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裏頭的光被簾子擋了個一幹二凈，裴願坐在裏頭，這方聽到裴瓊涵的聲音，楞了楞，忙道：“阿瓊？你怎麽過來我這裏了？”

瓊是她小名，數年未曾聽過別人這般喚她，裴瓊涵難免眼眶發酸，低低道：“我聽說父親回來了，心裏歡喜，這才過來看看。”裴願哈哈一笑，聲音倒是聽不出什麽，“是我的錯，我應該回來第一個去瞧咱們阿瓊的，這不剛一回來給忙糊塗了麽，咱們阿瓊性子最好了，可別和為父計較。”

說到這裏，裴願頓了頓，這才道：“為父剛從徑北回來，要處理的事情太多...阿瓊先回去罷，等過幾日交接完了，我帶你出去玩玩可好？”

裴瓊涵深吸了口氣，提起腳步往裏頭走，道：“父親莫不是當我傻了？莫說您受傷的消息瞞不瞞的過去，咱們可是父女連心，我怎麽會連這點事情都不曉得？”

裴願聲音一啞，嘆了口氣，“這不是想著能瞞一時是一時麽？”

裴瓊涵走得近了，這才看清裴願身上纏綁起的厚厚繃帶，空氣中的血腥味還沒散去，裴願臉色蒼白卻還如方才一般插科打諢。想到這裏，裴瓊涵不禁又惱又怕，等她想起自己的來意時，臉色才微微好轉些。

“父親，你此次在徑北受了傷，是在當地尋的大夫麽？”

裴願想了想，搖頭道：“並非，在尋訪的那處地界上只受了些輕微小傷，另外一些是在進京前被刺客伏擊的。”“那為了不打草驚蛇，想必您是直接遞了密信，從宮中尋訪太醫來為您診治的吧？”裴瓊涵面色沈如水，如果真是如此，那刺殺這件事和前世她嫁的成王劉岷便脫不開幹系了！

裴願微有詫異，但還是點點頭：“是，當時我已傷重昏迷，是我一道隊伍中的副官提出遞折給今上的，他人左右權衡，畢竟禦醫的醫術總還是靠譜些的，再者…刺殺之人身份也有些特殊。”

裴瓊涵一聲冷笑，語帶譏諷：“您這位副官，是不是姓李，單名一個全。”

“正是，只是阿瓊怎麽知道？”裴願難掩自己的訝然，卻聽裴瓊涵繼續道：“我不僅曉得他叫李全，我還知道他是徑北府尹嫡親的外孫，不必懷疑，就是您查處的那位徑北府尹。”“這...”裴願奇道：“這又如何？他就是徑北府尹的親人又如何？阿瓊，外舉不避嫌，內舉不避親這兩句話你總該曉得的，更何況這個李全做事確實穩妥，切不可將人一概視知。”

“若是他請來的這位太醫有問題呢？”裴瓊涵一字一頓道，“父親想必很是相信太醫的醫術，若是您進京後找個穩妥的大夫仔細瞧瞧，這些話哪裏還輪得到我來說？”

裴願面上有些不悅，這一次回來，他這個女兒不像從前那麽溫順可人，如今說的這幾句話更是頗有咄咄逼人的架勢。

可不知為何，裴願心裏真的生出幾分懷疑來，裴瓊涵畢竟是他的親女兒，哪裏有害他的道理？可這番指控來的太沒道理，他又不忍心責罵，只好揮揮手，敷衍道：“阿瓊說的我記著了，趕明就讓阿雲請個大夫來。”

裴瓊涵定定的看著裴願，輕聲道：“我聽說，徑北府尹是吏部蔡尚書舉薦的，這位蔡尚書同成王殿下，走的可不是一般得近。您從前做過成王殿下的師傅，應該曉得他是個什麽性子吧？”

不去看裴願的神色，裴瓊涵福了福身：“昨日我去給祖母請安，正巧遇上了謝三公子，他臨走時與我說了這些話。女兒雖不懂朝事，但從謝三公子的表現看來，父親定是相當危險的。”

說罷，她轉身走出了潮源居。

還有的話已經沒有再說的必要了，裴願身居高位，對政治相當敏感，偏偏卻又得了個優柔的性子。此事若不是他十分信任李全，也不會有後來的樁樁件件。

汾北王府裏，謝琛正同人說著什麽，信鴿自窗口飛入，悠然落在榻上。

謝琛抱起這只皮毛油光水滑的信鴿，取下字條漫不經心的掃上兩眼，忽的擡起頭，沖著他二哥懶懶一笑道：“我什麽時候知道，那蔡尚書竟是成王劉岷的人了？”

謝家二郎無奈的擺擺手，“可別與我說這些，聽著就頭痛。”

謝琛收了笑意，將那紙條握在手中，再攤開時已化作一團灰黑色的粉末。

裴瓊涵打定主意下的猛藥效果實在不錯，不多時她便得到裴願秘密請來大夫的消息。至於後來她憑空扯出的謝琛，倒是被忘了個幹凈。

裴瓊涵落筆，吹幹了紙上的墨，交到紅葉手中。

“把這個交到堂晉手裏，給他四日。”

雖說孤魂野鬼游蕩的那麽些年裏，她記住的東西堪稱龐大，可眼下她第一個要著手的卻是那張紙上記載的所有地方，有的地名她雖曉得卻不知道在哪，有的更是連聽都沒聽說過。這件事情交給誰去她都不放心，只有堂晉這樣承諾了一件事便會拼上命的人才能夠替她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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