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了片刻，裴瓊涵並沒有問陳太妃如何離開，離開多久，因為陳太妃此人既能問出這個問題，便代表她已經將其他的事情都做的徹徹底底。

因此，裴瓊涵只開口道：“我需要知道理由。”

“你如今的力量無法和他們相抗，而在京中你束手束腳，無法完全伸展，不是嗎？”陳太妃意有所指道：“不僅是他們，還有許多人，你如今的勢力都與她們完全無法抗衡。但你一旦離開京城，表面上是遠離了權益的中心，可只有如此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在遠離京城的地方，你才可以真正大展拳腳。況且，難道你母親的母族你也不想見一見嗎？你不想知道，她費了千辛萬苦留給你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嗎？”

“你不必現在就告訴我，我只能留一個晚上的時間給你，明日卯時，告訴我你的答覆罷？”陳太妃長長吐出一口氣，道：“還有，今夜你便在宮裏住下罷，大部分姑娘和夫人們也是如此。你便歇在我的殿裏，只是正殿便不必進來了，我等會子吩咐下人將你帶去後頭的偏殿，那裏也暖和些。”

裴瓊涵頷首，道：“好，多謝太妃……您方才說的事情我會好好考慮的，只是眼下我想先出去走走。”

“去吧，在這附近走走便好。”陳太妃道：“這附近有個望月臺，倒是清凈的很，你可以去那裏坐坐。”

誠如陳太妃所言，這望月臺的確清幽，一共有四層，裴瓊涵登上了最高的那一層，這上頭擺滿了時下盛放的鮮花，小幾上擺了一壺酒。裴瓊涵目光微怔，這花兒可能是負責照看的人放在這裏的，可這酒想來並不是……今日她的心情也並不適合與人打交道，想了想，裴瓊涵還是轉身，打算下了這望月臺。

只是方一轉身，人還未走兩步便撞上了什麽東西，一股竹子清幽的香氣便散開，裴瓊涵擡眸，訝然道：“謝琛？”

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謝琛彎唇笑道：“我方才還在想為什麽突然想用酒杯，原來是有人要來了。”

“你在這兒？不用去陛下那裏嗎？”裴瓊涵道，謝琛搖搖頭：“我父親在，說是我忙活了一日，先下去休息罷，明日還有得忙。”

這倒也不奇怪，裴瓊涵點點頭：“的確，從明日開始，京城的巡邏想必要更戒嚴幾分，你們也要更忙了。

“偷得浮生半日閑，”謝琛替裴瓊涵斟一杯酒：“美人花前月下，倒也對得起這半日空閑。”

裴瓊涵笑意直達眼底，道：“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從你口中聽到稱讚我的話，前幾次見面時，你可是對我百般挑剔了。”

“不。”

謝琛搖搖頭，正視著裴瓊涵：“你是最好的。”

許是怕裴瓊涵聽不清，又或是故意想要再說給她聽，謝琛重覆道：“在我看來，你都是最好的。”

明明酒還未用，裴瓊涵卻感覺她面頰暈紅，連腦子也有些暈乎。

“我們……說點別的吧，這次的事情，”裴瓊涵扯開話題，道：“我想，和南黎族勾結的人應當就是劉岷了。要知曉皇城的兵防圖紙，還要和丘厲爾交好，還有……”

謝琛蹙眉，做了個噓的手勢：“我不想聽到他的名字。”

裴瓊涵微怔：“怎麽了？”

“從以前開始，你似乎就對成王很是上心，哪怕那是厭惡的感情。”謝琛道，一雙眸子皎潔如星，似乎蘊滿了點點星河，而如今，這樣一雙眼睛正正的看著裴瓊涵，像是藏了萬語千言。“但是今日，我想說點我們之間的事情，所以我連他的名字也不想聽。你也不要扯開話題，好好聽我說，好不好？”

這像是誘哄一般的話從謝琛口中說出，無端便多了幾分風流魅惑，裴瓊涵向後退了兩步，面色有些發白：“謝琛……”

“其實我早該說了，”謝琛打斷她的話，握住裴瓊涵的手腕不在讓她向後退卻，一字一頓道：“我，想要向裴大人提親。”

裴瓊涵想要甩開謝琛的手，無奈男子手腕的力量委實不是她所能抗衡的，閉了閉眼睛，裴瓊涵長長出了一口氣，道：“謝琛，我覺得這只是……說不定你只是誤會了，你素日對待旁人冷淡，女子中只是因為和我接觸多了幾次，說不準是因此才讓你產生了些誤會，我……”

“我在你眼中，並非這樣糊塗的人罷？”

謝琛扣住裴瓊涵的手，溫熱的手指將裴瓊涵的手攏住，誠懇的看著她，眼底熠熠生輝：“我和你說了這話，並非是逼著想要你的答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曾經千萬次有這樣的心情，你不必因此為難，若是拒絕也大可直說。”

