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了君上的雙眼的，可謂鳳mo麟角’——所以說，星汐啊，你可知道你在侯爵大人心中的地位了吧？說起來，本王圌還忍不住嫉妒你呢，本王之前那麽費盡心思，卻依舊沒能讓侯爵大人認可，也沒能從她那兒討來一句誇獎的話喲~~~”

“哪怕，本王圌還是侯爵大人最為器重信賴的忠臣滕仲一的獨子呢！”說b，滕申面s不由一變，先前嘴角處的冷笑也跟著凝固，慢慢消逝掉。

“‘獨子’？啊哈哈哈哈哈！”宓櫻突然笑出了聲，從座上站起來，一手捂著嘴轉了半個圈，走到案桌面前來。星汐看著她一身火紅飛揚，身上還是那股熟悉的huā香氣息，一時忘情，竟有些恍惚了。

滕申見宓櫻當著星汐都敢如此放肆，臉上便有些掛不住，面s一沈，道：“侯爵大人笑什麽？今夜並無外人，大人不妨說出來，讓本王和星汐也跟著樂一樂？”

滕申明顯動氣，正中宓櫻下懷。她也絲毫不懼他那張黑臉，只管自己笑夠了，才不慌不忙放下捂著嘴的手，牽了牽衣角，走到案桌前去，拿起那只盤龍杯。

她長指如蔥，沿著杯口輕輕劃著圈，星汐立在一旁靜靜看著，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滕家獨子’這場夢，看來殿下是做了好久好久呢，直到現在，都還不願意醒過來，對麽？”宓櫻言畢，長眉一挑，擡眼瞪住滕申，眸中泛起幽藍光亮。滕申聽著，不由一怔。

宓櫻輕輕嗤笑一聲，將手中茶杯放回原位。

終章定江山（三）

定江山（三）

宓櫻輕輕嗤笑一聲，將手中茶杯放回原位。

“那是……哪一年的事兒了呢？現在回想起來，仿佛隔了一段前世似的，一下感覺那麽恍惚遙遠了。”

滕申繃著的心弦驟響，甚至連手中的香爐都顧不得要了，從軟榻中直起身來，視線始終鎖在款款踱著步子的宓櫻身上。星汐亦覺意外，在他印象中，還從未見過滕申這般緊張激動的樣子。帶著幾分好奇與不解，星汐也豎起耳朵仔細聽，同時，也密切留意二人舉動，時刻記掛宓櫻及她腹中胎兒的安危。

“只記得，像是一個冬天。下了早朝之後，滕大人，啊，也就是君儲殿下的‘父親大人’——要求單獨面上，接著，便告訴了我一件大事……”

“產子？？”上書房內，宓櫻遣走包括阿椿在內的所有下人，只留滕仲一在側。當聽到他一反常態支支吾吾了好一陣，才算說完整的那句話後，宓櫻不由瞪大了雙眼，半張著嘴，臉上不知該笑，還是該惱。

自父皇宓鯤執政起，滕仲一就始終忠心耿耿，盡職盡責，為輔佐兩代君主費勁神思，再無暇估計別的事。因此，直到快不惑之年，仲一仍是孤身一人，亦從未想過成家。前年，宓櫻實在看不過去，便私下讓阿椿尋了禮部葛侍郎，要將他的小女配給仲一做側室。葛侍郎念著仲一是朝中重臣，又深受兩朝君主器重，自是巴不得，歡天喜地便答應了，誰料到了仲一這裏，卻被他一口回絕，再無下文。為此，那葛侍郎還頗有怨言，但礙於仲一素日的為人，和他在朝中的分量，在人前，卻也不敢多說一句什麽。

事後，阿椿也在宓櫻跟前小小的抱怨過，倒也不是生氣仲一的“不識擡舉”，而是對他執意不婚不娶深感費解。滕家是書香世家，且又是三代單傳，祖上為官、為醫的都有，到了仲一這裏，身份地位均算得上登峰造極，若換了其他人，旁的不說，侍妾小伎早已養了不知幾房幾院了，再過幾年，怕也是兒女滿屋跑了。

