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殺心

（四）

入夜，行宮。

居所裏，宓櫻立於桌屜跟前，雙手有些顫抖地牽開眼前一張絹帕，露出裹在其中的一把短劍。

八岐大蛇劍猶在，血肉恩情人不覆。

她於燭光下細細擦拭端詳，劍身依舊清冷沈重，握在掌內，既熟悉又陌生。

祥雲如舊，大蛇如舊，心痛如舊！

燭光映紅了劍鞘上的雲團浮雕，在宓櫻看來，這顏色太刺眼，讓她不禁想起那一張張遠去的面容。

阿玄，阿椿，平治。

下一個被劍鋒刺穿胸膛的人，又將會是誰？

幾番思量後，宓櫻還是提筆寫了一封短信，筆尖翻飛，字跡潦草，紙上墨汁與眼淚交融。

千言萬語，匯聚而成的，亦不過短短一句肺腑忠言。

聽著密使匆忙離去的腳步，她終於淚如泉湧，手撫著隆起的腹部，感受著月朗越來越有力的心跳，自己也漸漸平覆下來，睜眼，只見她目光似寒劍，眸中燭影漸燒漸紅。

宮門廊橋上，星汐今夜奉命巡視，逐一察完每一個關口要塞後，見一切安然，正要回去向滕申匯報，忽見出城方向的一條工事長廊，貼著墻根兒的地方仿佛有一個黑影在蠕動。星汐一疑，忙奪過身側侍從手上的遠鏡細望，方才辨清，那黑影分明是一個身著夜行衣的人！若不是今夜皓月清朗，只怕他早就趁著夜色遮蔽出了城去！

星汐當即命人攔下鬼祟出城者，又親自從其身上搜出一封密信和一些雜亂飾物，見人多，便打發了屬下押送送信人去了大牢，自己則揣著那封密信匆匆朝滕申寢殿行去。

途徑僻靜處，見身後無人跟隨，方展信急覽，遂大驚。

紙上筆跡蒼勁潦草，力透紙背。

這字，於星汐來說，是再熟悉不過。

“至親已無可信，唯獨信我……”顫抖著將這一句話念出聲來，星汐將喉嚨哽得生疼，才極力忍住了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逼著自己擡起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這淚水生生吞回心裏去。

仿佛有一盆海水猛地澆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之上，極苦，極澀，極辣，極痛！

悲切如巨浪，排山倒海襲來。星汐頓覺渾身冰冷僵硬，如海難中的艱難逃生者，瞬間便喪失了一切依靠，於漩渦中隨波打轉。

“至親已無可信……”心裏默默念著，星汐忽地笑了起來，猛地將那封信狠狠揉得稀碎，指甲劃傷了手背也不覺，只悶著頭一步一步往前挪著步子，也不知自己接下來是要去往哪裏。

到底，阿櫻還是更愛腹中的親骨肉啊，自己再如何與她親近，終究只是一個“養子”罷了——毫無血緣之親，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夠成為她與阿江舍命相救的人吧！

“原來阿櫻，你已不再信我。”星汐屏息將那團碎紙安穩藏於貼身處，穩了穩心緒，擡腳邁進寢殿。

“怎麽，聽說剛剛抓了個細作？”剛進殿，便見滕申半臥於軟榻上，手捧著香爐，閉著眼甕聲甕氣地問話。

星汐走上前，替他更換了爐中香料，又沏了一杯安睡茶，這才跪在榻前匯報了之前的事。

“可查清楚是個什麽人了沒有？”滕申微微睜眼，看了一眼給自己捶腿的星汐。

“屬下查了，是個小監工，白天偷了幾樣珠寶裝飾，打算趁夜溜出城去變賣。屬下已命人將其投入大牢，拷問處刑。”

“偷東西的小監工？”滕申看了看星汐，言語裏有些不信，“難道，就沒有搜出些別的什麽來？”

星汐目光灼灼，絲毫不避：“屬下親自搜的身，確無他物。”

“哼！”滕申聞言，動了動腿，稍稍立起身子來要喝茶，星汐見了，忙端了茶杯遞過去，滕申便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之後又靠到軟榻上去。

“這幫賤人，從興修新城那日起便都不安分，明裏暗裏聯起手來算計，絞盡腦汁撈銀子！要不是為著吉日登基，依本王的脾氣，定要將這些個賤奴就地正法，以立君威！”

