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岷頷首道：“裴禦史同本王曾師恩情義，知他身體安康我便放心了，我也不留裴小姐說話了，本王告辭。”

百步外還守著紅葉和方才蘭色衣裙的侍女，裴瓊涵冷冷瞧著劉岷身形遠去，長出一口氣，臉上顯出少有的厭惡神色。她舉步向那侍女走近，道：“如何？眼下可能請姑姑帶我往後院女眷的居所了？”

“時辰已近吉時，請裴小姐隨我往正廳一觀縣主的及笄禮罷。”那侍女說著，引她二人往另一路走去，解釋道：“走此路快捷些，裴小姐等下若是見著熟悉的人也好借此解釋。”

不知該說這位陳郡王好心還是壞心呢？裴瓊涵唇邊笑意在走出這條小徑時斂起，那侍女又道：“前頭二十步開外的懷澤樓便是正廳，裴小姐只管去，裏頭自會有人安排座位。”

陳郡王人已至殿外，不知何時換了一身寶藍色律紫團花繭綢深衣，長發高高梳起，帶以玉冠固定，顯出他兩頰幾分清瘦蒼白，他身側的陳郡王妃身著白底靛藍梅花竹葉刺繡領米黃深衣，發髻中插入一柄白玉嵌紅珊瑚珠子雙結如意步搖，流蘇微晃，耳飾則取了寓意上佳的玉柳葉耳環，神色高雅淡然。

觀禮者比之裴瓊涵想象還要少些，除卻正賓讚者，殿內不過二十餘人。

淙淙樂聲躍然而出，眾人循聲看去，原是陳郡王擔任了奏樂這一任務，他素來不羈，眼下場中又大多是他至交好友，哪裏會有人評判他所做出格，倒是各個凝神屏氣的傾聽陳郡王難得的獨奏。待一曲奏罷，他揮袖笑道：“請小姐出來拜見賓客。”

讚者乃陳郡王妃娘家侄女，她一身淺色襦裙，邁步走入眾人眼中，以盥洗手罷立於西處；這之後，陳嬌才緩緩走出至場中，一身緇布短褂鑲以朱紅錦邊，容貌自然秀麗無雙，待她轉向南給眾人請安時裴瓊涵才算看清了面目，她方才還想這位縣主怎生如此熟悉，如今瞧清了整張臉後她便記起——上輩子陳嬌曾被皇貴妃鄒氏有意做媒許給謝琛，可不知為何不了了之，此後也沒人再敢提謝琛的親事一說。

而這輩子陳嬌被指的是誰？裴瓊涵沒有仔細問過這一點，但顯然不會是謝琛，否則今日蠢蠢欲動要進陳郡王府中一觀這位縣主及笄禮的恐怕還不止門口那些人。裴瓊涵從前以為自己要做的事情除了那一件外，旁的不會影響到任何人，但眼下看來卻並非如此。無論這世陳嬌與謝琛為何沒了這一出，她都必須對日後所做的每件事更上心才是。

堂中陳嬌笄禮已成大半，聆訓這一點上陳郡王倒比陳嬌還苦惱些，粗略說了幾句便示意快些做下一項。

裴瓊涵留意到陳嬌眼神總是不經意瞥向賓客座，她私下掃了幾眼，與她同齡的人不過一個成王劉岷，所以她二人被安排坐在下首。他二人身前坐著的十數人大都與陳郡王平輩者，誰能引得陳嬌頻頻看來呢？她正出神，周遭人突然將目光投到她身上，有溫厚長輩見她不動，笑道：“緊張什麽，陳郡王只是邀你這小友奏一曲罷了，便是奏的不如他也是常理，咱們只管嘲笑他陳郡王仗著年資欺負小輩了。”

陳郡王在大庭廣眾下邀她奏曲？

裴瓊涵一個激靈，她站起身看向陳郡王，對方半瞇起的眼睛裏帶了幾分狡黠。可她偏偏不能推了這個約，在場能與陳郡王有所深交的有風月泰鬥，也有名門貴人，而無論身份如何，大抵逃不過是位性情中人。在他們眼中，裴瓊涵若是當眾拒了那便是駁了陳郡王的面子，他們身為陳郡王老友，自然不會輕巧揭過此頁。這並非是他們心眼小或是倚仗權勢，因為在他們眼中，能得陳郡王相邀已十分珍貴，若她此刻畏畏縮縮，反倒顯出一點陳郡王看人的失誤來，這是他們萬萬不能忍受的。

裴願不解她與陳郡王相識，眼神中帶了幾分探究看她。

裴瓊涵別無選擇，只能從階上行，向陳郡王三人行了禮。

陳郡王推了懷中春雷給裴瓊涵，這舉措引起眾人微訝，但見陳郡王從袖中滑出一蕭一譜。裴瓊涵接過那譜，原是陳郡王本人做曲，曲調整體偏向氣質恢宏，但偶爾穿插的溫柔小調才是此篇的重頭戲。

——《贈陳氏阿嬌》

這便是曲譜之名，裴瓊涵抱琴向眾人行禮，又道：“此曲為郡王贈愛女心血所成，某鬥膽與陳郡王齊奏，恭賀縣主及笄之喜。”

她揮袖坐下，五指微曲撥動琴音，自她手下緩緩流出一段宏壯音色。陳郡王此刻方舉笛相迎，但見琴聲陡然低轉，卻並非轉入柔軟，錚錚琴音中，低沈音色反倒更顯氣勢，而陳郡王笛聲相合卻為這逼人心魄的緊張裏添上幾分安撫柔軟。一琴一笛由初來相斥漸漸融為一縷，正是百煉鋼也要化作繞指柔的意態，眾人這才明白陳郡王做此曲之意。

笛聲猶在，琴弦卻只剩微微顫動，眾人方才醒悟過這一曲已罷，皆是拍手高呼。更有甚者，哈哈笑道：“妙也妙也！只是你陳郡王也太不厚道，邀小姑娘與你奏曲，你倒搶了人家溫柔小調的主意去，趕明外頭都曉得你陳郡王宴席上出了個擅奏殺伐鏗鏘之意的小姑娘，若從後害了人小姑娘嫁娶不順，我看你拿什麽贖罪！”

陳郡王嗤笑道：“陳子翰，你自個兒都沒成親，倒有閑工夫操心旁人的事情了？往後再多嘴，我府上的梨花釀怕要換個地方藏一藏了。”

裴瓊涵心念一動，望向臺下那二十五六的男子，烏發潑散，著鴉青色深衣，面貌顯得十分文弱。

原來此人便是陳子翰...

成王劉岷本有幾位封王皇叔，這位陳子翰曾是其中一人，只劉岷造反前一年他忽的犯下什麽錯叫人上達天聽。從傳聞來聽非是什麽大事，德憲帝卻不知為何反常動用雷霆手段，只留了陳子翰一條命了，其餘種種爵位封地王府借被褫奪，而此人隨後也銷聲匿跡，直到劉岷即位，人人疾苦，陳子翰忽然領大軍壓陣，打了劉岷一個措手不及。

在裴瓊涵的記憶中，謝琛假死後似乎也與此人私下有過往來。

這廂裴瓊涵推了琴下階，忽的背心一涼，她猛地回頭去看卻再察覺不到。

心底有個聲音，裴瓊涵想她二人從不相識更無仇怨，如何會引來她這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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