誰料到，這家中唯一肩負傳宗接代任務的人，又偏是個橫了心不成家的犟牛。為此，滕老爺與滕夫人早年沒少跟仲一慪氣。

正因如此，這“產子”二字從滕仲一嘴裏冒出來，才會教宓櫻格外震驚。難不成，滕仲一是遇上命中註定的那個“桃花劫”，瞞著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悄悄兒成了事？——若那樣，她這個作君上的不知有多高興，恨不得將三分江山都賞給仲一做聘禮，成全這樁人間美事。

還沒來得及喜悅，滕仲一那一臉黑沈就讓宓櫻心中咯噔一響，直覺告訴她，此事並非樂事。果然，在沈寂片刻之後，仲一才平覆下心情，將事情來龍去脈一五一十，通通告訴了君上。

“放肆！！”滕申揮袖一掃，一旁擱置的香爐被狠狠摔到地上，爐蓋摔開後，內裏的香灰撒了一地。星汐頭皮一麻，站在原地定定看著眼前的二人。滕申早前那副得意忘形的神采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怒不可遏。不知為何，看著他這副模樣，星汐心中快意陣陣湧出，因而也特特不去打擾，只站在一旁，安靜“觀戰”。

“並非親生？！哈？？你這張嘴到底還要搬弄多少是非，顛倒多少黑白才肯罷休呢？？”滕申怒目圓瞪，頸間青筋畢現，指著宓櫻破口大罵，“你這個毒婦！害得我與父親大人親情疏離，難以團圓也就罷了！我滕家父子為了你的江山社稷，為了你的國泰民安，付出了多少常人難以承受、更無法想象的艱辛，到頭來，你竟將這些功勞一筆抹掉，還要汙蔑本王的出身和血統？！”

“說本王是姑母與近侍茍合所生？宓櫻，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信口開河？！難道，你就不怕遭天譴、不怕我父親在天之靈難安麽？！”宓櫻之前那席話激得滕申震怒，她越是雲淡風輕，他便越是火冒三丈。明明，明明已經是被自己牢牢踩在腳下的螞蟻，緣何竟一而再，再而三地翻了身，最終還理直氣壯站到了自己跟前，並企圖將他殘存的理智和意志徹底顛覆？

妖孽！果真是浸血而生的妖孽！

念及此，滕申便恨得牙根兒癢癢。

“哈哈哈哈~~殿下所言極是！臣下，真真兒是怕極了天譴，也怕極了滕大人為此不安生呢！所以，臣下才不得不告訴殿下事情的原委——以免殿下您還被蒙在鼓裏，一輩子都做個糊塗人吶……”

“你！！！”

宓櫻眸子一黑，昂首朗聲，一字一頓，如雷貫耳：“君儲殿下，您聽好了。滕仲一大人一生未娶，亦無女眷，絕無可能有子嗣後人。殿下乃滕大人同父異母的胞妹芽女，與近侍私通後產下。芽女在生產後自覺羞愧懊悔，於屋中懸梁自盡，那近侍也隨後服毒殉了情。為掩人耳目，更為維護滕家歷代的清白聲譽，滕大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對外稱殿下為自己與宮外女眷的私生子，因出身不正，因而不被長輩接納，不得已只能送到鄉下親戚家中寄養——殿下，如果臣下沒有記錯的話，您是在三歲左右，被滕大人從鄉下接走，然後送到邊塞去的，對嗎？”

“你……”滕申聽著，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宓櫻所言不錯，自他記事起，便居住在鄉間農家，由叔父叔娘撫養，極少見到“父親大人”。偶爾幾次，滕仲一來探望，也都是來去匆匆，而且對他這個“親生骨肉”似乎也並沒有多深厚的感情，回回不外都是板著臉叮囑自己，要聽話，不可與叔叔、叔娘頂嘴，行反叛之事。

三歲那年，一個初冬的傍晚，滕仲一突然造訪，滕申驚喜之餘，又見此次父親大人竟是獨自一人前來，沒帶任何隨從。與叔叔低語幾句後，仲一走向滕申，蹲下身看了看他，眼神裏是說不出的凝重。好一會兒，他才擡手摸了摸滕申臟乎乎的小臉蛋，說到：“阿申，跟我走吧。”