“君儲殿下不必動怒，屬下已命人嚴查，一定要在大典之前將這些蛀蟲一一擒獲裁處。君儲殿下盡管安心準備登基之事，屬下定當全力以赴確保您的安全！”

“嗯，星汐，有你在，我真是安心不少~~~~”滕申眼珠子動了動，又說到，“對了，那日你要我以宓櫻之名寫的謝罪書，今日我已寫好了，你何時來取，又如何用？可有打算？”

星汐眉尖微挑，擡眼正視滕申，頓了頓，朗聲答到：“下月初五，大典前夜，星汐邀君儲殿下能觀賞一場好戲。”

說完，迎著滕申略帶些疑惑的目光，星汐淡然一笑。

轉眼即是初三日，新君即位大典已是近在眼前。

這日一早，宓櫻從行宮出發去閔戶都城，抵達後，先去了承京寺佛音殿上香。她於佛像之下長跪，祈禱阿江平安無恙，祈求自己和孩子可順利度過此劫。

那日密使送信之後，便再無任何音訊，也不知兇吉，原是擔心送信出城的時候出了什麽岔子，但之後又是風平浪靜，宓櫻便寬慰自己，信應是早已安妥送到阿江手裏，沒有任何回音，是他為保她母子平安，不想節外生枝。

如此一想，之前的擔憂驚慮也慢慢散去。

夜裏，宓櫻正收拾著次日面君所要穿戴的一應衣物，卻聽寺中小沙彌來請，說是住持大人邀侯爵大人前去敘舊。

自當年退位，宓櫻與慧遠已是多年不見。清楚慧遠為人清傲，雖身為國寺住持，也只是盡自己本分而已，鮮少與朝中官員甚至君王私下往來，今日，怎會主動邀請自己去“敘舊”，又哪來的舊可敘呢？

盡管心中奇怪，但宓櫻還是跟著沙彌來到了慧遠大師的禪房。

“住持大人在內堂找尋經書，請侯爵大人稍坐片刻，品一品這竹青茶。”小沙彌為宓櫻倒了茶，恭敬地退出房間，留她一人獨坐。

環視房內，素雅潔凈，所見之處唯茶、佛相關之物，再無其他，宓櫻看著，不免觸景生情，想起自己在平樂行宮那段清幽歲月，也是這樣寧靜安好。

“這麽晚，還勞煩大人前來，是貧僧的罪過！”耳邊響起一陣動靜，宓櫻擡眼看，見慧遠大師笑呵呵從內堂行出，手裏還捧著一團包裹。

“大師言重了，宓櫻入寺，已是叨擾佛門清凈，心中過意不去至極，說起來，應是宓櫻罪過啊……”說著，宓櫻便欲向慧遠行禮致歉，反被慧遠攔下。

“萬萬不可！慧遠不過是個佛前誦經人，實實不敢承受君上您如此大禮！”

宓櫻聽得慧遠有意將“君上”二字念得重些，便楞了楞。只見慧遠果真面含深意，將手中包裹鄭重遞於眼前。

“這……大師，您手捧的是何物？”宓櫻猶疑著，沒有立即接過，慧遠看出她的猶豫，便替她將包裹打開，再次送到她眼前。

宓櫻一看，立時呆住。

包裹裏，疊著一件赤紅色飛鳳君袍，烈鳳振翅，穿雲踏火，涅槃之身，直沖九天。

她伸手觸著那如血針線，心中震撼，遠勝天崩地捍。

“這袍子，君上，您可還記得？”慧遠輕聲問到。

宓櫻盯著袍上火鳳，良久，才顫顫地應了一句“記得。”

“雪後當年傾盡全部精力親手所織，想必這一針一線，君上是再熟悉不過。雪後將此袍交予貧僧師父時，曾鄭重囑托，小君儲即位為君那日，定要身披她親手所制的鳳袍走上閔戶城之巔，一生笑傲天下。”

“卻不想，娘親同父親突遭不測，幼女命運多舛，雖得庇護，到頭來，卻終究未能遵她囑托，白白辜負了她一番心血……”憶起往昔諸事，宓櫻心中百感交集，憾、悔、痛、恨之情次第翻湧，此番心境，言語皆難盡述，唯兩行清淚默然滴落，淚珠兒砸在大紅袍子上，暈開成兩團水印，血跡一般觸目。

