楂也端上來。裴芊看著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不著痕跡的咽了咽口水，道：“宮裏的娘娘們，都吃這些麽？”

小宮女笑道：“這宮中自是有品級的，因著裴姑娘是縣主家裏的人，咱們小廚房才給您送了這樣規格的。若按照縣主的品階算還要多些，更不提闔宮的娘娘，貴妃與皇後了，裴姑娘趁熱吃吧，還有這山楂，縣主說怕您胃口不好便給您換了這個，能開開胃也是好的。”

裴芊雙眸浸水，柔聲道：“替我多謝四姐姐了。”

小宮女笑著退下。

那廂裴瓊涵用罷飯菜，洗漱過後回了內殿正在榻上看書時，紅葉道：“小姐，伺候五小姐的蕓兒來了。”

“喚進來罷。”裴瓊涵放下書，道：“蕓兒，五小姐可是將飯菜吃的幹幹凈凈？”

蕓兒不明就裏，只當是裴瓊涵關心姐妹，垂眸道：“自然是都用完的，那開胃的新鮮山楂許是酸甜可口，裴小姐還找奴婢又要了一疊，那白鱔更是叫裴小姐稱讚鮮美可口，吃的半點都不剩。”

裴瓊涵眼眸微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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