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陳倉

（四）

夜，行宮。

晚膳後，束江去藏書閣給宓櫻送藥，看著她將滋補藥湯喝下，又守著她安睡後，這才返回居所。

關上門，束江在桌前坐了許久，直聽到第二遍更響，才回過神來。他起身走到屋內的小櫃前，拉開抽屜，從裏面找出一個手帕包好的物件。輕輕展開手帕，內裏一明一暗。明的，是那枚赤金鍛造的櫻花狀兵、符；暗的，是兵符下一張巴掌大的油紙地圖。

束江凝視著帕子上的地圖，在昏黃微晃的燭影下，那張薄紙更增幾分神秘。

而記憶，也在此刻如開閥之流，源源不斷傾瀉/出來……

“阿江吾兒，切記妥善保管此物，危急時可救性命。此生，為父虧欠你太多，無以為償。若有來世，父惟願你我仍為父子……”

那年秋祭，束元替自己去了海豐寺，臨走前，將這枚兵符和一紙短信留給束江。信中，束元告訴束江，自打決定私下籌謀，日後大展宏圖那日起，他便費盡心思瞞住所有人，在閔戶城外的山地絕命谷中建了一處營地，招募精兵作為束家死、士，於危急時刻“留最後一條生路”所用。

“從小，阿江就是個安靜知禮的孩子，不喜歡打鬥，不喜歡沙場，遠離紛爭，只願與那漫山遍野的奇花異草相處，也自得其樂。你的母親生前也是如此。這大概也是生命的奇妙輪回，所以每當看到這樣的你，為父也像又見到你母親那樣倍感親切。阿江不願深陷朝、中、權、力/鬥/爭的漩渦，為父自然竭力為你考慮周全，護你安寧。記住，若日後，你遇到萬分緊急之事，便攜帶這枚兵、符前往絕命谷，亮明身份，那些死、士定會聽候你調遣。此舉不到萬不得已時切勿妄動，因這是關系束家存亡的唯一一條後路！”

那日，束江/的手掌心被兵、符棱角硌得生疼，明明只是銅錢大小的赤金薄片，卻不知怎的分量格外沈重，墜著他手臂久久無法移動。

……

長廊再響打更聲，束江低頭，將攤開的油紙地圖和兵符重新包好放回抽屜。隨後，又起身拎了爐上水壺，往銅盆裏倒了熱水反覆洗手，臉上神情凝重。

手下水花輕靈，伴著窗外漸急漸猛的北風呼嘯，他心裏，那個決定愈發堅定……

次日，氣溫驟降，午後天空黑沈，不一會兒便下起雨來。之後，又起北風，風寒雨涼，凍得宓櫻手腳僵木，在居所裏坐著實在太冷，她便想著往小廚房來，既能就著爐火取暖，二來也看看能夠幫小欖阿昆他們做些事情，打發一下時間。

路上走著，不知是否是北風兇猛的原因，宓櫻只覺連呼吸都有點兒吃力。頭又一會兒冷一會兒燙，跟著眼前的景象就變得模糊起來，看不真切。有幾回，腳下也跟踩了軟棉花似的，感覺整個人都要踉蹌著陷到地裏去。

“這鬼天氣，怕是受寒了，得去廚房讓阿昆煮碗姜湯喝了驅驅寒才是！”宓櫻一面揉著不斷發緊的胸口，把那陣越來越強的惡心感給壓回去，一面加快了腳步，扶著廊檐院墻，急急往小廚房去了。

行至廚房外，老遠就看見偏門旁的窗戶被風吹開，那北風就順著半臂寬的縫隙直直灌進去。由於那間房是堆放柴火的地方，少有人進出，自然也就沒人註意到窗戶。宓櫻走過去，輕輕將那扇被吹開的窗戶合上，又朝廚房門走去，沒走兩步，便聽到說話聲從房/中飄出來。

“最近老是見阿江大人往承京寺跑，也不知是所為何事呀？”說話的是小欖，聲音尖尖細細。

“是呢。昨日我也遇見他從外面回來，擦著天黑的時候。一日都沒見他，我還以為是去後山采藥了呢，但又沒見他背藥簍，才知道是去了承京寺。”宓櫻倚在門口，稍稍往裏瞟了一眼，阿昆坐在一旁擇菜，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聽說，閔戶宮城最近不太平呢！”又過了一會兒，小欖壓低聲音說著。宓櫻聽著一怔，遂靜下心細聽。

