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扶著安如是腳步不停走得又快又穩，離了禦花園幾丈遠才稍微松一口氣，道：“小姐可讓翠翠一頓好找，頭一回進宮也不知您是惹上了哪路神仙，好歹也是相府出來的大姑娘家，平白跪在男子面前像什麽樣子呦……”

安如是也不辯，她曉得翠翠是真為她著急。

打從娘親走後，荷香苑裏平日就她們兩個姑娘家，翠翠也算得上是半個管家婆了，遇上她沒看顧好自己身子的時候少不得念叨念叨，卻是真心為了她好。大夫人的體面給不到裏頭，嫌棄她的身份，也不會配什麽使喚下人給她。自然了，就算是大夫人給配她也不敢要，若是往她飯食裏投點什麽斷腸草鶴頂紅，那她還沒等報上仇，小命也就交代在這上頭了。

如今她也是步步為營，一切都不得不算計著來。

還沒等她倆走到中安門，便見到張雁笙身邊的禾月姑娘順著宮墻的墻根小跑著過來，滿面焦急的模樣，見著了她倆忙上前見了個禮，急惶惶道：“三姑娘，我家小姐讓奴婢趕緊來尋您，說是昭陽殿東配殿那邊出了大事了！您快跟奴婢走吧！”

尚書府裏調教出來的使喚丫頭一向精幹，尤其是嫡小姐身邊的丫頭，雖說比不得宮裏頭尚儀的姑姑，那也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嫡小姐貼身的丫鬟是旁人比不得的，今後姑娘出了嫁，姑娘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鬟便是一同過去做通房，要尤其的守禮。禾月姑娘雖說年紀不大顯得略活潑些，但辦事也是四平八穩可靠得很，像這樣惶惶不安的倒是少見。

安如是暗暗盤算，看樣子是那邊鬧起來了。

翠翠不明所以，安如是也必要裝出一副不知所謂的樣子，腳下沒停跟在禾月後頭，一臉不安問道：“雁笙姐姐說沒說是什麽事？”

禾月在外頭也不好說，宮道上還有幾個小黃門在那兒灑掃，這裏實在不是個能好好說話的地兒，便道：“這事在這兒也不知該如何說……哎呀三姑娘就隨奴婢走吧，到了地方就看明白了……”

七拐八拐的走了一段，眼前正是昭陽宮了，她們三個沒打正殿進，而是從東配殿的角門進的，剛進院子就聽一陣吵嚷聲傳來。

“……我就說你怎麽悄悄兒的就自個兒跑了來，還當是有了心上人了，原是跟他見面！誰教給你的這套規矩竟不要臉去私會姐夫……”

這個聲兒是安明雅的。

安如是忙隨在禾月後頭進了東配殿，此時裏頭卻是熱鬧得很，倒像是正殿裏的貴主貴女們都一窩蜂地擠在這東配殿裏頭，茶也不喝了國事也不談了，趕著來這兒看熱鬧。

張雁笙見她們回來了，趕著上前握住她的手，語氣也是焦急得很：“妹妹可回來了。起先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們倆一個趕一個的出去了，我和孟小姐聊閑篇兒呢也沒註意，不一會兒這便就吵起來了，越嚷聲兒越大，陽平帝姬遣了兩個小公公來看，就瞧見她們兩個吵起來，我趕忙就招禾月過去尋你們回來……”

斟酌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我聽她們倆吵架的由頭，這要在家裏姐妹倆鬧起來也就罷了橫豎是自個兒院子裏頭，鬧到宮裏怕是不好聽，她們好歹是兩個姑娘家，這麽一鬧，等指婚事的時候可怎麽好？”

安如是拍一拍她的手背安慰著：“別急，妹妹試試兩邊疏通疏通。”

這當口兒安璃月自然也是不依不饒，且嚷的聲兒更大些：“……哪兒來的姐夫？你竟還好意思提起臉面來了？陸哥哥早就跟你解除婚約了，也就你還二皮臉還敢提‘姐夫’這倆字！你出去問問，滿帝都裏還有誰不知道你當初是怎麽遭陸家退的婚！”