“鳳凰涅槃，至極璀璨。師父在世時未能達成之重任，今日貧僧鬥膽，便將其完全，也好了卻師父心願。”慧遠眼中也閃著淚光，說著，便屈膝下跪，要將君袍呈與宓櫻。

“不。”

慧遠以為自己聽錯，不由一楞，見宓櫻已擦了淚痕，正視著自己。

“君上，您說什麽？”

“不。這件袍子，我不會再要了。”說罷，宓櫻轉過身去，慧遠一時語塞，二人皆沈默，屋內空氣仿佛也停止了流動，悶得教人喘不過氣來。

“君上，此物，是您最寶貴的物品，怎可輕易棄之？？”

宓櫻回過身，冷眼看著慧遠手中赤紅似血的鳳袍，自嘲地笑笑：“原來，在大師眼中，也認為我此生最應該珍惜的，僅僅是這一身虛無的君王之皮而已。”

說罷，未再停留片刻，宓櫻便徑直出了房間匆匆離去，留下慧遠呆立屋中，那件袍子也隨即從他手中滑落，堆在腳邊，亂作一團。

終章定江山（上）

定江山

＆<上＆>

1.

閔戶宮城，正殿。

星汐跪在殿中，聽宮中侍官宣讀完了那道君儲之令，雙手手指死死貼住大殿地板，指節都泛了白。

令書中，滕申封星汐為親禦史，要他在即位那日陪同自己一起走上問天臺，之後，便要昭告天下，將星汐收為義弟，立為熙王，將閔戶城外以東膠池、屏嵐、竹野川諸郡劃賞給他，作為他的封賞地域。

“君恩浩蕩，手足情長。自此後，熙王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爵爺了，可喜可賀！”打發走一眾侍官，星汐獨自在大殿中跪坐了很久，直到夜風灌進，吹得周圍燭臺火光搖曳欲熄，一股涼氣從心口而起，直往牙齦深處而去，他才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

“君恩浩蕩，手足情長……呵！”嘴裏念著令書中那句話，星汐驀的揪緊了掌下的衣衫，華貴緞面被攥成皺巴巴的一團，其上的仙鶴圖也擰得變形，徒留醜態。

星汐拼命壓住橫在嗓子眼的那口憤懣怒氣，強迫自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著讓呼吸平覆均勻。之前，侍官避開他人，將星汐喚到一角，傳君儲的話，詢問星汐“那件事”準備得如何。

“君儲殿下記掛的‘那件事’，我早已準備妥當。還請大人回覆殿下，屆時我自會按計劃進行，請殿下放心。”星汐幾乎是壓著滿腔寒意，顫抖著聲線說完這句話。見他面色烏青，眉目間慍意明顯，侍官自然不好多問多說，領了命後，便帶著屬下匆匆離去。

“是呢，我已經準備好了。不知道您是否也一樣啊——”遠處，隱約傳來承京寺的鐘聲，又或，那只是自己的一場幻覺。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反正現在，一切都像行走在夢境中一樣失去了真實感，早已分不清哪一刻是渾噩，哪一刻是清醒了。

星汐伸手撐了一下地面，站起身來向殿門行去。門外日頭正盛，明晃晃的陽光筆直射進殿廊，像泛著寒光的一截劍身。星汐扶著一側的巨大圓柱，跨出殿門的一剎那，被日光晃得睜不開眼。他伸手去揉眼睛，明明雙眼火燒火燎似的幹澀腫脹，卻被他生生地揉出了兩汪苦泉來。

“我已經準備好了，不知道您，是否也一樣啊——侯爵大人。”

幽靜宮廊曲折沈寂，小小的棗紅色身影一步一穩，朝著他心中那個目的地大步而去……

承京寺，宓櫻居處。

長案桌下，佛經、紙筆散亂堆砌。桌上，畫筆、胭脂、膏粉等物一字排開，將不寬的桌面占了個滿滿當當。

銅鏡中，一張素顏淡然如雪，縱未施粉黛，卻自帶萬千風情。

宓櫻望著眼前這堆梳妝之物，心中不由悵然——想來，自阿椿去後，自己也是久未用這些東西了，那日臨行前，才將它們逐一翻找出來，耐心拭去上面的厚厚灰塵。

她遲疑一下，長指從幾支畫筆身上劃過，擇出其中一支，又擰開一個半掌大的圓盒，用筆尖在內裏的明黃色膏體上蘸了蘸，再湊近了，對著銅鏡，稍稍垂了眼皮，輕觸慢走，一筆拉出一條逐漸上揚的金色眼線，形如鳳尾華貴絢爛。

