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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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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郡王府為縣主陳嬌辦的及笄禮很是隆重,裴願二人到時,府前已是一片烏泱泱的人海。

好在伺候的小廝多且乖覺,父女二人方下了馬車,一人已迎了上來,笑道:“二位便是裴禦史和裴小姐吧,王爺吩咐了,請您二人隨我來。”

王府入門處設了一九轉玲瓏,上頭懸掛的玉石旋轉交疊,持久發出清脆悅耳的鳴聲。

那小廝引著裴願去了前廳,自有一蘭色衣裙打扮的侍女前來為裴瓊涵引路,二人轉過抄手游廊,遠遠可以瞧見一處立於池水正中的雕梁亭,那亭子四角落下垂地珠簾,四方懸掛著層幔薄紗,偏偏有幾分流光異彩,人在外頭竟瞧不見裏面是什麽光景。四周的泉水不知使了什麽法子,處處都見那嬌艷蓮花的盛開。

侍女見她久望,道:“那泉水是王爺特意向皇上求的恩典,費了好大心血從下頭泥水中挖通,連著一處天池溫水養這些蓮花。”

是這樣...裴瓊涵道:“無事,還請姑姑繼續為我引路。”

她心下有數,這位姑姑恐怕不是帶她去後院女眷處的。

果不其然,兩人繞過那亭,又往西南處走了百餘步,到一處人跡漸疏,景色略顯舊敗的亭子前停下腳步。侍女福身道:“王爺,裴小姐到了。”

這亭子建造與方才那一棟十分相似,只裝飾上類於九轉玲瓏,四面四角都垂著一層鮮紅珠子。此地處背陰,長風陣陣便免不得卷起這些珠簾相互擊撞,既有如鳴佩環之聲,也有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脆。

過了許久,裏頭傳來一道略顯嘶啞的沈穩男聲:“你退下吧。”

那侍女依言離去,也帶走了紅葉。

鮮紅珠子微微一顫,骨節分明似美玉的一只手撩開那簾,向前走幾步道:“擡頭罷,你就是裴願十分寶貝的那個女兒?”這分明是調笑話,裴瓊涵微一頷首算是答話,她起身擡頭看去——這位豐姿俊逸的陳郡王,雖已年過三旬,容色卻看不出,一身石青色杭綢團花暗紋長袍反襯他幾分飄然物外的做派。這份氣質生在皇家便是閑散貴人,生在民間怕是早名揚於風月場。

“我聽裴願說,那幅書畫是你選的,”陳郡王摸著下巴看她,“我倒想問一問你是怎麽選出的?旁人往我這裏送的不是鶴便是竹,頭一回有人送來狐貍,這實在叫我心癢癢,這不就抓了你來問。”

“臣女鬥膽一問,百步開外的水中亭和天池水所養荷花可是出自王爺本心所行?”

裴瓊涵見陳郡王手中動作一頓,立刻低下頭,好半響,那人道:“不是,但那又如何?”

“這就是臣女的理由。”裴瓊涵不能講出自己的理由,只能借陳郡王府中事物解釋——他以閑散富貴,求得陛下安心。

比起鶴竹的高潔,這位郡王更像一只狡猾的護理。

好在陳郡王轉念一想就明白了裴瓊涵意思,也不多難為她,哈哈笑道:“倒也不錯,本王便懶得追究你的理由了,上來亭子裏坐坐。”

亭中小幾上置一方古琴,一盞清酒。陳郡王側身在長椅上一倒,閉著眼道:“彈一調來聽。”竟是問也不問裴瓊涵會些什麽。

古琴乃春雷,裴瓊涵十指於琴弦撥動,細碎曲調慢慢匯聚成樂,清緩流淌在這角亭中。

禮樂詩書騎射六藝中,裴瓊涵於琴藝上最無造詣,少時母親早亡,父親職務繁重,隨一眾人學琴卻得師長一句無情無欲,無謂無物;及笄後嫁為人婦,入主後宮,琴師卻說她本就與琴相斥,縱然手法如何繁覆,琴聲不顯心,總歸是差些什麽。

那廂陳郡王閉目賞了一刻,忽而揚手,翻身坐起道:“憔歌雖好,卻彈不出精髓,你指法精純,可偏偏也是你此人配不上這雙手。”這評價雖毒了些倒不違事實,裴瓊涵不惱不怒,放下春雷,笑道:“多謝王爺,今後若再有人邀我彈琴,正好借了王爺這話。”

“你這小姑娘瞧著聰明,怎麽說起話來又愚鈍了。”陳郡王懶懶掃過一眼,“憔歌借情頌景,你一來無情所知,二來也非山水中人,自然彈不出其中妙處。倒是我房裏收的一曲出鞘更適合你,以危樓百尺,崎嶇繁覆為主,不涉塵事。”

陳郡王說到這裏,似是很奇怪的看向裴瓊涵,笑意古怪:“也是稀奇,阿嬌同你年紀相仿,她琴聲可見纏綿柔軟,你倒好,一片錚錚之音,怪哉怪哉!長此以往下去,小姑娘可是找不著能與你琴聲相合的良人啦。”雖怪腔怪調,陳郡王面上卻還強做正經模樣,實在詭異的狠。

“這有何難?琴聲要相合,那又何必拘束女子才是纏綿溫柔者,若我琴聲錚錚,金戈鐵馬,那所謂良人自然該繾綣多情,風花雪月了。”裴瓊涵微微一笑,竟是又用春雷彈了一曲溫柔小調,只引得陳郡王哈哈大笑。

“是我說錯了,是我說錯了!”陳郡王笑的面色微紅,道:“快別彈你的溫柔小調了,沒得糟蹋了我的琴。你既有如此想法,我與裴願交好,自當要與他說一說才是,哈哈哈——”

裴瓊涵撇撇嘴,倒是覺出陳郡王幾分小兒心態。

“嘖,此地都能尋來。”

陳郡王忽的止了笑意,神色不悅,“小姑娘替我在這兒攔一攔,我可先行一步了。”話應剛落,陳郡王長袖卷起春雷,一個騰身越過珠簾,隨後便消失在後山的竹林中。

裴瓊涵搖搖頭,只當他醉意上頭,撩起珠簾卻見階下走來一人,玄袍墨發,高冠博帶,廣袖當風,容顏佼佼。

——劉岷。

裴瓊涵眼神凝了一凝,請安的動作自然頓住,這讓熟知劉岷脾性的裴瓊涵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不快。劉岷面上仍十分平靜:“還未請教小姐。”

“請成王安,臣女乃裴禦史之女。”裴瓊涵極快福身,這才聽劉岷道:“不必多禮,原是裴小姐。既裴小姐在此,不知可否見到了陳郡王?”

“成王來的不巧,郡王本在此同我說了幾句話,大呼無趣後便卷琴離去了。”裴瓊涵說這話時不著痕跡的掃了眼劉岷的神色,劉岷倒看不出什麽失望,也不開口讓她離去,道:“裴小姐無須掛懷,叔父性格灑脫,非是有意冒犯。說來我還未恭賀裴禦史升遷,從前國子監時蒙受裴禦史照顧,不知這些時日裴禦史可安好?”

不見陳郡王便要借她拉攏裴願嗎?

裴瓊涵垂下眼睛,掩去一抹冷笑,道:“勞成王掛心,父親這些時日精神尚可,只是好久不曾請大夫診脈,具體如何我也無從知曉,端看臉色大抵是無礙的。”

她給劉岷的自然要是這種模棱兩可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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