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居前燈火通明，裴瓊涵腳步略頓了一刻，接著便毫不遲疑的邁了進去。

外頭只有兩三個掃院侍女和一個外院嬤嬤，近了內堂，裴瓊涵這才瞧見馮媽媽守在外頭，見她來了，忙賠笑著上前道：“哎呦這麽晚了您怎麽過來了？老夫人今兒有些事，您若是來請安的可少不得請您回去了，實在是對不住，您瞧著外頭也天寒地凍的，您身子骨不康健，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馮媽媽說完這話擡起頭來看她，臉色不由得滯了一滯。這位四姑娘神色同往日一般恬靜淡然，只是那雙眼睛卻如同她身後一望無際的黑夜一般，看著人的時候雖無喜無悲，卻陡然叫與她對視的人生出幾分不敢直視的意思來，馮媽媽心下一詫，那廂裴瓊涵卻道：“馮媽媽說的是，是我驚擾了，還望馮媽媽好好照料祖母才是。”

裴瓊涵心道確實是自己著急了，父親這幾日都會留在家中歇息，到時她隨意找個理由看望便是了，何必拘在祖母這裏見上一面。

馮媽媽雖不明白裴瓊涵態度為何轉換的如此之快，心下還是舒了口氣，向紅葉道：“外頭天冷，四姑娘回去時小心伺候著，聽明白了嗎！”

紅葉福了福身，馮媽媽還要再說，屋內的老夫人忽而揚聲喚道：“馮媽媽，替我送送謝三公子。”

裴瓊涵欲走的動作就是一頓，房內的腳步聲已經近得可聞，現在她就是再怎麽加快腳步也不可能讓謝琛瞧不見自己。若是不管不顧的跑出去，失禮不說，還顯得十分可疑。

可她為什麽要跑？裴瓊涵忽的想明白這事——一來她跟謝琛無仇無怨，上次密室裏要不是她，謝琛還打不開那扇藏著的門，如此說來，謝琛其實還欠她一個人情。二來，那天密室裏無燈無火，謝琛有沒有看清她的相貌還是兩說，自己何須如此緊張？

思及此處，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旋即便是一人的腳步聲。

裴瓊涵側身做了個福禮，這並不突兀，謝琛雖不是世子，身份卻也尊貴無匹，就是皇室中諸位皇子見到他也免不得客氣兩分。

馮媽媽笑晏晏的引著人就要出去，謝琛卻偏偏行的不快不慢。待近了裴瓊涵身側，謝琛忽然停下腳步，垂著的眼眸從裴瓊涵身上滑過，嘴角帶了三分笑，“嬤嬤，這位是？”

馮媽媽不知兩人淵源，忙笑道：“這是二房的四姑娘，是咱們裴願老爺的嫡長女。”

“天寒露重，嬤嬤先回荊老夫人身邊伺候吧，”謝琛道，“我瞧著四姑娘也是要走，不若讓她引我出府，如何？”謝琛這話語氣帶了三分試探，面上卻顯出不容置喙的神色，馮媽媽方要拒絕，眸光瞧著謝琛眼底露出幾分不悅，忙轉口道：“既如此，便勞煩四小姐送謝三公子出府了。”

至於一直被忽略的裴瓊涵，自然是沒有人去過問她的意見了。

眼見著馮媽媽折身回去，裴瓊涵抿了抿唇，神色算不上泰然倒也不僵硬，她又沖著謝琛福了一福，道：“謝三公子請。”謝琛負手往前走了兩步，忽而回首道：“四小姐果真是個真是知禮溫煦的。”

大抵是裴瓊涵古怪的神色實在明顯，謝琛笑意深了兩分，卻也不再多言。在沈默中，裴瓊涵將謝琛送出了鎮國公府。

紅葉眼瞅著謝琛的身影消失個幹凈，這才長舒口氣，苦著個臉道：“這謝公子俊朗是俊朗，可是這身上的氣勢也太迫人了。”

裴瓊涵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謝琛和其他貴族子弟最大的不同便是他身上奪人的氣魄。與在高門深宅中養出的尊貴不同，謝琛其人，是上過戰場殺過外敵的，他身上除了與生俱來的尊榮外，更糅雜了幾分撼人的肅重。因此，雖說謝琛乃是世家貴子中第一人，大多數陳朝姑娘還是將其看為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之人了。

思及此處，裴瓊涵勾了勾嘴角，不覺有幾分好笑。

次日清晨裴瓊涵便遣了人去潮源居打聽裴願的事情，待消息傳來，這才施施然的梳洗上妝。

“阿雲。”緩步而來的裴瓊涵喚住裴願的貼身小廝，後者正忙的焦頭爛額，一擡頭卻見著自家老爺捧在手上怕摔了的四姑娘眨眼看著自己，再大的火氣也只能憋著，賠笑道：“小姐怎麽這個時候來了？老爺正忙著呢，您可別進去觸黴頭，沒得再將火點著了！”

裴瓊涵微微一笑，“你這話唬弄旁人就算了，你跟在父親身邊八九年了，可見過他對我發火？”阿雲一時語塞，又不敢真攔著裴瓊涵，只好小聲道：“姑娘，說句實在話，您來了也好。老爺心裏正不舒坦著呢，您現在進去勸勸，咱們這一屋子的下人也都好過！只不過您可千萬別說，是我放您進去的！不然老爺還不扒了我的皮！”

一旁的紅葉撲哧笑了，忙對裴瓊涵道：“姑娘您快些進去吧！”

裴瓊涵點點頭，徑直推開了潮源居內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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