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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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陳倉

(二)

次日,束江帶了新制的幾包安神香來到承京寺。之前,星汐為了滿足滕申對致幻藥物日益增長的需求,兩地奔波著實辛苦,束江看在眼裏,心疼不已。因此近幾次,他與童援商議,讓星汐安心待在承京寺讀書習字,跑腿的活兒便由他來做。星汐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堅持。

束江走到每次童援派人來接自己的西角門,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往日來接自己的侍衛來。角門守衛見束江一身寒酸、相貌醜陋,手裏還拎著一個粗布包裹,只當他是宮中哪個奴才家的親戚,帶了些不值錢的土產來探望,便更加瞧不上他。倒是路過此處的寺中僧人見了站在風口裏的束江,個個雙手合十,和藹可親。

在風中又等了兩盞茶的工夫,束江才見童援的侍衛火急火燎跑來,到了跟前,來不及說句話,只抓了他就往工地方向跑。守衛見束江竟是童大人的客人,少不得一陣驚詫,因此連盤查都沒盤查,便允那侍衛帶了束江進去。

“藥師大人來得正好,剛剛,小的隨童大人正要來角門接您呢,誰知道半路上童大人被工地那邊的監軍頭子叫住,說了沒幾句話,大人就臉色煞變,急匆匆往東營去了。臨走前,大人讓小的趕緊來接藥師一同去東營。小的之前站得遠,也沒太聽清所為何事,就聽見個‘有人摔傷’‘苦役要鬧事’什麽的。小的趕緊來接藥師一同去看看!”

束江不敢多言,只謹慎跟在侍衛身後一路來到東營。還沒進營房,就看外面院子裏烏央烏央全是人,童援等幾個隨從,以及東營的工頭都被苦役們團團圍住。

“不行!小黑是為了給你們監軍官爺修葺房頂才跌傷的,憑什麽拉去苦役房?再說了,苦役房裏全是傷殘,從來得不到醫治,把小黑送到那兒去,只能等死!童大人,您今兒可得說句公道話,給咱們評評理!”

“對頭!讓童大人評評理!也讓童大人瞧瞧,這幫監軍平日裏都怎麽作踐咱們弟兄們的!”

束江見童援和幾個屬下被苦役顫得脫不開身,再看一旁,果真有個青年小夥子背對癱坐在地上,右邊小腿上血跡斑斑。束江心中一沈,想都沒想便擠了上去。

“哎哎哎!你幹嘛這是?!不許動小黑哥!!”有眼尖的苦役見束江不聞不問湊上來,以為是監軍派的人暗中要使詐,便不由分說將他用力推開。童援聽見動靜,轉頭一看,竟是束江,於是大步走上前來,對護住小黑的苦役喊到:“這位是藥師,先讓他瞧瞧傷!”

見童援動怒,苦役們才稍微收斂了些情緒,給束江讓出點兒地方來。束江盯著小黑傷口看了看,見是一顆鐵釘紮到肌肉裏,再細細摸了摸他筋絡骨骼,倒是沒有其他傷情,這才略略放下心來。正想著,束江無意瞟了一眼小黑的臉,隔著面具,瞳孔驟縮。他張張嘴又合上,轉頭去看童援。

童援看出異樣,當著眾人自然不好明說,便問了句:“藥師,可是需要一處療傷的屋子?”

束江點點頭,童援便指派自己的屬下將小黑擡到旁邊監軍軍舍裏去。身後苦役們仍要跟上來,童援苦勸不止,仍是無效。氣急之下,他一把揪過站在一旁嚇得灰頭土臉的東營工頭,大聲說到:“各位若是不放心童某請來的藥師,今日,童某便與工頭守在這門口,替大家作個見證!屋中藥師治療多久,我便在這守多久,直到你們的工友平安出來,大家說,可好?!”

童援態度堅決,一時讓眾苦役信服,多數人紛紛散了去,只留下兩三個好事的,仍趴在軍舍對面的營房門前探頭探腦,童援見了,知道他們也影響不了束江,於是也不驅趕,只不準他們走上前來。

屋內,束江手腳麻利地替小黑處理好傷口,取鐵釘時,他還擔心他受不住疼痛,故特地從包裹裏摘了幾片無憂草的葉子搗碎了,想要塗在傷口上做麻痹鎮靜用。

“藥師只管取那釘子罷!要死要活天註定,費那些神做什麽?!”床上,小黑忽然開口,語氣頗為不屑,看樣,是將束江與那些監軍歸為一類人了。束江聽出他的怨氣,也不多做解釋,淡淡一笑,仍將搗碎的葉子覆在小黑腿上的傷口處,再極快極準地拔出鐵釘,並迅速止住血。待小黑反應過來感覺出疼痛時,束江已經快包紮好傷口了。

“沒想到你這怪人,倒還有兩下子,”小黑盯著束江看了一會兒,又轉過頭去望向窗外,從他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不遠處守在軍舍門口的童援與工頭。

“狗官。”小黑一雙眼便要噴出火來,手也情不自禁捏成拳頭。

束江也望了望窗外,想了想,他擡手取下面具,看向小黑:“你不認得我了,彧兒?!”

猛地聽見有人喚自己舊名,彧兒驚得差點從床上跳起,再轉頭看束江,只覺越看越眼熟,越看越難以置信,驀的,他瞪大了眼睛,失聲喊到:“你是——”

“噓!”束江一把捂住彧兒的嘴,又謹慎看看窗外,見一切安好,才將手松開。

“你是……西澱藩府的阿江公子??”彧兒一把握住束江的手,激動得雙手劇顫,見束江鄭重點頭,眼中熱淚瞬間決堤。

“阿江公子,你……你沒死?!”彧兒瞧著眼前的束江,他的樣子已經與自己記憶中大相徑庭,且數年前束家那場橫禍,他只當束江也早就不在人世了,未曾想,竟又再見到他,也未曾想,重逢時,他竟成了“朝廷的人”。

“彧兒,你是怎麽進到苦役營中來的?”束江壓低聲音,看著彧兒一雙手上布滿大小不一的繭子和傷痕,想來他定是沒少吃苦受罪,心中不禁難過。

彧兒見問,眸中光彩頓時黯淡下去,嘆了口氣,道:“當年,統領決定與蒼吉城守原田結盟。我苦勸過,他不聽,於是我負氣出走。後來,蔓渚一戰,盟軍大敗,我就一直隱姓埋名,茍且偷生,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心裏想的念的,只有取那平西王世子滕申的狗頭,為統領報仇雪恨這一件事情。一年前,聽說閔戶宮城大修正在廣征青壯勞力,我便混了進來,慢慢結識了一些有志之士。這些人都是飽受苛政折磨的苦難人,有朝一日,必要揭竿起義,端了那狗曰的君儲的老巢!前陣子,聽說那狗君儲突然叫停大修工程,卻又不說緣故,我們東南西三個營房的苦役日日被禁在營房裏,每日只能領一碗稀得能照見人的粥喝,好多弟兄都餓得虛脫,少有不滿,那些監軍就沖進營房將我們一頓毒打……今日,那監軍頭子讓我去修軍舍屋頂,我原想以此換半個饅頭,好拿給餓得臥床三天不起的柱子大哥。誰知眼看快完成了,那監軍頭子狡猾,竟然命人搖晃木梯,我被梯子帶著摔了下來,右腿紮到地上的鐵釘,他們見我受傷,便要強行將我送去苦役房。若不是弟兄們極力反抗阻止,接著又遇上阿江公子,此刻,我只怕早就被關進苦役房等死了!”

彧兒字字句句戳痛人心,束江聽著,心就跟著一陣一陣地揪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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