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有機關就代表定然是在陳嬌的屋內也設有聯系的，方才下來枯井前堂晉對用了迷香，可誰也不知那迷香能撐多久，裴瓊涵暗暗咬牙，定定神道：“我們必須速戰速決，若拖得久了，迷香的效力過去引來陳嬌的人，那便得不償失了。”

堂晉頷首，道一句得罪後便將裴瓊涵抗在肩頭，緊接著騰身而起，腳尖輕輕點過左邊墻壁，順著滑落到露出昏黃燈光的那一塊地磚下頭。

那一塊石板比周遭的磚頭約莫大上兩三倍，而其他磚頭的縫隙中並沒有微黃的光亮灑下，那麽這塊石板的存在便有些可疑了。

堂晉伸手觸碰幾下，周遭便落下一些碎屑泥石，果然是有些松動。裴瓊涵點一點頭，道：“看來便是這裏了，只是不知這石頭是要如何打開。”

若是需要什麽鑰匙或者機關便有些麻煩了。裴瓊涵凝神想著，也伸出手去碰那塊石板，她手指纖長又被堂晉拖著，倒是將那石板摸的更清楚些，在手指轉過一個小小拐角時，裴瓊涵察覺出那裏有些不對，並起三指在那一小塊凸起的地方按了按，隨後便聽得一陣摩挲聲，兩人擡頭看去，原是這塊石板打開了。

緊接著，石板打開後，一條軟梯也隨之垂落。裴瓊涵便順著這條軟梯爬了上去，待堂晉也上來後，兩人這才打量起周遭的一切。

背後便是石壁，能否打開還未可知。只是空氣中的血腥腐爛氣息越發濃厚起來，不再像方才那般只是隱隱夾雜，如今裴瓊涵可以確定，那股子氣味便是從腳下延伸的那條路中傳出的。

這條路兩側皆是墻壁，只是上頭有些地方沾染了鮮紅一片，似乎是遺留下的血跡，深夜看著便不由透露出一股詭異。只是腳底的路幹凈了許多，裴瓊涵順著往前走去，那片昏黃燈光被拋在身後，裴瓊涵眼前也越發顯出幾分暗色，然而正是在這片看不清五指的暗色中，人其他的感官便會愈發清晰，不消堂晉提醒，裴瓊涵便敏銳的察覺到前方有一道輕卻粗亂的呼吸聲。

——有人！

蒙著面，裴瓊涵倒也不怕這裏頭的人會認出自己，她折返回去取了一盞油燈，將腳步聲壓到最低靠近了那道呼吸聲。

然而在火光照亮眼前場景時，裴瓊涵還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為的便是防止自己尖叫出聲。

火光中的映照的明顯是一處牢房樣打扮的房間，最右邊的柵欄上了鎖。而牢房裏的女人穿著一身鮮紅的錦衣，然而等裴瓊涵再仔細去看，那鮮紅的分明不是錦衣，而是鮮血，是那女人身上破潰的傷口染上的鮮血，而即便是女人雙手環著肚子，極力遮掩，裴瓊涵還是看清了她凸起的小腹，看來這個女人十有八九便是紅香了。

裴瓊涵註意到紅香身上露出的傷口幾乎都是一層疊一層，新傷蓋著舊傷，不過都已結痂，其他還在滲血的傷口倒是包紮的完好。看來陳嬌即便是再不喜歡那位葉氏太保家的公子，對於這位爬了夫君的床，還搶在前頭懷了孩子的奴婢，還是一樣的恨之入骨啊。

然而引起裴瓊涵極力反感的卻並不是紅香，而是離紅香約莫三尺遠的地方，堆著一具屍骨。屍骨上還有些部位能清晰的看清腐肉以及在那腐肉上四處亂爬的蚊蠅與老鼠，那腐爛的臭味似乎時時刻刻都在這具屍體的四周發散，只看一人便讓人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驟起。

裴瓊涵空著的右手壓在自己喉嚨口，這幅場景便是只看一眼也是人間噩夢，而紅香卻要時時刻刻相對…將屍骨與紅香放置在一處牢房的人，除陳嬌外，還會有誰？

半蹲下身子，手裏的燭臺磕在柵欄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而紅香身子猛地顫了一下，隨後擡頭看過來，露出一個癡傻的笑容，呢喃道：“飯…給我飯…”

她爬近了些，一絲香氣掠過裴瓊涵鼻尖，一時讓她心神有些恍惚。而方才還在要飯吃的紅香又突然縮回了手，猛地抱住自己的肚子：“不要…不要打我的肚子…這裏有孩子…不要打他好不好…我什麽都給你…”

這幅聲音似哭似笑，又嘶啞難聽，裴瓊涵嘆了一口氣，心道應是問不出什麽東西來了。

只是紅香的瘋狀和方才的那股香氣讓她覺得有些不對，便對堂晉道：“你以前，可曾知道些什麽香用在人身上會使人失了神智麽？”堂晉思慮片刻，道：“這卻有許多了，不知小姐說得是哪一種？”

裴瓊涵閉起眼睛集中精神分辨那股香氣，緩緩道：“方才一瞬間，似乎是有股秋葉的味道，還夾雜了些桃花的淺淡味道，只聞了一些便讓人有種神色恍惚，不知身處何地的感覺。”

這些信息少而模糊，好在堂晉從前在巡防處審問有些拉不上臺面的犯人時，時常用些這樣的手段，故此也熟悉得緊，很快便說出兩個名字：“若是小姐方才說的不錯的話，我知道的便有兩種。一種是蘭蘇，一種是青園。二者的區別便是蘭蘇藥性要長久些，價格又要高昂些，而且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蘭蘇基本都是假貨，若是真起了叫人失去神魂作用的，那倒極有可能是真的蘭蘇，不過既然市面上沒有，這種蘭蘇便是需要人配置的，藥方在民間流傳不光，但是喜好奇聞異志又流連風月的陳郡王倒的確可能有。”