安明雅一聽這話就急了，不管不顧地往安璃月那兒沖，給她嚇得直往後躲。

中間幾個貴女支起手臂攔著擋著，卻也沒使大勁，一個一個的看好戲還來不及，恨不得兩邊打起來！只不過顧慮著陽平帝姬還在這看著，意思意思擋一擋罷了。

安明雅原本就因退婚的事兒頹廢了幾個月，好容易才打起精神參加這回的宮宴，還精心描了眉畫了眼，搽了好些脂粉才蓋住略顯蒼白的臉，打算找個機會同陸淺之單獨說會話兒，說不準還有餘地挽回呢？

像陸淺之這樣的當下朝廷裏的確不好找。比他學問好的相貌沒他好，跟他相貌不相上下的家世沒他好……國姓王爺秦柯確實不錯，可惜是常年浴血沙場的，一年裏頭有大半年見不上一回，運氣不好的傷了殘了甚至戰死了，那嫁過去就得預備著當寡婦。陸淺之嘛，家裏雖說退了婚，但也不是不值得她放低了身段求一回的，事在人為麽……

她原本心心念念的想找個沒人註意的時辰叫他出去談談，沒成想一轉身的功夫就找不見他了。她以為他提前離席了，正惆悵著呢，卻見一個瞧著臉皮陌生的小黃門過來遞了個紙條給安璃月，心裏頭連著不安帶懷疑，便偷偷跟在了親妹妹後頭來到東配殿，沒想到竟能撞上這場好戲！

安璃月拉著陸淺之的衣袖子正訴著小兒女的一副衷腸，陸淺之一掃袖子後退一步，安璃月又忙不疊地跟上去……

這是什麽意思，當她死了麽？

“別管退婚不退婚，人是你的麽？忙著上去獻殷勤，人家承了你的情沒有？你這樣的竟有臉掰扯別人，真當我不知你是個什麽東西不成？？

安明雅讓攔著，腦筋也不清不楚起來，什麽話都往外說，哪裏還有一丁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安如是看著時機算是成熟了，上前扯住安明雅的衣袖，懇切道：“姊姊咱們有什麽話回家裏頭說，在外面實在不成樣子，叫大家看見了平白笑話一場……”

安明雅已是讓安璃月的辱罵氣紅了眼，揚手便是猝不及防的“啪”一巴掌打過去，連帶著一塊罵上了：“你又是個什麽東西？男人的小老婆生的罷了，母女倆一樣都是賤籍，相府還能輪得上你說話？”

陸淺之在邊上沒言語，事情到這也明白了七八分，起先有人假傳帝君的旨意讓他去東配殿候命，後來相府二小姐就到了……看來他們是遭人算計了，可再看安明雅此時的樣子，也不得不嘆一句，解除婚約是對的……

安璃月也是不依不饒，竟掙脫了攔著的人上前照著自己親姊姊的臉甩了一巴掌！

到這場面終於控制不住，兩人扭作一團。安璃月漸漸氣力不濟，畢竟也是有了身子的人，底子還沒補充好有些虛，安明雅被逼急了力道大了不止一成。

安如是被甩了那一巴掌，張雁笙忙沖過去接住她以防她被那股沖勁兒給打到地上，安如是在她懷裏，臉上戲做得足，淚珠子潸潸一落，在場的竟還有幾位小爺挪不開眼了……她冷眼瞧著那姐妹倆扯頭發抓面皮的不堪樣子卻是樂呵，往常總聽說市井的潑婦打架愛揪頭發，愛拿長指甲抓人臉，從前沒見識過，這回場面是真大！

那廂安明雅已近似瘋魔了，一手抓了安璃月的袖管不松，另一手往上探去，她手指甲留得長而尖，劃拉這一下結結實實摳在了安璃月胸前，一爪子撓得安璃月鎖骨上出了五道血印子！

安璃月吃痛往後一掙一躲，身後卻根本沒人擋著，叫她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那一摔著實不輕，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就躺在地上不住地哼哼著“疼，好疼……”

安明雅恨恨地對著地上躺的親妹啐道：“方才你不是還挺神勇的，這會兒裝什麽裝！”

有宮人嚇著了，忙趕著上前去扶安璃月，卻見她身下竟緩緩蔓延出一灘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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