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水似乎是剛燒的，油燈微微顫著照射出幾分光亮，謝琛還能分辨出那茶盞上縈繞起的撲面熱氣。

下一秒，裴瓊涵便將那茶盞舉起，將水盡數傾倒出。

謝琛眼神猛然凝住，他眼睜睜看著那茶水絲毫不落的被潑在裴瓊涵的左手上。

裴瓊涵極低的嘶了一聲，她還要擡起頭看著謝琛道：“方才我說錯了，應該是還你一個人情。”

謝琛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也許裴瓊涵說這話只是為了寬慰他，或許是她真的想要救自己，只是他很快就將這些心思拋諸腦後，比起這些，裴瓊涵的舉動更讓他感覺出些微的憤怒和不知從何而來的歡喜。

他解釋不清心裏到底是何想法，而裴瓊涵的動作卻還未結束，她將那茶盞摔碎，又用兩指夾住一片拎起來，極快的在左手腕上劃出一道傷口。

“好了，現在血腥氣也有解釋的法子了。”裴瓊涵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一陣敲門聲。

“誰？”裴瓊涵揚聲問了一句，外頭回答的也很快，“葉之悠，我在隔壁聽到些動靜，怕你出事。”

裴瓊涵動作頓了頓，向謝琛使了個眼色，走過去將門打開，只是露出的縫隙很窄。

“也沒什麽旁的，只是我今日困倦向早些歇息，方才醒了想喝點水，起來倒水時不小心絆倒了小凳，打飯了茶盞，這才發出些聲音。”說罷，裴瓊涵又是一副商量口吻，道：“能否勞煩你幫我請船上的大夫來，方才那熱水潑出燙著我了，又被劃出一道傷口，我想請大夫給我瞧瞧。”

葉之悠聞言，忙答應道：“好，我現在就去找大夫來，你先看房間有沒有什麽能包紮的東西！”

這話說罷，蹬蹬的腳步聲便跑遠，裴瓊涵也松了一口氣，關上門。

謝琛還是那副模樣，半倚在床上動也不動，一雙眼睛直直盯著裴瓊涵不肯移開，仿佛這世間便沒有旁的值得他瞧上一眼。

裴瓊涵倒沒註意謝琛的反常，她指了指床榻裏頭，道：“你往裏邊睡下，這床左右不一樣高，裏頭偏軟又矮些。到時若有人來，我將被子疊起來蓋著，再把簾子放下，沒人看得見你。”

謝琛依言做了，半響，才開口道：“方才那人是誰？”

這話出口，謝琛便想著問錯了，他本不是想說這些的。

“是我上船之後認識的人，說是塗德大師的弟子，不是甚麽壞人。”裴瓊涵道：“聽說塗德大師雲游去了，這個徒弟也沒個住處，恰巧認識了我。據他自己說是有幾分本事的，我想著若是真話，我在京中的店鋪也正缺人手，到時正好將他一塊帶回去。”

謝琛似乎是點了點頭，裴瓊涵沒看分明，外頭的腳步聲去而覆返，聽著似乎有幾個人。

“裴小姐眼下可方便？”說話的非是葉之悠，看謝琛的模樣也不是安插的大夫，那麽極有可能就是那位江北藩王的細作了。

裴瓊涵走過去，大大方方的將門打開，借著外頭的光亮故意顯示出左手的燙傷和一道割裂傷痕。那敲門的人極快掃了一眼內屋，瞧見這傷口後便笑起來，道：“我們聽這位葉公子說您受傷了，趕忙就帶著大夫過來了，快，還不給裴姑娘瞧瞧！”後面的話是對那大夫說的，那大夫走過來，拱了拱手，道：“還請小姐進屋，容老夫把脈。”

而先前說話那人還不走，腳還向前邁了兩步，裴瓊涵瞥他一眼，忽而笑道：“不知閣下姓甚名誰，籍貫哪裏，我瞧著倒是很機靈的模樣。”這聽起來不過是隨口問話，那人卻收斂幾分神色，道：“豈敢，小人的名諱哪裏能入貴人之耳，小人還有事，就請大夫代為診治小姐罷。”

裴瓊涵也不再多言，向著葉之悠微一頷首便闔上了門。

那大夫正躬身立在小幾旁，正要為裴瓊涵診治，卻見她走到床榻一側，將紗帳撩起，現出裏頭一人來。

見那大夫面容有些激動，裴瓊涵忙做了個噓的動作，她示意謝琛躺下，不要露出身形，又取來紙筆寫下謝琛如今遭遇情況，低聲道：“只怕隔墻而耳，大夫說話當心些。”

大夫心領神會的點點頭，道：“那小姐便坐在榻上吧，容老夫把一把脈，再看看傷口，之後才好給您下方子。”

裴瓊涵也溫聲道：“勞煩大夫了。”

她指了指謝琛，本想叫大夫為他先看。不料那大夫和謝琛對視一眼，竟又看向裴瓊涵，道：“還請小姐伸出左手來，容我仔細看看。”

這卻是要先給她看了，但大夫態度強硬，裴瓊涵也只能依言做了。

“看來小姐是給自己提前做過些處理了，如今瞧著倒也還好，往後只需按我開的藥內服外用，不必擔心會留下傷口。”那大夫將藥箱中帶來的藥仔細塗抹在燙傷和被刀割開的那一條傷口上，又撕了紙寫下藥方遞給裴瓊涵。

窗外還是偶有人影微微閃過，裴瓊涵幹脆將那油燈遮得更暗些，側過身示意大夫給謝琛瞧。

謝琛雖說傷的重，可來時一路已經做了不少處理，藥材自然也是趕最好的用，如今出現這種錢情況只是錯估了江北王的狠心，這才連累著又惹來一場廝殺。

把過脈後，大夫本是有些蒼白驚懼的面色好轉了許多，他將幾瓶藥交給裴瓊涵，又重新開了張方子遞給她瞧。

裴瓊涵接過後才發現這給謝琛的藥方和自己的藥方很是相似，只有兩味藥材是不同的，而這兩味不同的藥材恰恰是謝琛的傷口最為需要的。只是大夫方子寫的龍飛鳳舞，乍然一瞧，還以為兩張單子是一樣的。便是有心人來看倒也無礙，這藥材本就拗口，許多人連聽都沒聽說過，外行人更不可能憑借一紙藥方就能猜出這東西是寫給謝琛的。

將謝琛那張藥方上不同的藥記下後，裴瓊涵便用油燈將紙燒了去。

那大夫也不宜久留，只說了留下的幾瓶藥如何服用，如何外用後便匆匆離開。

裴瓊涵先是倒了水幫謝琛服藥，又道：“你先把袖子卷起來吧，我瞧著你那裏是有包紮痕跡的。”

謝琛還未動作，外頭甲板上忽然隱約吵嚷起來，沖天的火光和驟然響起的腳步聲打斷了二人說話。裴瓊涵方起身吹熄了屋內唯一一盞油燈，這間屋子的房門便被狠而急促的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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