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琛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放松姿態躺在榻上，似乎方才那一場逼問，絲毫沒有讓他緊張。

裴瓊涵見人還醒著，倒也不客氣，將藥碗塞到人手裏，道：“喝吧，有些冷了，將就些吧。”

謝琛看她一眼，眼神裏有些奇異的光彩，比起方才的古怪，現在的謝琛要比從前更自然，仿佛是懂了什麽事情一般，通透得很。他咽下一口藥，就算是蒼白面色也掩不住他半分風華，挑眉笑道：“我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麽？”裴瓊涵側身坐著，有些沒聽清。

謝琛便道：“我說我方才一直想著一件事，若是你沒攔住那些人，以我的功夫，帶你脫身也不難。就是往後你怕是免不得要被江北王盯上，到時我還要把你藏起來才是。”

“你便這麽不信我？”裴瓊涵道：“放心吧，狐假虎威這種事兒我做的多了，若不是方才那個文人說話，那個黑衣將士我免不得還要再刺兩句。”

“狐假虎威？”謝琛將這次念了幾遍，忽然笑了，低聲說了句什麽。裴瓊涵追問了兩句，只是謝琛這次咬死不肯說，裴瓊涵也不強求，將一切收拾好後便躺在搭好的地鋪上睡下了。

聽著裴瓊涵綿長清晰的呼吸聲音，謝琛眼神似有千般繞指柔。

第二日醒來時，裴瓊涵發覺自己已躺在榻上，底下的床褥也收的整整齊齊，唯有身旁一絲餘溫證明謝琛昨日的存在。

船只靠岸時天色已經昏黑，裴瓊涵私下教紅葉給葉之悠安排了住宿的地方，又留了些銀子給他傍身。待回來後便瞧見秦家前來的人挑了燈籠站在渡口，十幾人穿著整齊，看上去紮眼得很，一眼就叫秦念念看清領頭那人，驚喜極了：“阿瓊姐姐，是大哥！”

秦家大哥秦之耀身形修長，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寶相花素面錦緞直綴，他樣貌本生的柔和，如今越發顯出幾分溫潤如玉，只是曉得他身份的人，卻是不敢用溫潤如玉這四個字來形容他的。

莫論這秦家在南陽勢力如何，單單是秦之耀本人的雷霆手段便足以叫旁人心服。

秦念念歡歡喜喜跑過去，笑道：“沒想到是大哥來接我們？怎麽，近日來商會不像從前那樣忙了嗎？”“手下有些可信的人，事情便交給他們做了，自然清閑了些。”秦之耀拍拍她手，轉而看向裴瓊涵，微微笑道：“好久不見了，阿瓊。”

“方才在船上我還在想，若是到了宅子裏，看見大哥和祖母要說些什麽，不曾想大哥竟然提前到了，我眼下卻沒想出要說什麽。”裴瓊涵這話說的略有些玩笑意思，秦之耀也忍俊不禁，招呼一眾人等回府，笑言：“你倒是不必發愁同我說什麽，只怕祖母見到你，是要翻來倒去的念叨說你瘦了。”

這話說的倒確實不錯，裴瓊涵便點點頭，道：“那我定然是要在南陽多吃些的。”

秦家本宅和渡口相距不遠，裴瓊涵坐在馬車中，不由撩起車簾去瞧外頭的景致。一別數年，南陽要遠比幼時發展得好得多，如今景致雖然大改，可是這四通八達的路倒是還和從前一樣，不曾有什麽大的變動。

道路兩旁點起了燈，有些商家還未歇息，鋪子外頭更是多點了幾盞燈，小廝便站在門口吆喝起人來。這樣的場景在京中也很常見，許是心境不同的緣故，裴瓊涵不由覺得這一幕看著十分叫人心安。

“到了，”秦之耀滾鞍下馬，來到車廂旁，道：“下來罷。”

秦念念心裏歡喜，便扯著裴瓊涵一塊下馬。

秦府正宅還如當年一般，只是翻新了些，碧瓦朱檐，雕欄玉砌，十分華美。

“本來祖母還想著出來接你們，只是身子不好，還是被伯父伯母勸回去了。”秦之耀說完，吩咐下人將馬車趕走，又讓人進去報了信，這才帶著裴瓊涵二人進了宅子。

繞過正面的憑欄，迎面便是一條曲徑小道橫於水面。泉水用了京中的法子引來溫熱的，將養著裏頭開的正好的蓮花。細細看去，這宅子裏亭臺水榭倒是完全不輸正門，端的是桂殿蘭宮的高雅氣派。這形形色色間，卻是有意無意的透露著秦家的身份與尊貴。

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在這一點上，秦家果然還是樹立著南陽第一世家的威嚴。

秦老夫人的沽菊堂地處開闊，幾人轉過抄手游廊後便可將那一棟建築盡收眼底。秦念念拉住裴瓊涵，有些緊張道：“裴姐姐，你替我瞧瞧我衣裳整齊嗎，妝容可有什麽不妥？”

沒想到這第一個近鄉情怯的人卻是秦念念，裴瓊涵露出一些笑意，將人打量一番後搖搖頭：“並無不妥，很齊整。”秦念念卻還是放不下心，長嘆一聲道：“裴姐姐不知道，我這次偷跑出去幾個月，比起旁的，爹娘肯定是要先訓斥我一頓的！別人爹娘都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抱著自家哭著說瘦了，我呀，永遠得先聽一番說教！”

“三伯母也是出身高門，性子也好，難免對你要求嚴格些。”裴瓊涵拍拍秦念念的手，道：“走吧，想必伯父伯母這幾月定是很想你。”

外院奴婢早早就在一旁候著，見幾人走近便俯下行禮，秦之耀揮揮手道：“起來罷，人可是都在裏頭？”婢女答道：“回大少爺的話，二爺一家還沒到，今兒早遞信來說是去京郊的寺裏祈福了，不知晚上趕不趕得及回來。”

秦之耀似乎是冷笑了一聲，裴瓊涵並未聽清，隨即便聽內院傳來幾聲腳步，擡頭看去，正是秦老夫人身邊的劉姑姑。這劉姑姑自小便跟在秦老夫人身邊伺候，老夫人嫁過來時便也隨著陪嫁丫頭的身份一同來了。

一晃十餘年，這劉姑姑瞧著卻十分精神，腳下生風，目光銳利，兩鬢微生華發。她給三人見過禮，旋即道：“老夫人在裏頭著急等著見你們呢，若是再不來呀，老夫人都要跑去渡口瞧了。”

秦念念眨巴著眼睛問道：“姑姑，我爹娘在嗎，心情如何？”

劉姑姑笑笑還未說話，從旁插進一道聲音，語調刻薄，聲音尖銳：“啊喲，可讓我瞧瞧，這是哪裏來的貴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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