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瓊涵心思不在此處，自是不曉得這侍女二人心裏掀起的滔天巨浪。

她腳步一跌，徑直撲向趙露華一處。那兩側立著的侍女尚未反應過來便見著一團黑影靠近，巨大的沖擊使得趙露華從她二人手中脫開，被裴瓊涵抱著一連向後退了十來步。

此處背靠禦花園最大的一處泉水，裴瓊涵要抓的便是此點，腳尖略一使力，抱著趙露華一同滾進了那一處泉水中。

這舉措委實有些冒險，但情急之下裴瓊涵也做不出更好的決策。她曉得趙露華是南方人，通曉水性，她雖不懂，卻也敢賭陳嫻一方人絕不敢讓鎮國公府的小姐和賢妃胞妹在宮中以醉酒溺水這樣的借口出事。

落水時她緊緊抓著橫裏斜生的一縷藤蔓，抱著趙露華拼了命的將頭露在水面外頭。深冬的水冰涼刺骨，趙露華方一入水邊凍得一個哆嗦，精神這才慢慢恢覆過來。

“這，這是，怎麽了...”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趙露華雖不明白發生何事，強烈的求生意志迫使她扯住裴瓊涵，使勁往河岸處游去。岸上一眾侍女這才驚叫一聲，幾個會水性的忙下去搭把手，將兩人拽了上來。

裴瓊涵凍得直打哆嗦，強撐著道：“是我對不住趙家姐姐，酒意上頭不曉得找個地方安靜待著，反倒帶著連累趙家姐姐同我吃這一番苦，還請諸位替我們尋個暖閣，烤幹這一身衣裳才是。”趙露華不是傻子，七八杯果酒下肚便能叫她精神恍惚手腳使不上力氣？她心中害怕，面上卻只能裝作無事，與裴瓊涵一同往暖閣去了。

綠衣侍女眼見事情撲了個空，害怕鄒氏懲戒，顫聲道：“現在如何是好？”那年長的侍女將目光收回，咬牙道：“把過錯都推到這個裴氏的官家小姐頭上！不管她是有心無心，只怪她長了這麽一張臉，活該要被娘娘處置了！”說罷，兩人收拾一番便往鄒氏所居的臨芳殿去了。

暖閣中，裴瓊涵同趙露華換了侍女取來的中衣，將外裳和披風拿到一遍烤幹。兩人向炕上一坐，趙露華看著手邊的姜湯，苦笑道：“我可是不敢試了。”

裴瓊涵也不敢喝，將兩碗姜湯一並倒了，這才回身與趙露華說話。

“雖是無奈之舉，十二月的天裏落水也不是玩笑話，”裴瓊涵道：“若真有什麽不適，還請趙二姑娘告知於我，裴瓊涵定會負責。”“哪裏就那麽嚴重了，倒是你瞧著體虛。”趙露華心不在焉的應道，裴瓊涵看她皎潔如玉的側臉，她前世於為人處世一道上曾欠趙露華人情，此番也算還了一報，以後便不會這般沖動了。

“這事情我不該提，但趙二小姐還是想想哪裏開罪了人罷。”裴瓊涵擡起手，指的方向正是西面的臨芳殿所在。趙露華面露糾結之色，幾次擡眸像要說些什麽，張張口又咽了下去。裴瓊涵也不想追問，能讓皇貴妃忌憚趙露華到如此境地的無非關乎一人——今上。

她本以為趙露華是經賢妃送入宮後方得皇帝恩寵，眼下從鄒氏舉措來看，趙露華很有可能已和皇上暗度陳倉。既如此，關乎此事的消息她知道的越少越好，想必趙露華也是曉得這一點，才咽下想要傾訴的心思。

兩人相對無話，衣袍披風烤了近兩個時辰才幹了些，裴瓊涵拿過衣裳，道：“你眼下怕是不方便再到臨芳殿去了？”“是，今晚賢妃姐姐得空，我打算去那避一避，也好叫她挑不出錯。”趙露華看了裴瓊涵一眼，糾結道：“你...同我一塊去罷？”

