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關燈
2.現異兆

(一)

這日風和日麗,君儲滕申下令,前往新宮建設工地視察。

還在更衣時,衛官明奇就聽到君儲殿下接連猛烈咳嗽,又打了好幾個噴嚏,偷偷瞄了幾眼,見他這段時日以來憔悴消瘦了不少。

明奇望了望窗外,盡管天色放晴,但始終伴著陣陣大風,他心中擔心君儲殿下的身體怕是禁不起這風。明奇試著勸說了幾句,滕申充耳不聞,執意堅持前往視察,無奈之下,明奇也只得前後忙活一陣,各處都安排妥帖了,再跟隨君儲一同出行。

一路輕車緩行,滕申在搖晃著的馬車裏打著盹兒,半夢半醒間,似是覺察車停,隨後又聽到下人恭請下車,這才睜開眼,慢慢挑起車簾。

明奇下馬,走上前來躬身稟報:“君儲殿下,咱們到了,前方便是新宮。”

滕申“嗯”了一聲,讓明奇扶著自己下了車,慢慢走到高大壯觀的朱紅大門下,仰起頭向上望去。

赤金色城墻筆直如削,圍墻內,一座灰底金頂的宏偉宮殿拔地而起,直聳入雲。陽光從頭頂一塊厚重雲層中穿射而出,直直傾灑在檐角的棗褐色琉璃瓦上,更加顯得宮殿高貴氣派。

瞇著眼望了一會兒,滕申覺得眼睛有些酸脹,便擡腳往城中行。明奇心細,瞥見君儲殿下臉上像是淌出一絲久違了的笑意。

城內,舉目皆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勞工赤膊揮汗,脊背被曬出一層油光閃亮。

監工頭子早聞訊前來迎駕,跟在君儲殿下身後,詳細介紹著當前的工程進展。滕申一面聽著,一面從懷裏掏出一塊銀灰色絲帕微微遮在口鼻處,以擋住不時飛揚而來的細碎塵土。

明奇放眼望去,問天臺已建成,且那處地方挨著山崖,可暫避大風,於是向君儲提議上去看看,也避避風。滕申也正好有些疲乏,一行人遂蹬階而上,朝著問天臺而去。

階梯盡頭,便來到半山腰的寬闊廣場。此處居高臨下,可俯視整個閔戶新城的在建工地,揚頭眺望,更能將閔戶舊城盡收眼底。

滕申蹬著盤龍靴一步一步緩踱,周遭眾臣皆靜,更加凸顯君儲腳步聲低沈壓抑。

明奇見君儲殿下立於陽光下,面對腳下壯麗江山,雙目微閉,昂首不語,似在專註聽風,又似在屏息沈思。

監工頭子一路小心察言觀色,見此情景,便明白君儲殿下對工程進度還算滿意,因而此刻也正是自己邀功請賞的大好時機,於是眼珠一轉,向前走了一步。

“啟稟君儲,君儲所在之處,是新宮城的核心,亦即稱作閔戶龍心的問天臺。臣下深知殿下憂慮,因此,一早便吩咐各部監工,催促各自勞工日夜搶趕工期,爭取早日建成新城,恭迎君儲殿下登基。眼下,所有工程已完成七成,照此進度下去,最遲明年早春,君儲殿下就可安心入主閔戶新城了~~~~”

滕申聽著,半睜了睜眼,頭微微偏了偏,睥睨一眼,又轉過頭去。他沒有馬上表態,而是繼續踱著步子,細細查看問天臺上的一切陳設。

行至祭祀臺前,滕申駐足,將那雕龍刻鳳,呈現出萬千尊貴的祥雲帝座由下至上打量了個遍。

目光掃至背頂時,滕申眉心忽而一動,隨即,臉色驟然黑沈下來。

“董澈!”滕申一聲怒喝之下,之前還在一臉媚笑邀功的監工頭子董澈頃刻間臉色煞白,戰戰兢兢走上前來,不明白怎麽就在一瞬間,君儲殿下的臉色就由喜轉怒,變得格外難看。

滕申看著腦滿肥腸的董澈蠕動著笨重的身子湊上前來,跪在地上抖似篩糠,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回身就從身旁一名侍衛的腰間抽了皮鞭用力一甩,重重抽打在董澈背上。董澈當時就“嗷”一聲,痛得滿地打滾,面色如紙,一邊重重磕頭,口中連連求饒。

明奇見君儲突然動怒,雖是不解,但又恐多生事端,於是忙走上前去扶住滕申,不停撫摸君儲後背,舒緩他滿腔的怒氣。

“混賬!!這,就是你們給本君儲修的新殿?!”滕申咬牙,額前青筋突出,衣角被風吹起嘩嘩作響。

順著君儲殿下手指的方向望去,明奇凝視一會兒忽然大驚——原來,那祥雲帝座的正中,竟雕刻著一朵精巧考究的櫻花!