“是要接我離開這兒了麽，父親大人？”滕申一聽，不由狂喜，一把拉住仲一的手來回晃蕩，眼中滿是期待。

仲一一時無言，望著孩子急迫的目光，只能木然點點頭，算是回答。

“父親……父親要帶你去更適合你的地方……”蕭瑟寒風中，滕申第一次緊緊依偎在“父親大人”懷裏，在一路漫長無盡的顛簸中，沈沈睡去。夢裏，他穿上了嶄新的華服，騎著高頭大白馬來到一處朱紅色的巨大府邸跟前。金色大門徐徐拉開，跟著兩隊隨從丫鬟魚貫而出，見到他，都紛紛下跪，恭敬喊著“少主人”。最後走出來的，正是他日夜思念的父親大人，一手拎著裝滿各色小吃的食盒，一手拿著一只他做夢都想要的紙鳶，慈愛地笑著，口中喚著“申兒”，迎著自己而來……

“他把我棄在了邊塞。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抱著一堆破爛衣服，在結冰的河岸，像一只無頭蒼蠅似的亂竄。我不敢有半分耽擱，天黑了，那片森林如同冰窖，我只有找到一個可以棲身的洞穴，才能湊合熬過漫漫長夜；我更不敢哭喊，怕聲音召來窮兇極惡的野獸，或者流寇——無論哪一種，都有可能讓自己喪命。那十日，怎麽熬過來的，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像是做了一場噩夢，醒來，便看到周遭全是兇神惡煞的人和獵犬，營帳裏的火把徹夜不熄，燈油熏得我不停地掉眼淚……”

“我沒有做錯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視我如瘟神避之不及？那個自稱我父親的人，怎麽能如此狠得下心，將一個幼童丟棄在無人之境，任由他自生自滅……”

“大抵，是因著殿下與滕大人，並無半分血脈之親的緣故吧。”宓櫻正視滕申，見他被往事勾起回憶，內心傷痕被無情揭開後，情緒亦漸漸失控。宓櫻松了一口氣，是了，這筆糊塗賬，遲早都是要清算的，由她來當這個判官，總好過讓滕仲一來——至少，仍能保留住滕申心中對“父親大人”這個稱謂的最後一絲留戀與幻想。

星汐沈默看著二人爭吵，待眼下局勢僵持，二人都不再言語了，他才慢慢回過神，悄悄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趁兩人不註意，星汐擡手摸了摸胸前，那份滕申之前代用宓櫻名義親筆寫就的謝罪書還藏在那裏，像個忠誠的追隨者，隨時靜候傳喚。大殿中一片死寂，連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星汐看著桌上那三只茶杯，眉心一動，下了決心。

“明日，便又是一番新天新地了。君儲殿下，侯爵大人，又何必為那些前塵舊事所困擾？侯爵大人當年急流勇退，正是看中了殿下治國理政的魄力；殿下臨危受命，更是彰顯勇於擔當的男兒英雄氣概——在星汐看來，兩者都氣吞山河，都值得星汐欽佩崇敬呢！”一面說著，星汐笑起來，將那兩杯溫茶分別遞到申、櫻兩人面前，自己也拿起櫸木杯，朝二人舉杯示意。

“只恨星汐年幼，不能飲酒。在此借香茶半杯，聊表對兩位恩人的敬意罷！”說著，一擡手就要將茶湯飲下。

滕申瞧著，臉色不由一變，厲聲呵停：“慢！”

星汐手上動作一頓，擡眼盯著滕申，滿是不解。滕申瞇了瞇眼，盯著星汐手裏的櫸木杯看了好一會兒，面色有些覆雜微妙。

少頃，滕申又自顧自笑起來，指了指星汐那只杯子：“看湯色，倒跟這兩杯裏的茶不一樣。”

星汐見他認出來，先是一楞，隨後眨眨眼，點了點頭：“是。回殿下，臣下一直都不愛飲綠茶，因而這杯中沏的，是從慧遠住持那兒討來的花茶。”

“哦，是麽？”滕申咧嘴笑笑，目光卻更加犀利。他看了看櫸木杯裏淡橘色的茶湯——那顏色，與星汐所穿的這一身衣裳倒是極相襯的——想了想，遂朝他揮揮手，道，“不知怎的，今夜倒想喝花茶得很。星汐，把你那杯茶給我，我也嘗嘗這佛寺裏的禪茶，是個什麽滋味……”

“殿下，這……”星汐小臉頓時煞白，額角似乎還冒出了點滴汗珠。滕申見了，更加堅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斷，眸光中，也漸漸泛出一絲兇狠之色來。