“只是，不需找其他的借口。你若要拒絕，便擡起頭看我，認認真真的告訴我你並不喜歡我便是。”

謝琛的聲音既輕的像是溶於風中，又好似一記重錘敲落在裴瓊涵心尖，微微一顫。

百轉千回又被壓抑的情感被謝琛的一番話打開，傾瀉出了洪流。然而夾雜在其中那樣微妙的害怕之情，卻慢慢湧上了心頭，與裴瓊涵握著手的謝琛自然感受到她的顫抖，和手指的冰涼。

然而下一刻，灼熱的感覺便又覆了上去，謝琛將另一只手也附在了裴瓊涵的手上，緩緩的渡著熱氣，仿佛能驅散一切寒冷與恐懼。

一句話說得艱澀務必，裴瓊涵最終還是垂眸，道：“謝琛，我很喜歡你，但是…！？”

謝琛貼近了裴瓊涵，灼熱的手掌落在裴瓊涵腰間，他的笑顏在裴瓊涵眼前慢慢放大，最終匯聚成一個落在額上的吻。

輕得仿佛不存在似的，然而滾燙的溫度卻又不容置疑。

“這就夠了。”

謝琛聲音低啞，將人牢牢扣在懷中：“你能說出這句話，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我不會逼你，也知道你還在害怕什麽，所以今天只要這樣便好了，剩下的，等你將來有一日願意與我說便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裴瓊涵的手僵著片刻，還是緩緩落在了謝琛腰間，也收攏了自己抱著謝琛的力道，輕輕應了一聲：“嗯。”

九月的夜還有些燥熱，然而裴瓊涵與謝琛抱在一處，卻並未覺出什麽煩悶與熱氣，她只是覺得，若是能長長久久的抱著這個人，便是最好了。

只是渴求太過，心中懼怕的情緒便也湧現。

謝琛也察覺出這一點，輕柔的吻落在裴瓊涵鬢邊，耳上，像是什麽安撫似的。

這畢竟是在宮中，今日情況雖特殊，可若是誰出來瞧見了到底不是樁好事，兩人抱住片刻便也松開。只是謝琛還有些遺憾，牽著裴瓊涵的手落座，替人斟了杯酒：“嘗一口，這是果酒，並不醉人。”

說罷這話，他眼神還是定定落在裴瓊涵身上，像是在看什麽珍寶似的。

月光沐浴下，裴瓊涵兩頰暈紅，她本就生的精致，如今又是這樣一番難得見著的姿態，謝琛看了幾眼，自然是不覺看入神，慢慢伸出手拂去裴瓊涵鬢邊碎發。

裴瓊涵擡眸看他，眼底一片流光溢彩，像是藏了一彎星河，微微笑起來便是讓人心蕩的美好模樣。

“我方才有些托大了。”謝琛忽的開口，笑的痞氣，卻還是掩不住眉眼間的柔軟：“我真的很喜歡你，阿瓊。如今你坐在我面前，我卻猶覺不足……我想親親你，可以嗎？”

外人口中相傳的風流其實都是誤傳，裴瓊涵看著眼前的謝琛，忍不住彎了彎眉眼，只覺對方純情得要命。

“好。”裴瓊涵聲音微低，起身湊了過去，在謝琛面上留下清淺的吻。

“你這樣做，我便不能再放開你了。”謝琛與裴瓊涵十指相扣，忽的笑了：“不過，自打你說了也喜歡我，我就不可能再放手了。”

兩人對坐到深夜，謝琛將人送回去，這才折身回了府邸。

因著回來的有些遲，裴瓊涵便也不曾打擾殿中個人安歇，只是從角落穿過去時，聽到了幾聲低語。

“……你一定要去？”這聲音耳熟得緊，裴瓊涵幾乎是立刻便認出這是德憲帝的聲音！

夜這樣深了，德憲帝還在陳太妃寢宮做什麽！？只是下一刻裴瓊涵便按捺住心中情緒，她無意摻活其中，自然也不願繼續聽下去。

只是走的遠了，斷斷續續的聲音才不再傳來。

“是……這是你答應我的……不，不可能……”

“若你應允……”

尾聲夾雜在風中，消散而不得知。

第二日起身時天色尚早，裴瓊涵推了窗戶去瞧外頭天色，只覺得黑雲壓城，心口也一陣發悶，似乎有什麽不好的預兆一般。微微蹙眉時，一眾侍女已經進了院子伺候裴瓊涵洗漱，裴瓊涵也只能講這點心思拋諸腦後。

早飯自然是和陳太妃一起用的，兩人都不是話多之人，沈默的將這頓早膳用罷，陳太妃漱了口，這才道：“在問你的答覆之前，有樁事情我要同你說。”

“謝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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