“我若去了怕是皇貴妃要誤會，你自去吧，我回禦花園那裏等他們一眾回來。”裴瓊涵換好衣裳，匆匆往禦花園去了。

她還未走多遠，一個高大的侍女從旁趕上，攔住道：“原來裴小姐在這裏，我們娘娘恭候多時了，還望裴小姐不要叫我們難做，跟我們去一趟罷。”裴瓊涵掃了眼這侍女的腰牌，道：“皇貴妃？娘娘不是正同其他小姐賞花麽，我貿貿然前去怕是會擾了他們性質。”侍女面無表情道：“這個不勞裴小姐擔心，娘娘只是想見一見裴小姐，並無他意。”

“...那就請姑姑帶路吧。”裴瓊涵亦步亦趨跟在侍女身後，她識得去臨芳殿的路，這侍女所帶並無一點偏差，難道是她想錯了，那位皇貴妃真的只是想見她一面不成？

思慮間，那侍女忽的停下腳步，狠狠將裴瓊涵一推。裴瓊涵始料未及，跌坐在地上，手在地上摩挲半刻，忽的觸碰到一樣冰冷的物事。這熟悉的觸感叫她倒抽一口冷氣，迫使自己低下頭去看，手邊的一側泉水中正趴著一個女人，她的半只手還搭在這條木橋上，半個身子浸在水中，長發散亂，面色灰白浮腫，十分可怖。

那高大的侍女忽而猛地叫出聲來，聲音尖刻淒厲：“殺人啦——殺人啦——”

裴瓊涵一頓，緩緩擡頭去看，二十餘步開外，陳嫻正帶著一眾人往這裏走，自然也將此處的狼藉看的一清二楚。

裴瓊涵跪在一側，身旁放置的正是那被泉水浸泡過的屍體。

這場景十分詭異，幾個膽子小些的小姐直接背過身去。荀綾見裴芊裴若遲疑著不敢開口，心中不免氣憤，上前道：“大公主，皇貴妃，這案子還未審清，裴小姐便像個犯人似的跪著，這未免有些不合適罷？”

“本公主做事倒要你教？”陳嫻道：“行了，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大家不都瞧見了？裴小姐看著良善溫實的一人，沒成想心底卻這麽暗毒，這婢女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竟叫你在宮中敢做出這殺人的勾當！”

一拍桌子，陳嫻指著裴瓊涵道：“鎮國公府數年聲譽，我看就要被你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四小姐給毀個幹凈！”

這話對裴瓊涵這些出身世代大家的功勳之後委實太過惡毒，荀綾氣得面色漲紅，又想起姐姐曾受的那一番千夫所指，立刻出聲道：“大公主慎言！我等世代功勳之後，無不以聲譽為重，如今真相尚未明朗，大公主卻如此指責裴小姐，實在叫人心寒！”

陳嫻生得一雙三白眼，此刻狠狠瞪著荀綾，猶顯得可怖。荀綾身子一顫，十分固執的挺直站著。若真論起尊卑，她們這些百年世族，功勳之家的後人未必比不上所謂的公主皇子，比其皇子皇女出彩者更不在少數。京城在天子腳下，自然掌控由天。可南陽，徑北，西閔等處，山高皇帝遠，冒犯了來說，比之皇帝，他們更傾向於親近當地的大家世族。為此，皇帝也必須相應的給予這些世族多少尊敬，以換得當地民心平穩，安心朝廷。

裴瓊涵荀綾的母族便是南陽數一數二的百年世族，想到這一層，皇貴妃鄒氏不著痕跡的阻了陳嫻，道：“盛瑯說話還是這樣直白，荀小姐莫往心裏去的好。”

她轉向裴瓊涵，眼眸裏掠過不尋常的光亮，偏還要嘆聲道：“不過是死個宮女的事，裴小姐若不喜歡，吩咐下去責打一頓也就罷了。可你怎麽這樣糊塗，與宮女起了爭執可不是自降身份？這還是其次，我未曾料想是裴小姐竟敢如此胡鬧，罔顧天威，在宮中也敢如此張狂行兇殺人！念在你年紀還小，又是忠臣之後，快些將此事交代清楚，本宮還能向陛下替你求一份恩典。”

鄒氏恩威並施，言辭中倒是明明白白的給裴瓊涵定了罪。若換了從前的她，曉得無力翻盤說不準就認了，可如今她不能忍，她還有未竟之事，絕不可在此斷送自己的前路。裴瓊涵深吸一口氣，伸手撩開那屍體散亂的頭發，將那人的樣貌看了個分明——這便是方才拉著趙露華的綠衣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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