“你也說了，今夜招待侯爵大人的，是極品雪山雀舌——怎麽，難道本王這杯茶，換你那杯普普通通的花茶，竟是不配？”

星汐語塞，飛快地瞥了對面的宓櫻一眼。滕申見狀，反感之情油然而生。星汐見他臉色越發難看，縱有萬般無奈，也只能將手中茶杯雙手遞給滕申，自己灰溜溜地重新端起那只盤龍杯子，極不情願地送到嘴邊。

“也不知此生，是否還能再有機會與殿下、與熙王對座品茗了。這杯茶，罪臣先幹為敬！”宓櫻倒是一臉坦然自若，一仰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星汐見了，眼圈跟著泛紅，稍後，也一跺腳一擰眉，飲光了自己杯裏的茶。滕申見了，便知一切自己焦愁惱怒之事，便將在不久之後徹底塵埃落定，因此也生出幾分狂喜與釋然來，跟著，也極小心地試探著嘬了一口花茶，見清香回甘，的確是難得的好茶，也索性一飲而盡。

“痛快！”滕申用力擦去唇邊的茶湯，感覺渾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張開了，整個人也從內到外的舒坦和輕松。再過最多半柱香的時間，自己眼前，便至少有一個人會毒發身亡，不，照之前星汐的反應來看，應該是二人都難逃此劫。

這個孩子，果然是在兩只盤龍杯中都下了毒。嘴上說著感激恩人的鬼話，往杯裏下毒的手卻絲毫沒有停下——真是膽大包天啊，若非自己機警發覺後要求換茶，今夜，只怕新王舊主，都要命喪在這個孩子手中！

越琢磨，滕申便越覺得氣憤，胸口像有團火燒著似的，又燙又悶。憋了一會兒，見那口氣始終揮散不去，滕申看托盤上還有一只水壺，便想去倒點涼水喝。未料，從座中起身剛一邁步，就覺足下軟綿無力，更找不到任何著力點，整個人就跟著墜了下去。滕申腦子轟然一響，頓時心涼半截，腳下跟著又是一個趔趄，緊接著身形巨晃，驚得他手一松，扔掉了茶杯，人也癱倒在地上。

此刻，後背突然起了一陣寒氣，接著胸口又泛燥熱，一前一後，一冷一熱，如此反覆交替，折磨得他滿頭大汗，手腳卻顫栗不止。他伸出手，努力想要去拾起落在一旁的櫸木杯，將杯底好好查驗一番，卻發現，雙手顫得壓根不受自己控制，且很快，五臟六腑便湧出一陣又一陣難忍的灼燒痛感。

“你……你……”滕申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汗水鼻涕淌了一地，也糊得他睜不開雙眼。慢慢的，從他嘴角滲出一行黃色粘液，越來越濃，最後變成血色。

“下……下毒……你……膽敢……”劇烈的腹痛讓滕申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伸著僵直的手指指向站在他跟前的星汐。星汐淡淡看著滕申，對他的指責毫不回避，甚至，還蹲下身幫他拾起茶杯，送到他眼前去。

“君儲殿下，還記得雲霜散麽？”星汐笑著，手腕翻轉，將杯中最後一滴茶滴到滕申臉上，淡黃色湯汁隨著他面部肌肉的猛烈抽搐，與嘴角的粘液融為一體，最後流到他身下的地墊上去。

“什麽嘛，搞了半天，原來殿下只是個冒牌貨啊，真令人失望透頂呢~~~”滕申已痛得無法言語，弓著脊背，四肢不停抽搐，像極了被猛地丟在滾燙鐵板上的一只活蝦。目睹整個過程的宓櫻感到有些意外，也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杯子。星汐註意到，也並未多說什麽，只淡淡掃她一眼，又走到滕申跟前蹲下，看了看他已經有些泛出烏青的唇色，聳聳肩，慢騰騰地把那份“謝罪書”掏出來。

宓櫻見了，不由一驚，忙走上前來細看，念完，倒吸一口涼氣，人也往後退了幾步。

“治國無方，致朝綱混亂，百姓困苦。願剖腹自裁，以此腐朽之身謝罪天下，警告後人……”