畫好後，宓櫻對鏡默默凝望，少頃，又畫了另一側。不遠處的窗邊，小佛龕裏供奉的一尊月光菩薩恬淡和悅，靜靜看著鏡前細心妝扮的女子。

“都說‘華妝配貴人’，君上即位的時候年紀還小，奴婢便想著，您大婚那日，奴婢一定要傾盡必生功力，為您畫上天下最美的鳳尾妝，才算了了一樁心願。這世上，美艷的女子實在太多了，可在奴婢看來，能真正與鳳尾妝相襯相諧的，唯君上一人……”

用力抿了抿血紅唇脂，宓櫻忽然發覺自己的眼底有些濕潤，且那酸澀苦痛如浪潮，一下又一下拍打著眼眶，讓她不得不合上眼去，拼命忍住即將噴湧而出的淚水。

阿椿，阿椿。

手中畫筆赫然落地，筆尖在米黃色地墊上戳出一個金黃色小印子，像一滴閃閃發光的淚滴。宓櫻呆呆看著鏡中的自己，長眉染墨，星目璀璨，兩條明黃眼線沿著眼角上揚，像一雙暫時隱藏起來的巨大翅膀。紅唇鮮艷欲滴，愈發襯得她肌膚勝雪，透出耀人光芒。

宓櫻起身，緩緩將那身尋常衣衫一件一件褪了，再換上一套火紅色大服，極有耐心地將那些繁覆盤扣及流蘇結挨個整理好，又側身，對鏡凝視著大服背後，那一團血紅色的暗繡圖案。

星月齊曜，櫻落滿江。

“阿椿，你沒能做的事，我替你做了——可我太貪心，我還想做得更好。所以，如果你看見了，請再一次，再一次幫幫我吧，就像，從前那樣……”

回答她的，除了一如既往的安靜，再便就是那尊始終洋溢著微笑的月光佛像。

“禦史星汐大人駕到！”

房門唰地一聲被拉開，一道紅光映入眼簾，星汐不由一怔。再一看時，見宓櫻身穿一襲火紅色大服，恭敬跪在門邊，像一朵盛開在遙遠彼岸的曼珠沙華，端然之中又散發著迷離危險的氣息。

“罪臣安悅侯宓櫻，恭迎禦史大人！”宓櫻行禮後，慢慢擡起頭來，那張臉，美艷至極、純媚相揉，不僅令左右侍衛都暗暗嗟嘆，就連星汐自己，也都不敢直視，只得匆匆撇開眼去，臉頰一片滾燙。

“服……服侍侯爵大人上、上車……”星汐緊了緊有些發幹的喉嚨，沖左右揮了揮手，匆忙下了令。之後，他正打算離去，卻被宓櫻柔柔一聲“大人留步”牽住了腳步。

宓櫻見他局促慌亂的樣子，莞爾一笑，從屋裏捧出一個包裹來，當著眾侍衛的面揭了，呈到星汐眼前去。星汐低眼一瞟，竟是一套嶄新的鵝黃色朝服。

宓櫻看他發楞，便又笑了笑，將衣服拎起，在星汐眼前輕輕抖開，道：“這些日子，幸而有大人一路照拂庇護，罪臣才能在行宮過得安穩無憂。大人得君儲殿下器重，又喜獲嘉封，實乃喜事。明日，是大人的好日子，罪臣無才無德，鬥膽做了這身粗鄙衣裳略表心意，還請大人不要嫌棄，千萬笑納……”

星汐打量著這身新衣，面料是西澱尾南的貢品絲緞，後背繡著龍爪金菊錦簇成團，衣領和袖口則是一圈鶴舞祥雲、蝶弄金菊的精巧花紋，又配有冠帶、皮靴、束發、束腕——這哪裏是什麽“粗鄙衣裳”，真真是華貴至極！

星汐半張著嘴，不知道如何回應，身邊的侍衛機靈，見禦史大人失態，忙替他從宓櫻手中接了衣裳，半跪著麻利疊好，再恭恭敬敬轉呈到星汐眼前。星汐見了，機械接住，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

“大人，吉時已到，咱們該接著侯爵大人一塊兒進宮城了。”侍衛湊過來，對著星汐耳朵低語，星汐這才回過神來，見宓櫻仍是微笑著看向自己，自己卻愈發看她不透，想起之前那些瑣碎之事，心中難免沮喪難過，又不想被手下看出來，遂強壓著情緒，一手接了新衣，一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悶聲吐出兩個字：“上路！”

