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陳倉

（三）

彧兒說著，抹了把眼淚，又道：“這些狗曰的朝官，壓根不把我們苦役當人看，甚至，在他們眼裏，我們連牲畜都還不如！那狗君儲不理政事，只一心想早日建成宮殿，好登基即位，於是我們便沒日沒夜地幹活，稍稍有些不利索，工頭和監軍揮手一頓鞭子就打在背上。剛入營一個月，我便看到好幾個工友被活活打死，或者是在修建宮墻時餓得頭暈眼花，一頭摔下宮墻斃了命。狗皇帝只知道宮城雄偉壯麗，誰知道墻根下屍骨如山堆積！也從那時起，我才開始有意識去結交志同道合的人，私下互通信息，至今，這東營中的勞役最團結，在三處苦役營房中的威信也最高，因而，那些工頭和監軍才有所忌憚。”

束江聽著，也不由感嘆彧兒這幾年命運浮沈無常，想來他也好歹曾為雪之原的心腹，從小到大錦衣玉食慣了的，若在之前，他哪裏吃得了苦，受得住氣？

可偏偏，命運就是會毫無征兆地將人置身橫禍漩渦中，再冷眼旁觀你是一落千丈，還是越挫越勇啊！

看著眼前的彧兒，束江不禁想到自己那些酸澀過往，情景相映，心中便浮出無盡感慨來，不由沈默。彧兒看著束江，雖未著官服，但之前又見那朝官待他十分客氣，猜不透束江而今究竟是什麽身份，是否仍是當年，那個值得自己欽佩和信賴的“阿江公子”。

“不想今日，竟在這樣的境況下與公子重逢，”等了一會兒，彧兒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望向束江的目光中有了些許覆雜的意味，“公子莫惱彧兒莽撞。先前，彧兒似是聽到屋外那朝官說了句，您如今是藥師？”

束江楞了楞，隨後輕輕點頭：“是。”

彧兒坐直身子：“可據彧兒所知，公子之前在家的時候，是不喜朝政之事的。連統領都說，出身官家，又這般閑雲野鶴性子的，他都是頭一回遇見。公子，當年您家那場禍事，彧兒多多少少有所耳聞。玄將軍戰死在霧霞山谷，老大人葬身火海，藩府上上下下百餘號人都無辜賠上性命——而終其原因，不正是由那女帝而起麽？彧兒以為，您會與這朝堂勢不兩立，緣何今日，我看到的卻是您……您與那些個朝堂狗官混在一起稱兄道弟？”

“另外，彧兒還想知道，那場禍事之後，公子您是如何活下來的……”

彧兒的話像把刀，直直剖開束江心臟，讓他無處可躲。不知為何，他有些不敢直視彧兒的目光，躲閃幾回，視線才勉強在床頭那堆淩亂紗布和藥膏上停下來。

“彧兒，你問的這些事……三言兩語也是無法說清楚的，日後，我定一五一十都告訴你。眼下，我能對你說的，是我這麽做，終其目的是為了……”束江頓了頓，彧兒看出他的猶豫，不免焦急，一下抓住束江手腕，催促他說下去。

束江艱難動了動嘴：“我這麽做，是為了保護星汐。”

“星汐？”彧兒一楞。

束江點點頭，坦然說到：“就是雪大哥，與鶴舞小姐的親骨肉……”

“什麽？！”彧兒差點喊出聲來，張著嘴楞楞看著束江，仿佛他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似的。

“是……雪統領的親骨肉？？”待緩過神來後，彧兒喜極而泣。他如何能想得到，當日壯烈戰死在滕申馬下的雪統領，竟然還有個後人！

束江擡眼望了望窗外，童援也正好偏過頭來看向軍舍，二人目光相對，童援不動聲色地沖著他搖了搖頭，示意他應該離去了。束江會意，想了想，朝彧兒跟前湊近了些。

“彧兒，今日所說之事，你千萬不可告訴任何人。之後，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傷，保全你與其他工友的性命。其他事，咱們再做商議——是了，屋外那位大人，你大可放心，他是自己人。”

彧兒想了想，點點頭：“公子既然這麽說，彧兒自然信您。只不過，彧兒想將話說在前面——彧兒心中仇恨未消，籌劃之事自然是要竭力去實現的，如若日後，與公子有了什麽沖突，還望公子不要阻攔……”

“我怎麽會阻攔你呢，彧兒？”束江直起身，收拾好藥箱後，淡淡看了彧兒一眼，“或許，有朝一日，我還需要你的幫助。”

