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覃之面目被夜色籠罩著，唯一雙眼睛清澈明亮，他向荀夫人道：“母親，這樣的話下次不必再說了，若是被有心人聽去，編排成陛下和裴禦史之間矛盾便無法收場了。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先回府吧。”說罷，荀覃之向著裴瓊涵略一頷首，帶著荀夫人離開。

算算時候，裴願眼下應該在新房中喝交杯酒了。

裴瓊涵仰起頭，細雨已慢慢停了，薄暮天色中不見半點雲彩。

第二日晨起請安時，裴瓊涵起的比素日還要早些。

還未近老夫人瑞安居的大門便聽裏頭傳來一陣笑聲，清脆悅耳，正是昨日嫁入府中的二夫人王姣。

原是王姣正說著自己未出嫁時的玩鬧事，她口才不錯，說得也十分生動，除卻三夫人王氏一行人不願搭理外，旁人面上都難掩笑意。

正說到精彩時候，王姣聽見幾分響動，見裴瓊涵來了便立刻停下話題，道：“涵姐兒來啦！不瞞諸位說，我昨兒可是和涵姐兒一見如故，心裏當真是歡喜她，今兒早上就盼著你快些來呢，這不，盼星星盼月亮的把你給盼來了！”

王姣將精彩話題打住，又將目光牽到裴瓊涵身上，有的丫鬟婆婦正聽得入迷，如今突然打住，倒像是被裴瓊涵打斷的，心下陡生出幾分不悅來。

這樣的小把戲裴瓊涵見多了，面上溫然笑道：“若是母親想見我，直接傳信到落英閣便是，落英閣到潮源居可比潮源居到祖母的瑞安居近多了，母親到這裏等我可是很不劃算了。方才我在門口就聽著母親在講些十分有意思的事情，怎的母親見我進來便不說了，我可是很想往下聽呢。”

王姣輕咳了一聲，她昨日便見識到裴瓊涵口齒如何伶俐，思來想去，還是暫且停了在口舌上一爭高低的心思。她道：“只不過是些玩鬧事情，若是涵姐兒想聽，我隨時都能講給你聽。”

老夫人荊氏見人來得齊全，方開口道：“老二家的，從昨兒起你便入了我鎮國公府，自然也是我鎮國公府中人。你出身王氏，也該知曉像我等世族，根基久遠，除動搖根本外自然沒有大傷元氣可能。前頭有你們的夫君父親在朝在野，穩固我鎮國公府名聲，這背後的宅院裏，自然需得你們維持家宅和寧。”

說到這裏，荊氏頓了一頓，面上顯出一點疲憊：“我年紀愈發大了，往後這鎮國公府自然是你們年輕人要守著的，旁的我也沒什麽可說，只是我鎮國公府數年基業，聲名遠播，我決不允許自毀根基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後宅裏，聽清楚了嗎！？”

眾人起身道：“是，多謝老夫人教導。”

按照慣例，新夫人進門第一日是要伺候老夫人用膳的，荊氏也沒因著自己不歡喜王氏而壞了這規矩，只是除卻王姣外，她還留下了裴瓊涵一同用午飯。

王姣自然樂得做這樣討人歡心的事，菜方端上，便跑前跑後的忙著布菜，又道：“我也不知母親喜歡吃些什麽，只好挑些又營養的，又能護著身體的給母親，若母親有什麽想吃的盡同我說便是。”

菜上齊後，荊氏便讓王姣坐下用飯，王姣笑盈盈的應了，還道：“這菜上的也忒快了，我呀還想給母親多夾些菜式呢！說來也是古怪，我瞧著母親第一面便覺得十分親切，大抵是母親心柔善良，又信佛，這方叫我有些不自覺的親近意思，母親可別見怪！”

荊氏頷首道：“既入了府便都是一家人，能和樂便是最好的。”

“是呀，我想起以前在老家時，沒什麽兄弟姐妹，那吃起飯來都很不快活！”王姣突然嘆了口氣，眼神向裴瓊涵看來，“說起來涵姐兒也是二房獨一的孩子罷？母親，您瞧大房三房或多或少都有些庶出子女，可涵姐兒多可憐見，聽說從前先夫人在時夫君便不曾納妾，後來生下涵姐兒傷了身體搬到南陽去住後，夫君才納了兩個姨娘，不想這兩個姨娘倒也沒有懷孕的福氣，這麽些年，二房也就涵姐兒一個孩子孤孤單單的長大。”

荊氏聽罷這話並沒什麽表情，倒是裴瓊涵不輕不重放下筷子，開口道：“母親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沒旁的意思，涵姐兒千萬別想歪了去！”王姣面露焦灼，道：“我只是羨慕夫君與先夫人感情這樣深重，擔心日後…”

她欲言又止，這表現在荊氏眼前的作態無非是擔心裴願掛念亡妻，又有裴瓊涵阻攔，導致日後自己夫妻間相處惹上許多不快。

若王姣攤開來說，裴瓊涵未必會說些什麽。可是王姣方才一語幾乎是在直白指出秦怡專橫擅寵，自己生不了孩子後才準允夫君納妾，又私下管束妾室，不肯叫旁人懷上裴願的孩子。

她聰明極了，沒選在裴願而選擇在老夫人面前說，要知道子嗣不夠旺盛的確是老夫人心頭一直懸著的大石。

“母親誤會了，”裴瓊涵慢條斯理道：“我哪裏來什麽旁的意思，只是不知道母親從哪裏聽來的這些謠言？若讓我遇著這樣敢在背後亂嚼主子舌根的下人，我決計不會輕饒。不過想來母親心慈手軟，又是才進鎮國公府，聽信這些話倒也不奇怪。”

王姣一怔，下意識反駁道：“這也不可一概而論吧…”

“當年亡母並非是生下我才傷的身子，至於究竟如何已是陳年往事，想來母親也不願知道。後來南陽來信接亡母過去將養，也是亡母主動提出幫父親納了兩門妾室。從此母親便在南陽待了許多時候，也一直不曾回鎮國公府，想來二位姨娘的確福薄，數載也不曾有懷孕喜召，這件確為憾事。”

裴瓊涵說到這裏，眉眼上挑，冰涼視線從王姣身上劃過，激的人一身膽寒，不待她反應，便聽裴瓊涵又道：“還有一事我要告誡母親，亡母有封號誥命在身，母親不過是平民布衣，往後這樣惹人誤會的話還是少說為妙，若是給有心人傳了去，可不是連累母親自己？”

“好了，不過是吃頓飯，不必說這些。”荊氏最終還是出言制止，裴瓊涵瞧一眼神色便曉得這話還是有些聽到老夫人耳中了，她心下薄怒，面上卻還是笑道：“時候也不早了，我今兒身體有些不適，就先告辭了，還請祖母和母親原諒。”

“去吧。”荊氏點點頭。

走出瑞安居才覺著心頭暢快些，紅葉有些擔憂道：“小姐，就讓夫人和老夫人這麽留在一塊沒事嗎？”

“從前我就該知道了，”裴瓊涵心頭火去了些，冷然道：“我這個祖母，只要不牽扯上與鎮國公府有關的事情便十分公正明白，可若是牽扯上了，哪怕是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多麽滑稽可笑的事情也能影響到她。我們這些人，終究抵不過鎮國公府的名聲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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