言畢，便不再看宓櫻，自顧自轉身離去了。

一路車馬緩行，眾人無言。約一炷香功夫後，車隊來到宣雀門前，早有衛兵過來迎接，星汐到底記掛宓櫻懷著身孕行動不便，自然是不動聲色親自將她扶出車，又攙著她小心著地。旁人哪裏知道這個中緣由，只道是禦史大人心智純厚，謙孝有禮罷了，因而皆讚不絕口。

宓櫻始終不言不語，面上雖掛著三分淺笑，卻又能讓人瞧出那並非發自內心。她的手藏在寬大衣衫下，小心護住腹中孩子，一面又留神大服的裙尾袖角別起了褶皺。下車後，她無視面前一眾衛兵和星汐的侍從，徑直款步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擡起頭望向巍峨莊嚴的新宮墻。陽光下，她大服後背上那團星月櫻江圖越發紅得晃眼，其間金線絲絲縷縷穿插，若隱若現，如同水面的粼粼波光，偏只在無心時才能看見。

星汐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自然也註意到她身上那副暗繡。

繡者有意，觀者更留心，眼前境況，無需多言，星汐與宓櫻，自是心意相通的。

宓櫻在前，無聲打量面前這堵連綿不斷的沈重宮墻。比起自己在這裏做主人時，宮墻拔高了不少，筆直的斜入雲霄，將原本開闊的一方天空擠占到只留尖尖小小的一塊，且又加重了墻體的磚紅色，那紅，紅得太過凝結壓抑，看得久了，人便會生出似血的幻感，仿佛下一刻，滿墻的紅色就會化作黏稠液體滑落，將立在墻角下的人迅速湮沒。

不覺間快要行至宮門前，宓櫻這才收回目光，頓了頓，微微轉過身，去尋緊隨自己的星汐。星汐見到，即刻小跑兩步趕上來，猶疑著是否應伸出手去攙她跨過宮門檻。

“微臣童援，見過禦史大人、侯爵大人！有失遠迎，還望二位大人贖罪！”不及星汐細想，便見一個身影從宮門那頭閃出來，櫻、汐二人同時轉過頭去，見來者正是軍機大臣童援。童援恭敬行過禮，才顫顫巍巍擡起頭來，見宓櫻一襲紅裝，艷容無雙，不由一楞，繼而擰了擰眉頭，微微張了張嘴。宓櫻依舊面帶三分笑意，似是沖童援輕輕點點頭，遂擡手，取下發髻中那支金簪，雙手遞給他。

“君……侯爵大人，這……”情急之下，童援險些失態，幸而眼前只有他三人，否則，這聲沒有喊出口的“君上”若是傳到滕申耳朵裏去，不知又要惹出多少事端來。

宓櫻抿嘴一笑，紅唇如一抹彎月：“聽聞大人得君儲殿下器重，在朝中更是位高權重、受人尊崇。我是一介罪臣，清寡度日，又遠離朝堂多年，有心想要賀喜大人，卻實在拿不出什麽有分量的東西來——唯有這只金簪還算拿得出手，今日獻與大人。一來，恭賀大人終遇明君，鯤鵬展翅；二來，也感激大人之前對宓櫻的照顧。禮輕情意重，還望大人笑納……”說罷，宓櫻便將那簪子塞到童援手裏去，童援惶恐，卻也不敢反駁，便接了，簪頭握在手心裏，又涼又硌手，還一個勁的往下沈墜，一如他此刻心境。

又寒暄幾句後，童援親自安排了住處，著人好生護送侯爵大人前去歇息。又見星汐有些魂不守舍，便也不再多留，二人各自散去，不提。

回到居所後，童援捧著那支金簪，始終忐忑難安，心跳得比戰鼓鼓點還急。他反覆回憶著之前與宓櫻見面的所有細節，又來回來去將那簪子端詳了半天，越深思，越覺惴惴，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一口氣喝了三四盅茶，依舊覺得口幹舌燥。

君上今日的裝扮……

童援盯著眼前燭臺上的橘色燭光看，那半指長的火焰搖曳著，漸漸就化成一個人影來。

“倘若有一日，大人在宮城中見我身穿火紅大服、畫鳳尾盛妝，那便是計劃啟動的暗號。屆時，需勞煩大人通知各部做好接應。為安全起見，此暗號只有我與大人知道，勿告訴第三人，切記切記！”