彧兒不解，只盯著他看，束江再沒言語，拎起藥箱先出了屋子。

接了束江後，童援領他返回自己居所。進了房間，遣走左右後，束江才將先前軍舍內與彧兒相認的情況統統告知童援。說到眼下微妙的局勢，二人都有些擔心。

“前日我去寺裏去星汐見面，他也告訴我，君儲近來思維舉止都頗為怪異，讓身邊人猜不透摸不準。尤其叫停新宮大建一事，在朝中引起議論，且工地三天兩頭就有人來報，說某營某營的勞役又在鬧事——前兩日，不是才被監軍鎮壓了好幾撥，處死了二十幾個人嘛？唉，我擔心的是，工程遲遲不覆工，越是任由這麽拖著，往後的事態，便越是不可控，時間久了，只怕再生出什麽大亂子來，壞了咱們早前的計劃……”

童援所言，正是束江擔憂的。但眼下，並不是抱怨著急的時候。之前與彧兒的一番相處，讓束江心中一動，繼而生出一個念頭來。當著童援，他將這個念頭毫不隱瞞地如實相告。

“修暗道？！”童援驚得下巴都差點掉了，束江這個想法實在太令他意外，若不是他一臉嚴肅正經，自己一定會當此為玩笑話。

“若當真按照滕申的想法，將新宮墻加高加固，則勢必會同時增加不少防禦工事。待登基大典那日，這層層關卡一定會加派重兵巡視看守，為的，就是那日有什麽突變情況，危及自己性命。”

“所以，唯一的辦法，是借由重築宮墻，暗修密道，到了那日，援軍方可經由此道神不知鬼不覺入城。”

童援聽了，連連搖頭：“阿江，你可知道，那些苦役視朝官為死敵，恨不得將我們扒皮抽筋呢！他們如何肯老老實實聽候我等調遣，修一條暗度陳倉的暗道？尤其，在明知這對他們來說，並無什麽好處的情況之下，誰又會去冒這個險？”

“自然，常人都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搏一場得不到獎勵的賭局。因此，修密道這件事情，我原本就沒有打算讓這群苦役來完成。”

“哦？”童援一怔，回望向束江，擰了擰眉頭，“那阿江你的意思是？”

束江目光灼灼，答到：“苦役們一心所想的，只是殺了欺壓虐待他們的工頭和監軍，推翻當前的朝堂，自己翻身做主人。因此，他們也只能給滕申築宮墻。而修密道的人，我想，我已經有了目標。”

是夜，童援居所。

忙完手上的事，童援正準備更衣就寢，卻有侍衛前來通報，說來了客人在通廳等候面見大人。

“說是有要事相商，請大人務必一見。”童援見侍衛面露難色，思忖一回，便跟著他去了通廳。一進門，他就將來者一眼認出。

來人正是東營的工頭季春。

“季工頭，你怎麽來了？”賜了座賞了茶後，童援冷眼瞧著季春，白天營房苦役鬧事時，季春嚇得面色青灰，生怕童援遷怒自己。此刻，他卻換上一副諂媚之相，雙手捂著袖兜，欲言又止的樣子。童援見狀，不由心生厭煩，揮手讓侍衛退下，耐著性子與季春交談。

季春見屋中只剩童大人與自己，也就不再遮掩。先是獻上幾錠金子，說是當作今日之事的“賠罪之禮”，請童大人務必要收下。童援堅決拒絕，季春瞧著實在沒有任何回旋餘地，兩眼滴溜溜一轉，緊接著又從袖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恭敬遞到童援眼前。

“這是何物？季工頭，在我跟前，就不必打啞謎了吧？”童援掃了一眼，見紙上像是建築草圖，再一細看，竟是閔戶宮城的設計圖。

“童大人，此圖，是最新的宮城設計圖，也是最全的了。小的聽說，眼下，君儲殿下正有重築宮墻、增強防禦工事的打算，恰好，這宮城設計圖的畫師，跟小的是同鄉，便提供了這樣一份圖紙——童大人，小的今夜冒昧打擾您，其實是為了請您幫一個忙……”季春頓了頓，擡眼打量了一下童援的面色，未見有怒意，這才放下心來，繼續陪著笑臉說到，“大人，若是工程一旦覆工，小的想請大人出面，為小人管轄的東營謀得重築宮墻的任務，讓小的多多少少能小賺一筆——當然，大人這個忙自然也不是白幫的。眼下這個局勢，想來大人是明白人，時局動蕩，哪裏是我們這些無名鼠輩能揣測明白的？唯有真金白銀傍身，遇到什麽危急情況方不至於束手無措……”

童援聽著，冷冷瞟了瞟季春：“這麽說，在這宮城裏，季工頭所說的‘幫忙’，已不是什麽秘密了吧？”

“嘿嘿，大人明鑒，”季春笑著，又將之前被童援拒絕的裝有金子的小錦盒重新推到他面前，“都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嘛，大人見多識廣，在朝中呼風喚雨風光得很，這個小忙，只需您一句話，小的便感激不盡了……”

童援看著那一盒金子，和面前的設計圖紙，再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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