“惡毒至極，狠辣絕頂，不是嗎？”星汐攤開謝罪書，一面尋著落款處，一面又打量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滕申。此時，早前摻進茶湯裏的雲霜散毒性發揮至最強，滕申的耳鼻眼口已慢慢溢出鮮血，人也基本喪失了神智，雙眼圓瞪，目光渙散，只有嘴角還在微微抽動，從中湧出帶著血絲的白沫來。

“此謝罪書……是他一手寫就？以我的名義？”宓櫻仍是不敢相信，眼前白紙黑字，字字動魄驚心。她不敢想，若這一紙文字一旦昭告天下，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怎樣的結局。想著，她下意識去護住小腹，腹中的月朗不知是否睡醒了，竟伸腿踢了踢母親，宓櫻不由喘了一聲，心中頓時湧出無限酸楚與慶幸來。

星汐並不答，他看著滕申像是沒了氣息，便隔著衣袖捏了他一根手指，在他吐出的血裏蘸了蘸，然後往謝罪書落款處用力摁上指印。

“星汐，你……”宓櫻看著那個血紅的手印，呼吸一滯，“莫非，你是要……”

星汐將謝罪書扔到滕申身上，拍了拍手，站起身朝宓櫻走過來，看她一臉震驚與錯愕，不由撲哧笑出聲來，笑容一如往日那般狡黠鬼馬。

“娘親，這個人已經給自己想好去路了，咱們不過是——”說著，星汐伸手，猛地將宓櫻藏在袖籠裏的八岐大蛇佩刀抽出來握在手上，緩緩褪了刀鞘，露出寒光凜凜的刀身。

“助他一臂之力罷了！”

寒光映在星汐眼底，像一塊被封存的千年堅冰。也讓他臉色驟變，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陰冷氣息。他執刀走回到滕申跟前蹲下，刀尖挑開他數層衣衫，露出肚臍周圍那塊皮膚來。

“世間那麽多幹凈的死法，你卻偏要選個這麽費事費神的。早知道殿下想要這麽轟轟烈烈地走，當初我便不那麽絞盡腦汁為您特制寧神香了——算起來真是浪費了多少天無憂呢，加起來賣掉的話，夠我和阿江吃一年的肉還綽綽有餘呢！難怪古人總說‘害人終害己’，今兒我算是感同身受了！行，看在殿下多年來厚待星汐的份上，星汐一定做好這件事，以成全殿下的遺願！”說著，星汐想了想，又回過頭去看著宓櫻，道，“娘親，眼下您身懷有孕，見不得這些汙臟東西，不如，您移步去偏廂稍候，辦完這件事兒，汐兒就過來。”

那滕申本已快要咽氣，迷迷糊糊中似是聽到星汐這番話，尤其聽到“寧神香”等字，不由神志回轉三分，重新睜開眼來，面容幾近猙獰，形如惡鬼。

“原來你……一早就，就暗算我了啊……”滕申胸腔裏有持續不斷的強烈腐蝕感，燒得他實在難受，恨不得搶過星汐手裏的刀抹了脖子來個痛快。

“叛……判徒……枉我對你，對你一番……”滕申怒火攻心，禁不住猛烈咳嗽起來，咳出兩口黏稠血塊，跟著雙腿突然用力一蹬，整個人劇烈抽搐幾下後，徹底氣絕，死時仍未瞑目。宓櫻捂嘴，極力保持住鎮定。星汐卻毫不在乎似的，三下五除二脫掉身上那件朝服，大咧咧跨坐在滕申屍身上，就著他的手，裹了自己的朝服衣袖，眼都不眨地便將八岐大蛇佩刀狠狠捅進他的肚子去。

一下、兩下、三下……宓櫻不忍直視，慌忙轉過頭去閉上眼，心中卻不由自主數著傳來的悶悶的響聲，很快，裹著毒藥辛辣味的血腥氣息在大殿內彌漫開來，波浪一樣迅速擴散，朝自己身上打過來。宓櫻想逃，雙腿卻灌了鉛似的異常沈重，她只能勉強扶住身邊的座椅支撐起身體的重量，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終章定江山（四）

定江山（四）

慌亂中，宓櫻不知自己是如何行出大殿的，只記得剛走到偏廂門口，雙腿便一軟，整個人癱坐到門廳的軟椅上，心臟突突突跳個不停。桌上有只水壺，她慌不擇地拎起來，往杯裏倒了半杯水，急急一口飲光，仍覺喉嚨火燒似的，快要裂成絲絲縷縷，又接連喝了兩杯清水，心跳這才稍稍平穩了些。