童援想著，頭皮瞬時一麻，無論如何他都沒有想到，“君上”會在沒有提前通知他本人的情況下，突然啟動計劃，並且……

並且刻意避開了本應知情的星汐。

不知這之間出了什麽變故，也無法預估將會導致如何的結果，童援思慮再三，決定想將宓櫻進入宮城的事情先想辦法告知束江，二人商議下一步如何應對。果然，在聽說宓櫻已被接入宮城，還要接受君儲殿下單獨面見的消息後，束江亦是焦急難安，未曾想，一切發生得是如此迅速，快得壓根不等自己好好想出應對的辦法來。情勢緊急，不容再耽誤時間，很快，二人便商定今夜提前啟動計劃，分手後各自去通知屬下做好準備。

是夜，滕申果然宣宓櫻入殿面上，並要星汐前去居所迎接，以顯“新君對舊王的禮待”。赴約前，宓櫻自是精心梳妝打扮，臨行前，又將那把八岐大蛇佩刀帶了，放進袖中。站在宓櫻身後，星汐自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且宓櫻似乎也並未有意遮掩，反而大大方方，就是要他看見似的。對那把泛著暗金色光芒的佩刀，星汐並不陌生，也知曉它是阿櫻為數不多的隨身物品之一。只是，從未見過她如此鄭重地凝視撫摸，又從容擱進袖帶中去。

自古，下臣面上，攜帶利器都是大忌，一旦被發現，也會因此獲罪，宓櫻不可能不明白這條宮禁，也不可能不清楚自己這個舉動將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如果，此事被星汐揭發的話。

宓櫻對鏡整理好儀容，又理了理已經很板正的衣衫，低下頭去，將腰間一圈火紅流蘇一根一根牽理順暢。她知道，星汐一直在打量自己，先前在鏡中反射的映像裏，宓櫻也看到他不錯眼珠地盯著她看，看她輕輕合上刀鞘，看她手指拂過刀身上的祥雲和大蛇眼珠，看她把那支半臂長的佩刀藏進袖籠。

此舉意味著什麽，二人皆是心照不宣，亦閉口不提。只是比起宓櫻的坦蕩鎮定，星汐一顆心始終高懸難安，尤其望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更是百感交錯，難以名狀。

“微臣準備好了，有勞禦史大人，領微臣前去面見君儲殿下~~”星汐正胡思亂想，忽聽宓櫻開口說話，再一擡頭，見她款款行來，立於居所屋門前，將屋門拉開一條細縫。院外等候的三五侍從聽到動靜，也迅速集到一齊。星汐見狀，捏緊了腰間佩劍，深深看了宓櫻一眼，心一橫，也大步走上前來，用力將屋門全部拉開，邁開步子跨出房去。

一行人疾步快行，過了內殿宮門後，侍從止步，由星汐獨自引著宓櫻往大殿而去。上了廊橋，又走了約莫百餘步，宓櫻突然放緩腳步，扭過頭去望向一側的禦花園。

早已過了鶯飛草長的時節，然而閔戶城的禦花園依舊花繁葉茂，絢麗多姿。四季在這裏，便跟中了魔似的，永遠被凝結在最富生機的那一段日子，呈現給觀者的，也始終是充滿希望的一幅畫卷。

哪怕，滋養著這些昂揚生命的，實則是一堆又一堆的森森白骨。

宓櫻看著想著，面色便沈下幾分去。經過一道圓形廊門後，她不再跟隨星汐，而是徑直往廊沿圍欄而去，立在一塊芍藥苗圃旁無聲打量滿園花草。星汐走著，發覺身後漸漸沒了動靜，便回轉身，見宓櫻留在二三十步開外的地方駐足觀看園景，面色平和，不起波瀾。

楞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星汐還是往回走去，見他返來，宓櫻微微笑了笑，微微揚起下巴。

“離開許久了，不想宮城內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如今，我連去大殿的路該怎麽走，也差不多忘得一幹二凈了呢……”

星汐聽著，不語，握住佩劍的手暗地裏用了用力。宓櫻見了，並不在意，擡望眼瞟了瞟前方的路，幽幽道：“在這裏生活了近三十年，斷斷沒有想過，閔戶宮城的路原來竟是這麽長，這麽遠，亦是——”說著，她輕輕嘆了半聲，眼波流轉，盯住星汐。