“為何？”裴瓊涵道，堂晉看了小主子一眼，解釋道：“也不是其他什麽緣故，這蘭蘇的配方中若有一味藥分量少放三錢，那麽蘭蘇將變作一味上好的安神香，只是這藥方流傳不廣，分量也沒幾人能穩穩把控，故此甚少有人拿來當做安神香。但我從前倒是聽聞陳郡王夫人便是制香高手，陳郡王身子骨弱，若是郡王夫人手裏有這方子，倒是極有可能制出蘭蘇。”

“原是這般…”裴瓊涵點點頭，又道：“那青園呢？”

“青園便是如今市面上最普通的一種迷神藥了，只是黑市上流傳多，小姐可能不清楚，近些年來上頭管制得也嚴，官場都甚少用這些迷神藥物，更不用提民間的供貨量了。”堂晉說道。

依陳嬌的性子，她給紅香下的更有可能是蘭蘇，裴瓊涵凝眉想了一些，忽而腦海中掠過什麽，她道：“這蘭蘇是不是還有個名兒，叫做軟煙雨？”

“是，”堂晉十分詫異，道：“這軟煙雨便是黑市上起的俗名，小姐怎麽知道？”

裴瓊涵心道果然如此，無怪這香氣如此熟悉。那還是前世的事情，在劉岷領兵造反大勝，裴瓊涵還未封後卻板上釘釘時，慣例是要各家誥命夫人拜見，比起旁人冷嘲熱諷，陳郡王府的這位郡王夫人倒是誠懇得多，規規矩矩行禮，看向裴瓊涵的視線也全是對準皇後的尊敬而無其他半點情感。

這一點倒叫裴瓊涵很是歡喜，後來被罰長居宮中抄誦經書，不經意間倒是越發和這位郡王夫人意氣相投，陳郡王夫人偶爾進宮也全是來見她這位失勢皇後。那時郡王夫人見她睡得不好，心緒不穩，便帶了這香給她，說是能凝神安心，還與她細細說了這香的特殊。只可惜還未用得上這香，裴瓊涵便聽聞陳郡王和郡王夫人逝世，再見這香便有種故人陰陽相隔的晦澀，自此收起，不肯再用。

沒想到如今在這裏還能再知這軟煙雨。

“既是這味藥那便好辦些了。”裴瓊涵道：“這蘭蘇藥性雖是長久，可八天為一周期，若按著藥方記載配備也十分麻煩，所以陳嬌屋內定然是藏有存貨。但縱使再好的迷神藥也總有克制的，這蘭蘇便更簡單些，只需用熬煮首烏的藥湯在人身上幾個穴位上擦拭，見穴位明顯泛出青白後再用針灸之術將餘毒逼出便可。”

這一番話說完，堂晉都有些震驚，不由道：“小姐，您是怎麽知道的？”

裴瓊涵掩了口，覺得自己說的太多了些，倒不是因為這些事秘密，而是因為以她現在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才對。

堂晉回過神後也扯開話題，方才他只是因有些震驚才不受控制的問出那句話，自打和這位小主子相遇後，無論裴瓊涵說什麽做什麽，最後都一定會達到她想要的結果，甚至連堂晉和她初次相遇，胞妹的得救都是因為裴瓊涵說的話。

莫名的，堂晉竟有些慶幸自己當初相信了裴瓊涵，選擇了跟在她身邊。

收回心神，堂晉又看向裴瓊涵，發覺對方已拿了燈盞往前走去。

堂晉幾步想要跟上裴瓊涵，卻不知踩動了那一塊板磚，腳下一空，整個人墜落下去，而他腳下打開的石板墜落的地方上正巧也站了個黑衣人，兩人對視一眼，默契的拔出刀刃，泛著寒氣的刀尖相撞便產生耀眼的白光！

而裴瓊涵則是在轉過拐角後發現堂晉人失蹤了，明明方才還聽到腳步聲，一瞬間卻消失不見，裴瓊涵心中有些許擔憂，看了看眼前昏暗不明的小路，還是決定暫且折返。

只是腳步還未走出多遠，走廊盡頭的石板便發出一陣聲響，緊接著便是不加掩飾的腳步聲響起。

裴瓊涵趕忙吹熄油燈，卻不敢再胡亂動，生怕發出一點聲音讓來人知曉。

而來人腳步沈沈，像是方睡醒一般，嘟囔著什麽，裴瓊涵仔細去聽，才發現這道聲音熟悉得緊，分明就是跟隨在陳嬌身後的那個侍女，而如今嘟囔的話語也全是在咒罵紅香。

而隨著那侍女腳步逐漸接近，裴瓊涵的心也不由提了起來，她如今站的位置若靠後些便不至於被發現，可若是因為退後而發出聲響引來這侍女的懷疑便得不償失…但若不後退，等那侍女再接近些便能看清自己的身形…

這難得一見的進退維谷叫裴瓊涵不自覺將嘴唇咬的發白，只是暗裏伸出一雙手，不著痕跡的將人托住往後一帶，裴瓊涵的身形便隱沒在轉彎的陰影裏。

而那侍女查看一番見無事後便也離去，這時捂著裴瓊涵口唇的人方松開手，只是懸著的心久了，裴瓊涵一時間竟忘了松開下唇。也不知那人哪裏來的眼力，手指撫上裴瓊涵唇角，低聲道：“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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