此物影射舊主宓櫻的名諱,又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新君帝座上,難怪君儲殿下會勃然大怒。

想到這,明奇心中不由一緊。

不爭氣的監工頭子董澈哪裏能揣測到這一層意思,心中惶恐又不知所以,只好雞啄米似的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一行陪同的大臣亦各有心思,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所以皆靜默垂首,誰也不敢貿然上前,為董澈求情。

“去把雕花匠人叫來!!”有明奇攔著,滕申不好太過發作,最後只能將手中鞭子狠狠摔到董澈臉上,董澈擡頭,見明奇給自己遞了個眼色,頓時會意,立即連滾帶爬去找匠人了。片刻後,眾人見董澈扯著一位步履略有些蹣跚的老者急匆匆趕來,這一路緊趕慢趕,老人腿腳不如董澈那般靈便,因而手臂和小腿上有些許擦傷。他被董澈揪到廣場時,腳下又是一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董澈哪裏在乎這些,只求盡快將一切罪責都通通推到匠人身上才好,因而只顧著拼命扯著老匠人的破衣服,幾乎是將他拖到滕申面前。

到了君儲跟前,二人齊齊跪下,董澈一直不停在擦汗,低垂著頭也不忘兩眼偷摸四下打量;而老匠人倒鎮定自若,跪定之後又痛痛快快磕了三個頭,趴在地上聽君儲問責。

“帝座上那櫻花,是你雕的?”帶著一些喘息,滕申冷冰冰地開了口,口中念及那個字時,心裏又情不自禁燃起一團火來。

“是,正是老朽之作,手法拙劣,恐沾汙了君儲殿下聖眼……”老匠人答話不卑不亢,聲如洪鐘。

“本君儲厭惡櫻花,天下皆知,”滕申步步走上前去,到老匠人面前緩緩蹲下,扯住他胸前衣衫漸漸施力,迫他擡起頭來看著自己,“這世上,本有那麽多圖案可以選,為何你,卻偏偏選了那櫻花?”

滕申手中用力,衣領勒住老者脖子,不一會兒便見他面紅耳赤,呼吸甚為艱難。

“老朽這……這麽做……是、是因為……”

滕申見老者有話要說,便一松手,老人當即劇烈咳嗽不止,待氣息微平,才捂住胸口慢慢擡起頭來。

“歷代皇苑宮殿內,無論政殿還是居所,皆有櫻花為飾。那花,象征著沿襲相傳的皇權江山,和帝王家的尊貴身份……”

“哼!”老匠人話音未落,滕申一聲冷笑,他直起身子,反背著手從老人面前走過,望著眼前的閔戶盛景,良久才回過頭,眸中閃過一絲兇光,“帝王家的尊貴身份?呵!恐怕,你指的,是宓家的‘尊貴’吧!不想你們這些賤民,還十分念舊呢!我早知你們眼裏、心中根本沒有我這個君儲,你們認定的,一直都是那個妖孽毒婦!當真可笑,早知如此,當初,本君儲就不該出兵抗敵,活該讓你們這些鄉野莽夫通通死在北人的瘟疫之下!!”

滕申越說越覺氣緊,又瞥了一眼那帝座椅背上的櫻花,恨得牙根兒癢癢。身側的一群大臣官員都垂下頭去,在大風中各自心驚膽戰。

老匠人心性純善率真,也絲毫不認為自己所做哪一點違反了祖制和師訓,聽君儲是有意指責自己“心念舊主”,便覺得十分冤枉,因而忍不住擡起頭辯駁:“君儲殿下,老朽原本是閔戶城郊的一介草民,憑祖傳的一點手藝,才能在城裏做點粗笨活計,以此勉強糊口。這祥雲春櫻圖,是老朽祖師爺代代相傳,且也得到歷代帝王認可的。老朽只是按規矩幹活,但求一份問心無愧。君儲殿下,這手藝活兒,它實在……實在與朝政之事挨不上邊啊……”

“放肆!”滕申揮臂,使出渾身力氣將一巴掌重重扇在老匠人臉上,老人不防,當即摔倒在地,引起眾人驚呼,卻又無人敢上前去扶。滕申一臉猙獰之相,大為光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