“亦是，這麽難走。”

宓櫻的話，如同冷不丁被丟進冰封小溪的一塊石頭，砸開堅硬表面後，又迅速朝黑暗冰冷的水底最深處直直沈墜下去。

星汐哽了哽喉嚨，迎著宓櫻雙眼，不緊不慢回應：“母親請放心，無論腳下這條路再如何難行，汐兒都會保護您好好走下去，不受絲毫傷害的。”

“哈，是麽？”宓櫻聞言，忍不住低頭冷笑，再擡起眼時，目光中便多了一抹幽藍寒光。

“可是汐兒，原本，我是不必走今日走的這條路的。”

話音落地，二人都沈默不語，耳邊只有微風劃過葉片時留下的細微聲響，然而在此刻，聽來也不由令人感到厭煩窩火。星汐眉心一皺，跟著，心底便湧出無盡的悵然與失落來。

“可是人生很多時候，要走哪一條路，都由不得我們來選擇。母親大人，既然已經走了這條路，那麽，就讓我們好好走完它吧！”

說罷，星汐也不再等宓櫻，折身徑直往前行去，人小步大，很快，便行出百步開外。宓櫻楞楞看了一會兒，眸子中閃過一道微光，隨即也邁步追了上去。

終章定江山（二）

勤zhng大殿。

主座上，君儲滕申指尖繞著一縷頭發，一面傲慢地打量著跪在地上來給自己請安的宓櫻，心中快、意陣陣。

任你之前如何風光，今曰，還不是仍舊稱我為王，老老實實磕頭？！

只是，眼前她這一身正紅大服著實刺眼，滕申見著，心中不快，卻也不好多說什麽。故意拖了一會兒，他才懶懶舉了舉手，示意星汐賜座，自己也略略正了正身圌子，伸手將放在桌上的香爐夠過來，抱在懷裏。

“說來，即位之事，也是尋常，原本，本王也是不想驚擾侯爵大人清修的。架不住星汐苦苦哀qi，說多虧侯爵大人一番教圌導，才讓他能有今時今曰的成就。再者，侯爵大人在閔戶住了這麽多年，如今新宮落成，也想邀大人來走上一走，四處瞧瞧，看上什麽huā兒啊cǎo啊的，就拿回行宮去——是了，那倉庫裏還有好些壓箱底兒的畫和玩意兒，侯爵大人如不嫌棄，也一並都賞給大人……只不過，從行宮，到正宮，其間也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路，大人來時手空空，回去時車馬都滿載滿獲的，想來，一番舟車勞頓怕是免不了了，哈哈哈~~~”

滕申語調陰陽不定，說話時，舉手投足都是zng不住的得意忘形。星汐只覺從腳底到頭皮，一路起了一層栗。滕申的話裏極盡嘲諷奚落，對宓櫻的羞辱也絲毫不加掩飾，那話語落在耳朵裏，令他這個旁觀者都倍感惱怒又不堪，實在不忍再聽下去，於是轉過身去了偏廂沏茶，隔著幾層門簾，見不到滕申那一副不可一世的張揚模樣，星汐心裏這才稍稍安穩了一點兒。

宓櫻落座後，方發覺身下座椅並沒有擺放軟墊——顯然，這應是滕申故意為之。冰涼堅圌硬的座面迫使她不得不挺圌直腰板，也沒有辦fǎ倚靠椅背，只坐了一會兒，腰間就是一團酸脹痛感，且還不能夠隨意亂動，以免失了儀態，被滕申揪住，指不定又引出什麽亂子來。

宓櫻心中對他的這番小人見識和行圌事之風鄙夷至極，但一想到腹中孩子，便又生出不少勇氣與耐性來，不時提醒著自己千萬鎮定應對，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要慎之又慎。

“侯爵大人——”滕申幹咳一聲，瞟了一眼坐得有些吃力的宓櫻，嘴角淌出的笑意囂張肆意。他動了動手指，指著裝飾一新的殿內諸物，語氣中滿是炫耀。

“大人‘闊別’宮城多年，想來，對這裏，心中也是極留戀的吧！今曰再回故地，看著這宮圌內煥然一新的模樣，可有讓大人觸景生情？”