此時，內殿動靜漸漸小了些，宓櫻屏息又等了片刻，才見星汐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之前那紙謝罪書，八岐大蛇佩刀斜斜插在腰帶上，刀身上的血漬已經被擦拭幹凈。

星汐走出來，看了一眼宓櫻，沖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事情已經“處理”完畢，不等她應答，又急匆匆從一側取了筆墨，順手將那張謝罪書鋪在宓櫻面前的案桌上。

“娘親，稍等片刻，待我再寫一道君令，赦免您之前所背負的一切罪名。如此，明日大典之後，您就能名正言順住進閔戶宮城安心養胎了……”說完，星汐提筆蘸墨，不料，宓櫻手更快，一下摁住他手腕，將他手中的筆一把抽掉，擱到筆架上。

“娘親，這是？”星汐不解，瞪大了雙眼。宓櫻垂眼思忖片刻，旋即，擡眼沖他笑起來，目光中溢出溫柔。

“這個不急。我先問你，宛川國的振國劍與國璽可在？”

星汐見問，先是一怔，繼而點點頭，答：“在。之前，此兩物都是孩兒親自替滕申收起來的，就放在大殿的龍梁上。”

宓櫻又笑了笑，道：“那好，汐兒，你去將這兩物取來。”

“……是。”心中縱有千般費解，但見宓櫻極是認真鄭重，且在星汐看來，她說話從來都是有分量的。於是，星汐便依言去取了來，恭恭敬敬交到宓櫻手中。

宓櫻接過，將裝有國璽的正黃色包裹在手裏掂了掂，放到一旁，又抽出振國劍看了看。兩物都是耀眼的明黃色，星汐看著，也不由心中一動，悄悄嘆了一聲。宓櫻聽到，瞟了他一眼，看他一臉認真又向往的模樣，不禁咧嘴笑了笑。

“汐兒，這兩樣東西，你一直都想要的吧？”

星汐見心思被宓櫻看透，臉先是一紅，後也坦然，便望向她，重重點頭，眸子璨若星辰。

“嗯！娘親說的沒錯，振國劍，國璽，此兩物，便是汐兒這一生最想要擁有的東西了。”

“你從小便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亦能為之付出最大的努力。這樣很好，也正是教我喜愛你的地方。”宓櫻動腕，將振國劍放回劍鞘，稍稍轉過身去，偏過頭將桌上的謝罪書又看了一遍，挑了挑嘴角，“不過，眼下，我還不能立刻就將這兩個象征宛川國君身份的重要之物給你——”

“這……這又是為何？”星汐聽了，煞是意外，忍不住往前湊了兩步，走到宓櫻跟前。

“娘親，您不會……”星汐一著急，拉住宓櫻衣袖，眉頭緊鎖，說話聲也陡然大了幾分，隱約帶著些許哭腔。

“您不會臨陣反悔了吧？！”星汐直直瞪著宓櫻，只覺她這一身火紅的衣衫和唇脂顏色，刺得雙眼有些發幹發澀。

對於星汐的反應，宓櫻像是早就預料到似的，並不感到驚訝。她仍舊笑著，擡手摸了摸星汐頭頂，大掌扣住他後腦勺，又替他把貼在額角被汗水浸濕的頭發理了理。

“你忘了，眼下，只要滕申的死訊尚未公開，他就仍然是宛川君儲，此兩物也就仍屬於他——你若想成為王位繼承人，也只有由君王本人親口宣布。除此之外，任何形式，都會被視為篡權奪位。”

“可……可是，滕申已經……”星汐聽著，心中猛然涼了半截，不由回頭朝內殿方向望了望，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麽說，我竟不能作皇帝了……”

宓櫻看他一臉沮喪失望的樣子，又笑，傾著身子，道：“不要緊，立你為君儲這個任務，由我來完成就可以。”

“啊？？”星汐不解，瞪圓了雙眼想了半天，卻依舊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宓櫻正正臉色，道：“明日大典，我會扮成滕申登/基。屆時，你隨我一同登上問天殿去。大禮完畢後，我再立即下一道退位詔書，立你為君儲，待十年之後，你成人那日即位為國君。問天殿上的禁軍都是童援韋彰兩位大人親自安排，自是極妥當的。只要過了明日大典這一關，汐兒，你一直以來的夙願和追求，便指日可待。如何？”

