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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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恩仇

(五)

那夜滕仲一離去後,小君儲在承京寺留了下來。慧遠騰出一間僻靜禪房,親自收拾整齊幹凈了,給宓櫻做了起居室。

因寺中禁留女子,且宓櫻身份特殊,為此,慧遠未曾聲張,只自己想盡辦法去安排,讓兩位至信的高僧親自照料宓櫻日常起居,力保君儲留寺期間一應事宜安全妥當。

之後,負責照料宓櫻的高僧日日來報,都說小君儲每天足不出戶,只在書房裏悶頭讀書寫字,極少說話,哪怕是累了倦了,也不過趴在窗前看一會兒園中的竹林,一雙大眼如泉清澈見底,腹內心事,卻是無人能曉。慧遠每每聽了,心中便跟針紮似的泛起刺痛,於人前,卻又只能保持中正稀薄的情緣。

某日清晨,慧遠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悄悄前往宓櫻居所查看。剛入屋,他便見散落了一地的廢紙團。慧遠拾起一個展開來,紙上只有兩個醒目的朱紅色大字,“信我”。

字跡如龍引鳳,稚嫩潦草中卻自帶一份渾然天成的蒼勁力道,非“霸氣”二字不能形容。凝視著紙上二字,慧遠捧著紙的雙手也在止不住地輕顫。那一刻起,他終於沈下心來,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完成滕仲一大人的鄭重托付。

此後,慧遠常讓高僧隔三差五給閉門不出的小君儲送些書去,大多數是佛經,也有寺內珍藏的古人立傳和史冊。甚至,慧遠還想盡了辦法,著人將當日小君儲在大殿裏看到的那只黑貓也捉了來,養在內寺的清幽竹園裏,這樣,當君儲看書看得累了,打開窗戶,就能看到一只已經吃得一身滾滾圓的大黑貓,懶洋洋仰躺在竹子下曬太陽。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風雲四起,寺內始終佛音縈繞,安寧祥和,宓櫻似乎也漸漸習慣了每日早起,在空蕩蕩的竹林裏讀書習武的日子。直至某一天,寺外人聲鼎沸,攝政大臣滕仲一身著正裝,攜閔戶宮城總管阿椿,領著禁軍衛隊浩浩蕩蕩前來,要接君儲回宮,正式即位為宛川新任君主。

那日,寺內所有無關人等通通回避,三百七十九道寺門全部敞開,住持慧遠身披禦賜紫金袈裟,於竹園小禪房中拜見新君之後,又親隨其後,穿過層層道道寺門,將宓櫻送到承京寺寺門外,交到滕仲一大人手裏。

面對如此盛大陣仗,新君仍是懵懂,揉著惺忪睡眼,回過頭去,對慧遠道:“方丈,小貓今日午飯未用,您要記得,晚飯多給它吃一點兒……”說著,又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塊拇指大小的東西來,塞到慧遠手裏。慧遠只覺那物略帶些濕漉漉的,攤開一看,竟又是一塊化開了一些的糖果。

站在一旁的阿椿原本暗含熱淚,一看這一幕,又忍不住被逗笑了,趕緊走上來,將宓櫻攬到懷裏,愛憐地揉著她的頭發。

滕仲一百感交集,向慧遠行了大禮,感激他在危難時挺身而出,護得幼主安寧。

慧遠始終淡淡的,看著那個少女被裹上一身明黃色祥雲龍袍,在眾人簇擁下一步三回頭地向不遠處的龍輦行去。

不等君上下令返程,慧遠便先轉身回寺,同時吩咐僧侍關閉寺門,敲響大鐘。一時間,高聳圍墻上,歇腳飛鳥被悠長鐘聲驚得振翅飛起,直沖天際。

一統天下君非昔,貧僧終是塵外人。

此後二十餘年,慧遠始終將這段舊事埋藏心底,絕口不提。

即便是每年新年夜,宓櫻來寺中進固國香,慧遠都是避而不見。外人皆道這是住持大人清傲,對君上獨斷專行的暴政甚為反感之故。

而慧遠始終心如明鏡,他再清楚不過,治國狠辣、眾人聞名色變的君王,和省出自己的齋飯來餵食小貓,抹著眼淚安葬在寒冷雪夜凍死的雀鳥的小小少女,究竟哪一個,才是他心中認定的宓櫻。

