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瓊涵被老夫人荊氏罰了半月的禁足，抄誦女戒二十遍。

這懲罰並不十分重，只裴瓊涵身為受害之人，事後卻還有懲戒，這不免讓人心裏惴惴，嘆幾句罰的太重。

紅葉替裴瓊涵磨著墨，也不由嘆了口氣：“雖說姑娘是有不當，可這樣的事情哪裏是能預見的，老夫人對府裏的姑娘倒是有幾分嚴厲。”

裴瓊涵笑笑，她放下墨筆，手下是剛剛抄完的一卷女戒，“祖母是一心為鎮國公這個世家，流言可怕又難以入耳，雖說府裏人都門兒清，保不齊還有那等心思的人亂嚼舌根，屆時名聲壞了再去挽救便遲了。”

這不過是臺面上的話，裴瓊涵對自己這個祖母倒還是有幾分了解。

紅葉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裴瓊涵心道如今她身邊這大丫頭也才十三，心智不算大開，她也不需急在一時。

晚間紅葉伺候裴瓊涵沐浴完便退下，房內只燃了一根蠟燭，裴瓊涵盯了那昏黃顫動的燭火好一刻，這才慢慢移開眼睛，側身躺在榻上時想起一些事情來。

十五定親，十六嫁今上，年十九誕嫡長子封孝穆太子，二十六歲逝，帝慟，葬皇陵。

裴瓊涵二十六年的生活載於書冊，也不過僅僅這些。

她十六歲嫁給成王劉岷，自此身後滿門勢力皆為其所用。世人皆知她十九歲生下嫡長子後劉岷才納一側妃，誰不稱讚成王一句情深？

可誰又知道，她入府半年便有身孕，那未曾面世之子正是被劉岷親手扼死，其後誕下的嫡長子也非親生，不過是替那林氏側妃擔一名聲罷了。

裴瓊涵至死都不明白劉岷何需逼她至此，孤魂野鬼為生的八年中，她看著自己的屍身化為白骨，不止一次想要窺得真相，奈何劉岷等人在她死後便絕口不提。

直到她一日無意穿進宮中一位太妃所居之處，卻撞破了另一樁事情。

那位太妃與身旁嬤嬤交談時，曾在袖中露過一物，上頭記載了許多雜亂地名與聞所未聞之物，裴瓊涵會對這件東西感興趣只因那上頭曾反覆提到過一人——她早逝的母親，秦怡。

而太妃與宮人交談言辭中也屢屢提及裴家婦人秦氏，儼然已為此物顯露出瘋狂模樣。

她自幼生得過目不忘，瞧上幾眼便將那幾張紙記了個分明。

如今回想起來，這紙上記載的第一處居然就藏在鎮國公府內，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裴瓊涵目光暗了些，伸手在身下的美人榻右側尋了半晌，用力按下去。

塌下傳來輕輕聲響，裴瓊涵翻身下榻，雙眼一亮——

美人榻的右側地上此刻已形成一處茶幾大小的凹陷，裏頭落了數十級臺階，不知伸往何處去。

裴瓊涵雙眸似有火星隱隱跳動，她取來鶴氅匕首，端起蠟燭，竟是毫不猶豫的向下而行。那臺階總計三十九，上頭都積了厚厚的灰，裴瓊涵伸手在墻壁上一拂，這一看便蹙起眉。

這樣的地方，若不是由出道出，由入道入，觸發的機關必不在少數。沿路走下，這地上灰塵布滿，墻上卻非處處如此，顯然是曾有人想借非行走之法脫逃，卻還是觸發了墻上機關。

思及此處，裴瓊涵蹲下身子，五指掃開些灰塵，拉下蠟燭湊近一看，正有幾處幹涸的血跡！

這事不便讓紅葉等人知曉，裴瓊涵收緊了握拳的右手，轉身往深處走去。

內裏結構並不覆雜，裴瓊涵掩著口鼻，踏著四散的灰塵向前轉過一處，眼前忽的一暗，竟是蠟燭熄了！裴瓊涵楞了楞，將蠟燭棄下後瞇了瞇雙眼，讓自己逐漸適應這裏的黑暗。還沒等她向前再踏一步，突兀的響起一男聲，夜半聽著倒有幾分滲人。

“這是哪裏來的小姑娘？長夜漫漫，倒是尋了個好去處。”這人語調輕佻卻有朗月清風之意，實在讓人生不出厭棄之感。更何況，幾乎是他一開口，裴瓊涵就聽出這聲音出自誰之口。

陳朝幾多少女春閨夢中人，世家貴子第一人，謝家三郎謝琛！

如今京城朝中各有世家貴族成鼎足之勢，這其中，謝家更是其佼佼者。祖輩同出兩位首輔，其下各級學士有數十者，歷四朝而不倒，旁支分族為官者不計其數；到謝琛父親一輩賜婚嫡公主，晉汾北王，而立之年因北地戰役加封威武鎮北將軍，賜世襲罔替。

謝家嫡系一脈共出三子，謝琛雖行三，但就裴瓊涵所知，汾北王府中，謝琛積威僅次於汾北王本人。而謝家大郎，二郎也對這個弟弟十分滿意，因此沒有生出什麽嫌隙來。

究其原因，還是謝琛本人實在出色。容貌一事上如此，才華一道上更使人拍手稱絕。

思及此處，裴瓊涵忽然停住了，她抿了抿唇，記起一件事來。

黑暗中的謝琛遲遲不見回答，勾勾唇角，“小姑娘遲遲不答，莫不是想不出合適的搪塞之詞？”

這話已是起了殺意。聞言，裴瓊涵吐出一口濁氣，接著便堂而皇之的坐下。就這樣，對相隔不遠的謝琛微而一笑，聲音輕緩：“我們且將這事談做交易吧，尊駕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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