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游大師，話不能這樣說罷？”

裴瓊涵走出人群，微微笑道：“您說您手中拿的是井水便是井水？世間從無這般空口白牙便能定罪的事情。”

不消空游開口，一眾信徒聞言便破口罵道：“你是個什麽東西，倒也敢質疑我們空游聖僧！？”

“可笑，我倒是想問問為何不能質疑？”裴瓊涵冷冷道：“便是塗德大師，周游列國這些年來也有數人對其質疑頗深，但塗德大師卻從未阻止他人質疑，反倒因這些質疑愈發重視自身修習。敢問空游大師雖是塗德大師同門子弟，可造詣方面，二人如今安能同日而語？”

“呸！”那站在百姓最前頭的，穿著翠綠衣裳，身姿略顯臃腫的中年女人呸了一聲，道：“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麽！？塗德是什麽？不過就是個講經的騙子，可曾為我們做過什麽！？而咱們空游大師，那才是聖人，總是幫著咱們做事，沒錢給錢，沒命治病，大家夥說說，這才是好人是不是！？”

剛要有人應和，看守的隊伍便喝道：“天家威嚴，保持肅靜！”

這才壓住了一眾聲音。

空游的目光落在裴瓊涵面上，道：“我觀這位小友也是額間顯戾，想必素日燥虐不是少事…”

“不如大師再猜猜，小女子心中是否也有反骨？”裴瓊涵笑一笑，向著德憲帝屈膝道：“陛下，臣女想請您放行，叫我的婢女找個東西來。”

德憲帝的聲音遠遠傳來，冰冷淡漠：“準！”

耳語幾句，紅葉便點點頭離去，謝琛使了個眼色，立刻便有謝氏的暗衛跟上前去保護。

空游蹙眉，道：“話出口及不可收回，施主眉間雖有戾氣，不過只是女子間脾性，卻是無處尋這反骨。”

裴瓊涵揚唇笑了笑，並沒接這話。

空游倒也是一幅信心十足的模樣，他安詳的閉目念經，似乎全不在意裴瓊涵究竟會拿出什麽。只是這一切風平浪靜卻終止在紅葉去而覆返，裴瓊涵揚唇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東西

下一刻，她便將那東西盡數潑到自己袖子上，眾人只見那袖子淹濕一大片，卻並未有什麽旁的跡象，眼神便有些冷下來，也帶了些嘲弄：“還當你這小丫頭想給咱們看什麽呢？怎的，就只有濕了的袖子，誰稀得看！”

裴瓊涵站的位置地處陰涼，受不得光照，她聽四下議論聲起，知曉時機已到，便走出幾步，任由陽光打在自己身上。不消片刻，方才濕了大半的那一塊袖子便顯出一些不同來！

“血——是血啊！”有人叫了起來，更有甚者將這袖子上的顏色與謝琛胸口衣裳的顏色相對比，發覺這竟然是相同的模樣。

“怎麽？空游大師，你所謂在佛前供奉十二夜的井水，倒是和我這不知隨處拿來的水是一個作用。”裴瓊涵挑眉，她將手中的碗隨意一扔，諷刺一笑：“不過是拿不上臺面的小把戲，你竟也敢在天子之前做戲，空游，我瞧你才是那個犯上作亂的混賬！”

“你胡說八道！”空游也被那一幕暗暗震驚，明明這法子該只有他一人知道的，怎麽…怎麽現在又冒出個小姑娘也知道！一時間腦中思慮過多，空游張口道：“你手中拿的怎麽可能是清水，我……”

後半段話戛然而止，空游也反應自己不能再說下去，只得猛地斷了這話，閉上嘴。

裴瓊涵微微一笑：“這的確不是清水。”

離她約莫有三個身位的徐芳澤哈的笑了一聲：“喲，那裴小姐這不是賊喊捉賊麽？你說大師拿不上臺面，怎的，你覺著自個兒倒是很能拿的上臺面不成？”

裴瓊涵理也不理，啟唇道：“《紀年文》中有這樣一段話：‘明志，搗碎成汁，混以清油，雖顏似清水，而日光曝曬下可顯血色，汁水微甜，似甘草汁’。空游大師，你應當很清楚吧？”

“我不知道你說什麽！”空游面色微見蒼白，胡亂道：“人不可妄語！你....胡說八道！”

“空游大師的記性可不怎麽好？您如今也不過尚在盛年，怎生就將十幾年前的事情忘得幹幹凈凈了？”裴瓊涵將腦海中關於空游此人的記憶傾瀉出來，緩緩道：“若我記得沒錯，您是肅州回和縣的人罷？”

肅州是個不大不小的縣城，只是離京城遠些，故此消息不太流通，如今這些圍觀的百姓中也沒幾人是從肅州出身上來的。然而裴瓊涵卻早已借了謝琛的手從肅州找了幾個相關的人，如今便混在這群百姓中。

“那又如何？難不成施主還要問一問我的出身？”空游藏在袈裟下的雙手收緊了些，瞳孔中彌漫著殺氣。

裴瓊涵與他四目相對，不躲不避，道：“既然如此，我便是沒猜錯人了。前些年我住南陽時，家裏有些生意往來和肅州有關，我身邊的婢女也經常挑了肅州的故事同我說，而如今見著空游大師，我才想起了那樁故事。”

“我那婢女說的是肅州城裏頭有個紀實堂，是對中年夫妻開的店，夫婦兩老來得子寵如珍寶，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這紀實堂發展得正好時，夫婦兩出了意外雙雙去世，這一家都是獨身，生意自然是落在了當時不過十六七歲的兒子身上，好在紀實堂留下的夥計掌櫃都願意幫襯著，紀實堂也過了一段不錯的日子。可是，這兒子卻漸漸松懈，以往便不怎麽常來店裏，如今更是連著大半月不著家，每次找都是藏在肅州城的花柳樓裏，出手又闊綽，每次都是五百一千的賞給姑娘或是買東西送給姑娘，長此以往，紀實堂自然便入不敷出，夥計們也受不了這沒有銀錢的日子，紛紛辭掉了活計。這時候那孩子才知道慌，可是又過不得苦日子，便動起了紀實堂的主意，將這座活招牌賣給了一個外城人，得到了四千兩銀子，花天酒地了大半月後，這人因為拿不出高額的賞金，被趕出了青樓，自此便離開了肅州城。”

這一串故事說得分明，空游強自偽裝的平靜終於忍不住裂了一條縫隙，他咬著牙，拼命壓抑自己的暴怒，平靜道：“不知施主說這個故事是想…”

“紀實堂的那對夫妻著有《紀年文》，這書可遇卻求不得，那孩子將紀實堂賣出時，那外城人本想出高價買下書和店，可惜那孩子卻不肯賣，帶著那本書離開了肅州城。普天之下知道《紀年文》全部內容的不過那對夫妻和孩子，還有些肅州生活了許久的老人也知道一些，方才我說的那‘明志’，便是《紀年文》中才有的記載。”

裴瓊涵靜靜看著空游：“怎麽，大師離開肅州城十多年，就忘記種種紅塵往事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