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陡然暗了下去，裴瓊涵揚聲問道：“誰？”

外頭的敲門聲這才止住，傳來紅葉的聲音：“回小姐，是奴婢！”

將門開了，紅葉快步走進來，忽然嗅到一股不尋常氣味，遲疑道：“小姐，你受傷了？”裴瓊涵擡起手晃了晃還未包紮完全的左手，道：“這個時辰你怎麽突然來了。”

紅葉這才道：“小姐，江北王的人上船了，如今正和船上管事兒的人交涉呢。本來管事兒的說著小心些查不驚動客人便好，江北那邊的人瞧著卻不像是省事的…如今似乎是有些爭執，但俗話說民不與官鬥，管事兒的態度我估摸著是要隨江北人搜查了。”

裴瓊涵細細聽了這番描述，心情便稍放松了些，道：“你放心吧，他們既然這樣張狂，擺明了是要仗勢欺人。可惜江北王的勢力倒還不足以如此…這船上的貴人少不了，到時候被訓斥幾句自然該曉得自己的身份，江北任由他們胡亂作為便也罷了，還真當著陳朝這廣宇疆土沒人了麽？”

紅葉聽了這話仍有些糊塗，裴瓊涵便溫聲勸道：“沒事，你先回去歇著吧，到時候人來了問你說什麽你說便是，他們總不能當著一眾人的面給人隨意扣上什麽罪名。”

“是，那小姐也早些休息，若是順利，明日下午便能到南陽了。”紅葉走了出去，將門關好。

謝琛半響不曾說話，裴瓊涵也只能聽得他綿長平穩的呼吸，只覺他身體有異要多休息。

只是江北王的人還未來。謝琛又歇在榻上，裴瓊涵便又從櫃子裏抱了兩床被褥，打算在地上搭個地鋪先湊合一夜。

裴瓊涵這間屋子外頭便是甲板，平素難免吵嚷，采光也並不好。而這些往來船只卻是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前頭那些陽光充足，冬暖夏涼的好屋子是要空出來專門留給一些貴人的。

這些貴人或有身份高貴者，或有暗裏替人辦事者，而這樣的規矩長久下來，眾人也就明白哪些人擔不起打擾。可這批來的江北王的人腳步匆匆，裴瓊涵細細聽著，竟是先往前頭走了，看來平素江北王在自己的地界倒真是無法無天，連帶著手下的人也不知道在外頭收斂些。

外頭火光久久不息，時有斥責或叫嚷之聲，整艘船也沒幾人睡得安穩。裴瓊涵也趁這時候請人幫忙熬了藥，只是這藥送來時，竟帶著一眾江北藩王的人來了。

“這位是鎮國公府二姑娘，裴禦史的獨女。”管事兒的抹著滿頭的汗，那領頭的黑衣將士看這屋中漆黑一片，又有下人端藥送來，當即喝道：“別跟老子說那些有的沒的！”他看向裴瓊涵，頭高高昂起：“你為什麽這個點忽然要人熬藥來！？而且你這屋中…怎麽有股異味！你是不是窩藏私犯，快快從實招來，免受苦刑！”

裴瓊涵將桌上油燈點了，又拿簪子挑了幾下，照得稍亮了些，道：“方才起身時屋內太暗，我撲落了桌上的茶盞，以至於茶盞中的熱水燙傷了左手，碎片又不小心劃傷了左手，這才連夜召了大夫替我瞧瞧。難不成大人是覺得，我身為姑娘家，手上留疤是件小事麽？”

黑衣人掃一眼屋內，揚聲道：“既然如此，為何你這屋內還是不點燈！？既然已經因此受傷，難道還不吸取教訓？還是說，你在有意隱藏什麽！？”

裴瓊涵撲哧笑了，看都不曾看這黑衣官人一眼，冷冷道：“大人說笑了，難不成您晚上歇息時，還要燈火通明才能睡著麽？”

“你！？”黑衣官人還要斥責，身旁的人拉住他，低聲說了幾句，這才勸住人。

“既然你說你受傷了，那至少得留個證據下來，”黑衣官人道：“來人啊，把她的衣袖給我拉起來！”

幾個小廝還未上前，裴瓊涵一掃茶盞，站起身，道：“大人看清楚了，我一介女子，您既然不能給我定罪，又哪裏來的資格叫人擒住我？莫不是江北藩王給您這樣的權利，譴您下來可以隨意對未定罪的人動手？便是京中的大理寺也沒有這樣的規矩，臣女心中實在疑惑，不如等回了京中，臣女將此事同皇上說一說，也好求個結論？”

“你竟想拿皇上壓我！混賬東西！”這黑衣人雖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可牽扯到江北王和京中，他也不得不收斂一些，斥責的話便顯得中氣不足。此時，他身邊的文官模樣打扮的一人，也是方才拉住黑衣官人的人道：“裴小姐誤會了，我們大人素來不與女子打交道，言談中若是有些冒犯的還請裴小姐恕罪。不過只是些小事，哪裏就需要鬧大，沒得叫皇上心煩，叫旁人看了笑話去，裴小姐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裴瓊涵不發一言，那文人笑意深了些，道：“只是話又說回來，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裴小姐若是真有傷在身，露出來叫我們瞧一瞧便是，也能替自己洗清嫌疑。這樣的事情，裴小姐若真是問心無愧，想來是不會拒絕的。”

這人說話綿裏藏針，句句都在斬斷人的退路，若是裴瓊涵稍有遲疑，那還真會叫人起了疑心。

“大人說的不錯，我問心無愧，自然不怕什麽。”說罷，裴瓊涵撩起衣袖，露出左手小臂上到手上的一圈繃帶，“如何？大人能確認了麽？”

若是裴瓊涵今夜真的只是單純受傷而不是收留了謝琛，那麽此刻她的選擇定然不會是只撩起衣袖，按照她的性子，是要連這繃帶一起解開的。只是眼下情況特殊，她已經做足了退讓態度，逼得對面人再進一步，這樣落在旁人眼裏，只會更激起對江北這群人的反感，眼前這個人倒是有幾分聰明，想必是不願看到這一幕的，因此也會使得他的一些言語上的小聰明受到局限。

果不其然，那文人還未來得及說什麽，黑衣官人便大聲喝道：“你這算什麽，綁兩塊破繃帶就能洗清嫌疑了？還不趕緊給我拆了，叫老子看看你是不是在弄虛作假！？”

裴瓊涵也不拒絕，她本可以溫和些，只是裝出一副生氣模樣，下手狠厲的撕開左手繃帶，連帶著不小心撕扯到傷口，未幹涸的血跡和新鮮血跡混在一塊，小臂上又有被燙出的駭人痕跡。燈火昏黃，眾人只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又看著裴瓊涵溫順面目，心裏越發覺得江北這些人真是群仗勢欺人的東西！

“行了，走罷。”文官察覺到氣氛有異，出言勸道。裴瓊涵卻忽的向那熬藥的人招一招手，道：“大人再等等，方才不是還懷疑我私藏犯人麽？眼下傷口也瞧了，解釋也有了，不若再瞧我把這藥喝完，也好給各位再定定神？”

“裴小姐開玩笑了，咱們還趕著搜查別的地方，今日多有打擾，還望裴小姐看在我們也是奉命行事的份上，多多體諒！”文官嘴上話說的客套，心裏卻活泛起來，腳下動作也慢了些，直到親眼瞧見裴瓊涵接過那藥，舀了一勺喝下才徹底安心，將房門關好。

裴瓊涵走到床邊，輕輕將被子拉起些，想喚謝琛喝藥，只是這被子方拉起一角，她便被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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