“十年？”宓櫻話音剛落，星汐臉色驟變。顯然，宓櫻這番話並不在他意料之中，因而令他格外詫異。

“娘親，問天殿的九十九級階梯，我很快就能登上去——為何，為何您卻要我等上十年之久？這……這並不是之前，您承諾我的……”

宓櫻牽牽嘴角，想了想，稍顯吃力地蹲下，直視星汐：“是。我答應過你，要讓你成為這個國家的主人。然而星汐，包括我在內，宛川七代君主在即位之前，沒有人不是從君儲作起的。星汐，從君儲，到君主，雖一字之差，道路卻無盡兇險艱難。若你要成為你想要成為的那個人，那麽這段路，你必須完完全全走完，這十年的考驗，你也必須無條件接受。此，是我對你唯一的條件，阿江也讚同。你年紀尚幼，若沒這十年作為積累，將來，如何說服天下人信你？”

“君儲或是熙王，由你自己選擇。但你記住，你只有這一個晚上的時間。天亮之前，你必須告訴我你的決定。”

“君儲，或熙王……嗎？”星汐喃喃，慢慢垂下眼去，視線滑到宓櫻隆起的小腹處，不知為何，突然定住了。

當夜，童援與韋彰援軍兵分數路，經由密道順利入城。束江則帶領一隊人馬在偏門處接應清澗督頭為首的死士隊伍，保障援軍入城之後往哨崗、宮門方向疏散。由於之前安排部署周密，死士入城後，與兩部援軍匯合，順著密道而行，幾乎是沒費什麽力氣，就對守城禁軍形成了合圍，很快占據主導優勢。話說那些禁軍，因滕申常年無心朝政，自然也就缺乏操練，再加上其中一部分人本就不滿君儲施行的苛政，見眼下滕申大勢已去，因而亦不乏當場倒戈，為援軍死士帶路者。不到一個時辰，宮城外圍的機關、哨卡已經被全部打通，援軍士氣高昂，一路向著內城呼嘯而來。

這頭舍營裏，眾勞役早已蠢蠢欲動。外城廝殺聲漸起，有的地方還有火光映天，得知有援軍攻入城來，勞役也按捺不住，紛紛請求彧兒也順勢揭竿起義，帶領弟兄們殺出營房去，趁著今夜這趟渾水，攪它個天翻地覆。這些苦役，大多都只是鄉野農夫，來到閔戶之後才算真正見了市面，不少人在修建宮城時，見宮中隨處都是雕梁畫柱鑲金嵌玉的裝飾，難免眼紅見財起意。於是，有的人想趁著今夜這場勢不可擋的混戰，去宮中倉庫中撈上一筆，日後好吃香喝辣，不用再苦苦勞作討生活；也有另外一部分，深感國君無能，朝綱混亂，因而願意加入到起義隊伍中，豁出一條命去博一個光宗耀祖的可能。人心難測，在動蕩時局和金銀誘惑面前，更是原形畢露。對於該選擇那條路，勞役分成了好幾派，各自互不相讓，爭吵不休，彧兒夾在其間漸漸不勝其煩。隨著諸派口角爭執升級，彧兒更是無法調停，最終，只得眼睜睜看著勞役散的散，亂的亂，逃的逃，心中即便再是焦灼鈍痛，但眼前這情勢，卻已是無能為力了。彧兒原本想帶著幾個至信殺出營房，先從宮城禁軍那裏搶奪些防身的武器，再趁亂混入宮城內城，取了滕申首級為雪之原報仇。但又見自己實在勢單力薄，恐連累了兄弟們，於是不顧心腹們挽留，狠下心解散了隊伍，他自己卻獨自轉身，往宮城方向跑去。

“星汐少主還在宮中，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他，將他帶出宮去！”一路上，彧兒機警躲過暴雨似的箭陣，找到了連接內城的密道入口，朝著勤政大殿的方向飛快跑去。

勤政大殿。

交代完決定之後，宓櫻打算先行離去。她剛轉過身，還沒邁出殿門，就聽遠處傳來一聲巨響，登時嚇得一楞。星汐趕緊跑上前來，二人同時往巨響聲源處望去，只見東面宮廊火光映天，不斷有黑色濃煙升騰而起，還似乎能聽到廝殺與打鬥聲。