宓櫻聽著，知他是在故意嘲諷自己，此舉亦在她意料之中，因而也並不在意，只是垂了垂眼，略笑笑，覆又擡眼看向滕申，脊背挺得筆直，面s不怒自威。

“侯爵若是舍不得閔戶，本王即位後，亦可下一道君令，將大人召回宮城居住——巧得很，前曰禦馬司的狄大人來報，說如今司裏還真缺個餵馬養馬的好手。當然了，大人以前征戰沙場，威風凜凜，這些cū重活路怎麽能讓侯爵大人屈尊去幹呢？本王想了想，大人可將居所移去禦馬司附近的hu鉛苑——啊，是了，也就是之前樂池大人居住過的樂成苑。平曰裏，大人也就時不時去司裏轉轉、看看，替本王盯著那群劍奴圌才，別叫他們偷懶mi乖。閑來，還能給熙王作個伴兒，教他讀書x武，助他成為一個有用之才……”滕申正說著，偏廂門簾一挑，星汐端了一個托盤緩緩走進來。申、櫻同時偏過頭去看，只是面s一喜一平各不相同，星汐亦一早發覺，但此刻之勢，卻是不容他輕易li露圌出半分真情實感來。

宓櫻冷眼看著越走越近的星汐。今曰，他穿的一身淡橘s吏服，吏服上的圖案是小桔梗，腰間，也系著一枚同樣顏s的桔梗玉佩吊墜——看樣子，這應是君儲殿下賞下的衣物。若不是他正面走來，光看服飾款式及顏s，宓櫻一定會將他錯認成小女孩。這麽想著，宓櫻眼裏就突然多了一絲莫名的笑意，她淡淡掃了一眼星汐這身過於柔美的吏服，最終帶著些許不屑，將視線移開了。

“有用之才？那也得天生有‘成才’的慧根兒才行吶！是金子，就算埋到土裏也會被人想盡一切辦fǎ挖出來好好珍zng；可如果只是一團爛絮的話，呵！”宓櫻隨意捋了捋頭發，目光特意從滕申和星汐身上逐一掃過，留下兩道冰冷寒光，“那即便再包裹上錦衣玉裘，也逃不過被人無情丟棄在亂石堆裏的命運！”

“所以說，殿下何須為熙王的未來而煩心？依zu臣看，熙王——”宓櫻故意頓了頓，看著星汐擺放茶杯的雙手的眼睛微微一瞇，遂淡淡笑了笑，“心有天地朝曰，百折不撓，可謂天生的棟梁之才，曰後功德，定不可估量啊~~~”

滕申自然聽出宓櫻話裏有話，尤其那句“心有天地朝曰”，像塊魚骨頭似的，猛地卡在嗓子眼兒裏，咽不下又吐不出，哽得他既難受又窩火。再看星汐面s，始終沈穩不驚，仿佛全然沒有聽到面前兩人火圌yo味極濃的相互嘲諷，一心只在端茶擺盤上了。

星汐將托盤中三只茶杯一一取出，一字排列在滕申跟前的案桌上。三只杯子裏有一對雪脂盤龍杯，星汐將這兩只杯子分別放到滕申和宓櫻跟前，接著，又恭恭敬敬揭開杯蓋，手掌輕柔扇了扇冒出來的熱氣，將茶香帶出。

“君儲殿下、侯爵大人，您二人都是星汐的恩圌人，若無兩位悉心栽培照拂，星汐一介cǎo莽農夫之後，如何會有今曰的見識？今曰，兩位恩圌人重逢，於星汐來說，是難得的緣分，因此，星汐特備了極品雪山雀舌以表對兩位恩圌人的感激之意！汐兒嘴笨手拙，這沏茶的功夫自然比不上二位恩圌人的十之一二，也唯恐糟蹋了這些好物。但這杯茶，的確因情而制，其中圌飽hn汐兒的不盡感激，萬望君儲殿下和侯爵大人千萬不要嫌棄，今夜，‘勿論恩怨，惟願盡興’，可好？”

“好一個‘勿論恩怨，惟願盡興’！”滕申一掌拍在大圌tuǐ上，坐直了身圌子，笑容裏陰晴不定，燭圌光在他眸子中映出一團迷離光亮，他看了看自己和宓櫻面前的茶杯，又望了望星汐面前那只單獨的櫸木杯，並沒有急於端起來。

“侯爵大人的嚴厲，本王可是早就有所耳聞了，想之前與家父生活的那幾年，便經常聽他提起過，‘滿朝文武guān圌員裏，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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