“行宮中度日如年,君上,這些日子委屈您了。”說話間,慧遠又為宓櫻續上熱茶。

宓櫻聽了,笑著搖了搖頭,眉目間淡淡的。

“星汐那孩子,這陣子,可還好?”動了動嘴唇,宓櫻擡頭問慧遠,見慧遠點點頭,遂放下心來,笑得溫潤似水。

“君上對星汐公子關懷備至,所以,那個孩子只有更加努力,方不負您一番苦心栽培扶持。”慧遠起身,去屋子另一邊取來一個卷軸,走回到宓櫻身旁,慢慢在案桌上展開。

宓櫻認真看著被慧遠展開的工事圖,少頃,眉頭緊鎖。

“沒想到,當今的君儲大人竟是這般奢華鋪張,如此大興其事,難怪國中百姓怨聲載道,苦不堪言……”宓櫻一邊看著圖紙,一邊搖頭。

“眼下,工程已完成六成,君儲即位心急,還在強令各部爭搶工期,如此計算,來年春天,這閔戶新城便能落成。”

“春天……”宓櫻依舊蹙眉,嘆了口氣。

“貧僧聽說,工人們早已忍無可忍,寧願沈舟破釜一戰。”

宓櫻像是沒聽見,盯著那圖紙出神。

“其實,眼下韋彰大人已連同各舊部做好部署,隨時可聽令行事。關鍵,是看君上您……”慧遠見狀,小心翼翼補充道。

宓櫻擡眼望住慧遠:“韋彰大人是如何打算的?”

慧遠慢慢坐下:“韋彰大人已暗中派人告知參與起義的勞工,聽候傳令再行罷工,先除掉各部監工及頭目,再一舉燒毀新殿的問天臺。以火光為信,屆時,韋彰大人及其他舊臣會帶領各自家兵來應援,車馬經由宮內密道進入都城,圍攻君儲衛軍。”

宓櫻伸出手,細長手指輕輕劃過圖紙上標記著問天臺的那一處,在其上輕輕打著圈兒,一臉沈思,慧遠見了,知她在思慮,便默默靜候。

“不,絕對不能燒毀新殿。”良久,宓櫻擡起頭來,語氣平靜地反駁到。她望向慧遠的雙眸黑白分明,清澈堅定,口中話語也不容質疑,

“凡是為新君即位而修建的建築,都務必要保留完好,絕對絕對,不可以有絲毫損毀。”

慧遠頗為意外,道:“老僧以為,以君上的佛性,是絕不能接受如此奢華至極,又勞民傷財的建築的,怎麽……”

“是,方丈所言不差,”宓櫻看著慧遠,笑了笑,“況且,我是自願讓位於人的廢君,所以,即便方丈您現在仍稱我為‘君上’,但將來入主新宮的那位君主,也絕不會再是我。”

宓櫻這席話令慧遠有些愕然,他盯著宓櫻的臉看,只看到一臉平和從容,不像是有什麽難言苦衷的樣子,於是更加費解。

“老僧聽君上的意思,莫非,您是要打算將這天下……拱手讓與他人??”

或許是慧遠看向自己的目光太過犀利,教宓櫻有些不自在,她不得不移開視線看向別處,口中淡淡到:“以眼下局勢來看,國中一日無君,終是不得安寧。我相信,總會有一個人,比我更適合做這個國家的主人。”

慧遠微張著嘴久久不能合上,先前還留在臉上的笑意突然全部凝結。

“君上,”慧遠沈著臉,待情緒平覆之後,才緩緩開口說到,“此事絕非兒戲,您,對自己剛才所說的那番話,對這個國家的未來,真的想

清楚了嗎?”

宓櫻不計較慧遠的慍怒之意,依舊微笑著看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無比堅定:“是,方丈,我比任何時候,都想得更加清楚。”

慧遠語塞,楞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既然如此,老僧亦是無話可說。佛家人沾染凡塵事已是天大罪過,老僧竟一錯再錯!君上既然心意已定,老僧自會托人,將您的決定如實轉告給諸位大人。”

“方丈,我……”見慧遠話語冰冷,宓櫻直起身欲辯解幾句,不料卻見慧遠面無表情地將桌上放在自己那一側的茶杯收了起來。宓櫻明白,這是方丈在下逐客令了。此刻多說已無益,不得已,她只能有些狼狽地拎起自己的那件夜行披風,行到屋門處。

“夜深露重,君上還要連夜返回行宮去,為免途中生出什麽變數,您還是快快上路為安!”說罷,慧遠起身,用力地合上了屋門。

宓櫻在門前站了一會兒,夜風忽起,甚為凍人,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隔著窗戶透出來的微弱燭光在夜色中微微搖晃擺動,宓櫻看了一會兒,雙眼幹澀酸脹。之後,她收回目光,重新系上披風的領帶,將連帽蓋住頭臉,照著來時的路,如風一般急匆匆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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