“不好！有人攻入內城來了！”星汐心中一沈，迅速返回屋內，將振國劍和國璽收了放在身上，又一把牽起宓櫻的手，喊到：“娘親，快隨我離開這裏！”

宓櫻被星汐拉著，從偏殿後門急急撤出，順著屋檐一溜兒小跑，進了一處僻靜的園子。園子應是鮮少有人進出，小徑兩側的綠植茂盛，就連荒草都沒有經過任何打理，直直伸出來橫在二人眼前。星汐走在前面，一面伸手替宓櫻擋住荒草，一面提醒她留心腳下濕滑。撤離時，不時有男人們的叫喊聲、打鬥聲從一側的宮墻頂傳過來，聽得宓櫻膽戰心驚，額角大汗不住，一手將腹中的月朗護得緊緊。

星汐小跑著為宓櫻開道，臉上手上都被荒草葉割出橫七豎八的血口子，汗水一浸，刺啦啦的疼。此刻，他心裏只想著盡快將宓櫻帶到安全之地藏好，再找機會去與阿江會合，三人撤離到宮外援軍的營帳中去。星汐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害怕過——在這短短一夜之內，他不僅親手殺了現任的君儲，帶著舊主逃命，而懷中揣的振國劍與國璽，更是自己未來的命運……

“再堅持一下，娘親，出了這道門，轉角就是西苑了。那裏偏僻不起眼，咱們去那兒避一避，不會被人發現的！”感覺到宓櫻的手在發顫，星汐用力握了她一把，又指了指不遠處的園門。

宓櫻一路小跑後，小腹墜脹，月朗也像受了驚嚇，不停地踹著她的肚子，教她疼痛難忍。不得已，宓櫻只能停下，扶著身邊一株樹急急喘著氣，臉色蒼白，嘴唇泛青，整個人就像剛從水中撈出來一樣，前襟後背都被汗濕了。

“汐兒……你快……快逃！我……我實在跑不動了……”腹痛讓宓櫻幾近昏厥過去，她貼著大樹緩緩坐下，無力地沖星汐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逃命，不要再猶豫。星汐又急又慌，眼淚決堤噴湧而出，他死死抓住宓櫻的手，任她如何推脫，他都不松開。

“不行！我在娘親面前立過誓，要保護月朗一世的！娘親，今夜汐兒就算是死在這閔戶城內，也要用屍身護得您與月朗安然！！”星汐一字一句皆是鄭重，宓櫻聽著，亦是無聲淚落。她擡頭看了看天色，又看看早已裹得一身汙泥的星汐，心底忽然劃過一陣巨大的悲傷，整個人也被突如其來的絕望感籠罩。

“汐兒，若你出去後見到阿江……記得，記得告訴他……”宓櫻別過頭去，狠狠合眼，兩行熱淚從臉上淌過，火燒一樣灼熱刺痛。

“此生能與他相遇，已是至幸……我要他，好好活下去……”

“娘……”星汐聽著，像是被人剜了心一樣難受，他猛地撲進宓櫻懷中，大哭不止。宓櫻緊緊摟住他，最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他狠狠推開，將生的希望留給他。

“娘！！我不……我不要離開您……”星汐哭得撕心裂肺，盡管被宓櫻一把推坐在地上，仍是忍不住爬著靠過來，想要抓住宓櫻的裙角，帶她一塊離開。

宓櫻手快，早一把將他腰間的八岐大蛇佩刀抽出，刀刃置於脖頸，厲聲喝到：“懦夫！！娘平日裏是怎麽教育你的？！‘成大業者，至親之人亦可舍！’今日，你若走不出這道門，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星汐，你給我記住，你會是宛川國歷史上最出色的君主！這個國家的未來，就……全拜托給你了！！”

“娘……”星汐趴跪在地上，無力地一邊落淚一邊搖頭，身子像有千斤重，根本擡不起來。

“快走！！！！”見星汐呆著不動，宓櫻一急，就地抓了一把濕土朝他砸去。星汐死死咬住嘴唇，機械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一步一退，走到園門邊。臨了，他深深望了宓櫻一眼，心一橫，轉身推開了園門……

終章定江山（五）

定江山（五）

星汐心一橫，轉身推開了園門。還未來得及看清眼前景象，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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