“上回童援大人來行宮，他的隨從留在廚房吃飯，不是說了麽，君儲殿下強修新宮導致民/不/聊/生，那工地上，好多苦役也都紛紛鬧/事，有膽大的，還揚言要起/義/造/反呢！”

“可不是，最近幾日，又說不知怎的工程一下停下來了，好像說君儲殿下要下令重建部分宮墻，在宮城裏增設崗哨關卡，以此保障君主安全來著……”

“唉，如此折騰，想必童援大人是苦不堪言了吧！也不知道阿江大人最近這麽奔波勞累，是不是跟這事兒有關呀？”

“是呢，阿江大人最近看著精神不如從前了，面色有些發黑，還時常咳嗽。那天我問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又不肯說，反倒讓我們好生照顧好阿櫻大人和星汐公子。總感覺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怪怪的……”

“說起來，阿江大人對阿櫻大人還有星汐公子，真是掏心掏肺的細心周到了。別的不說，就說如今因為修那新宮殿，行宮的日常吃穿用度減縮得這麽厲害，饒是這樣，阿江大人還是想法設法讓咱們這幫人吃飽穿暖，阿櫻大人的膳食滋補一應不少。要我說，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比得上阿江大人對阿櫻大人那般好了！哎對了阿昆，昨天阿江大人不是說，今天星汐公子要來麽？怎麽現在還不見人？”

“是呢，或許路上風大，走得慢些。午後應當能到了吧……”

廚房內對話仍在繼續，但宓櫻耳朵裏，卻開始嗡嗡作響。之前在聽小欖與阿昆說話時，她的眉頭已是漸擰漸緊，最後，連呼吸也沈了下來。

近來，她都發覺阿江似乎一下忙了很多，從前，她每日的藥湯膳食基本都是他親自送來，守著她服下，二人再聊一會兒天後，他才離開。偶爾，他會留宿在她居所或者藏書閣。但最近這段日子，阿江幾乎是天天見不到人，只有晚膳之後，才見他匆匆回宮，一臉心神不寧的樣子。有一次，宓櫻問他，他也閃爍其詞，只說童援找他有要事相商，至於其他，便再未吐露半個字。

原想著他替星汐送無憂藥草，本已是十分勞累，因而這些，她也壓根不在意。可今日聽到小欖阿昆這麽一說，宓櫻才頓時有些緊張，她靜下心想了想，突然感覺也許事情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簡單。

重修宮墻，增加防禦。

宓櫻心下反覆琢磨著這幾個字，漸漸，覺出一絲不對勁來。

滕申這一招，的確出乎她意料之外，亦的確陰險狡詐。按原先她幾人商定的計劃，新宮落成，新君登/基當日，由韋彰與童援領麾下兵士進城，潛伏在各殿廊聽命。待她入宮，以朝賀之名將滕申挾持在書房後，各部再一舉攻破閔戶城門，裏應外合，控制局面。

如今看來，當初的一切設想，都卡在了“宮墻重築”這一節外枝上。若果真滕申有此打算，那麽宮門外的殿廊勢必會機關密布甚至安排重兵把守，到時，即便援軍湧/入城來，滕申禁軍只需把兩頭宮門一關，於新築的宮墻上對著殿廊萬箭齊發，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將“叛/軍”盡數殲滅——如果連城門都無法攻破，之後的計劃，也都無異於沙上樓臺，壓根無法立足了。

想著這些，宓櫻忽覺心口一悶，接著隱隱作疼。當日，也是自己求勝心切，才忽略了這至關重要的一環，即考慮滕申多疑狡詐的為人。眼下情勢緊急，若不能立即想出破解之法，新宮一旦落成，滕申昭告天下自己即/位為新君，那一切，便都已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風卷著細雨毫不留情往臉上打過來，宓櫻轉過身去，朝回居所的方向一步一挪。心口那股惡心勁兒不知何時又翻騰上來，頂著嗓子眼兒，著實難受。她扶著院墻，迎著狂風艱難前行，擡眼望了望前路，只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從未走過這麽長，這麽難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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